《白原青编》风孚

29、第二十九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4

　　羌帝暗中应允了燕国的盟约，原舒使高悬的心却并没有落下来。没有露出水面，很多事便做不得真。若要羌国在燕国伐楚之际增援，或者不出涣关，还需要长久的运作。
　　原舒使靠间歇的深闭目来恢复精神，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疲乏，任凭马车将自己乘入宫城。
　　羌国的宫城奢侈华丽，汉白玉的石阶一路绵延至朱红高大的宫墙底下，官黄的瓦折射出黄金般的光泽。迎客的宫女穿的是上好的丝绸，颊上的胭脂点缀几分娇羞。守护在宫城四处的侍卫，一袭明光甲，煌煌天家，无上威严。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原舒使心中嗤笑，若是盛世王朝，所来之人自然心悦诚服；羌国不过一州之地，如此阵仗，实在是劳民伤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殿中主位是羌帝李充以及侍奉在侧的郑贵妃郑氏；左边依次是太子李瑾及太子妃明氏——明氏乃是太傅明璩的嫡三女，秦王李卷阿，中书令冉风及其夫人长公主李氏，大司马洛韶及其夫人冉氏——中书令冉风胞妹，太傅明璩及其夫人张氏，余下众臣皆按品阶落座；右边依次是燕国正使原舒使，楚国正使谢嘉，燕国副使白束与赵芳，楚国副使吴思与彭先，以及羌国周边各部族首领等人。
　　珍馐美酒，佳人在侧，燕楚两国之人却是没有多大的胃口，浅尝两口，就此作罢，因为实在是不和胃口。羌人嗜辣，宴席之上，无一菜不辣，无一酒不辣，二者相遇，更是让人魂飞天际，徒让人有心无力。
　　李充见两国使臣神情恹恹，顿觉被扫了兴，便朝下道：“各位使臣可是觉得朕招待不周啊？”未等两国使臣做出反应，李充对他们身边的宫女说：“还不快侍奉各位使臣共享宴饮之乐？若是招待不周，朕便杀了你们以平众使之不乐。”
　　李瑾阴沉着脸，显然是对李充这般暴虐的行为不满；李卷阿却是满脸戏谑，仿佛等待着一场好戏。
　　“如此良辰美景，有美酒在握，佳人在怀，皇兄何必愁眉苦脸，徒惹父皇不快？”
　　“秦王日日阿谀，自然是熟视无睹。”
　　李卷阿并未理会李瑾的讥讽，一双凤目睨视对面众人。他深知李充的脾性。李充是个好面子的人，他人给李充三分面子，李充便能给他人十分好处。
　　原舒使不愿因自己的原因而使旁人白白没了性命，即使腹中不适，也强忍着喝了宫女递上的酒；谢嘉说了句“自然不能拒绝美人的请求”，也一饮而尽；赵芳、吴思、彭先见原舒使、谢嘉都饮了酒，自然不再推脱。
　　白束没有任何动作，眼见着他身旁的宫女眼神一点点凉下去，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他身上，他方才向李充道：“禀陛下，羌国佳人自然是人间极色。但白束不爱女色，偏好龙阳......”
　　李充大笑：“美人不分男女，白副使若看中殿中哪位，朕便让哪位为白副使斟酒。”
　　“天下之人自然以陛下为最，芝兰玉树，龙章凤姿，我等蒲柳望而生慕，但白束自知秉性低贱，有幸得以瞻仰天颜已是极幸，又怎敢生妄心。余下众人，二位殿下又为一品，太子与秦王得陛下龙气点染，各有千秋，不知陛下以为谁更好？”
　　殿中顿时一静，而李充不知是被白束高超的马屁拍得春风骀荡，亦或是根本就是一个蠢货，竟没有听出其中一点挑拨离间的意思，竟认真打量起李瑾与李卷阿二人，“让朕好好看看。”
　　太傅明璩怒道：“太子、秦王乃万金之躯，凤子龙孙，白大人真是好大的面子。”
　　“是白束逾距了，”然后白束朝着正在思索的李充解释，“望陛下海涵，实在是白束一路行来，从未见此般华丽之宫室，此般威严之天人。”
　　李充笑道：“为君者，当礼贤下士，太傅你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明璩独自郁闷，只得借酒消愁。明氏投去担忧的目光，但是由于相隔较远，只能命侍女带话让明璩少喝一些，却并未有效。
　　燕楚两国之人又重新打量起李充，种种行为，实在是昏庸至极，望之不似人君。
　　不过片刻功夫，李充便有了答案，“卷阿，你且去为白副使斟一杯。”
　　白束面露喜色，“谢陛下恩典，白束便劳烦秦王殿下了，”白束走过去，跪在李卷阿面前，双手递出酒杯，等秦王斟酒。
　　看姿态明明是白束在下，极尽谦卑，可众人却觉得是羌国落了面子，但他们又挑不出白束任何差错来。
　　李卷阿给白束斟酒，白束一饮而尽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原舒使紧握的手这才放松下来。从白束开口的那一刻，他的心便被高高地提了起来，并不是他不信任白束，他向来知道白束足智多谋，他拿不准的是李充是否真的昏聩如此。
　　谢嘉对白束又多了几分青眼，当初初见时他便知道白束并非寻常人物，今日行为，他更加深笃白束心机深沉，同时多了一丝微末的遗憾，这般人物却不是楚国人，那便应当速速杀之，以免后患。
　　此刻李瑾的心情跌落谷底，他一向知道李充偏心，可心中仍然有那么几分期待，但期待总是一次次被李充碾碎。若不是朝中众臣的阻止，他恐怕早被废了太子，都是父皇所生的儿子，为何在父皇心中竟有如此天壤之别？而今日之后，不知又有多少大臣倒戈入李卷阿的帐下。
　　明氏见李瑾神情低落，轻手握住他的双手，温声细语道：“殿下，妾身会一直陪着您的。”
　　芊芊素手，柔情似水，李瑾纵使心中有千般不快，此刻心湖也漾起涟漪。他心中酸涩，却不知如何言语，只是朝明氏投去笑容，示意自己好多了。
　　看着明氏为他斟酒、布菜，又思及往日种种，李瑾心中酸涩更甚。世上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很少，只有他母后与明氏二人。
　　纵使殿中热闹非凡，李卷阿还是注意到了李瑾与明氏二人的郎情妾意，“皇兄真是好福气，不知什么时候，给父皇添个小皇孙？”
　　“你若是真有孝心，就该早些娶王妃，而不是在此含沙射影。”
　　李卷阿依旧漫不经心地笑着，“我若是生了长孙，皇兄的处境可不是更不妙了？皇兄还是应该雨露均沾为好，何必守着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
　　明氏的脸色一瞬间变差，眼神中几分失落，“殿下，秦王说的，也不无道理，妾身只要能陪伴在殿下身边就好。”
　　李瑾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父皇与母后，当年也是过了很久才生下我的。”
　　明氏满脸娇羞，“能遇见殿下，是妾身百世修来的福气。”
　　温香软玉在怀，李瑾也懒得再给李卷阿眼神，继续同明氏你侬我侬起来。
　　忽然之间，一阵乐音传来：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抬起头来。”李充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只见那人抬首，竟是一张天姿国色的面容，眉若春山黛，面含芙蓉红，目送秋水情，唇上一点梅，“臣妾张氏，拜见陛下。”
　　李充并没有留意到郑氏阴沉的目光，“你快上来，到朕身边来。朕竟不知后宫还有如此绝色。”
　　郑淼恭贺：“秦王真是有孝心，公务繁忙之余还能为陛下觅得如此佳人。”
　　李充满眼满心只有美人，随口便说：“朕诸子之中，唯有卷阿最得朕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殿中一时暗潮汹涌。
　　然而最愤恨的乃是郑氏。这张氏一进宫，她便处处打压张氏，不让其面见李充。然而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竟敢不请自来，更是一鸣惊人，让李充目不转睛。听郑淼一提醒，这才想起这是李卷阿进贡的秀女，心中几分怨恨不免蔓延至李卷阿身上。
　　“舅舅说笑了，孝敬父皇乃是儿子该做的。”
　　李充心里也是受用无比，当即便封了张氏为张嫔，又赏了李卷阿一大堆东西。
　　秦王党人也站出来恭贺圣上喜得美人，有亲王这样孝顺的儿子，真是羡煞旁人。
　　有人欢喜有人愁，李瑾此刻只默默喝酒，排解心中不快。
　　有人愁便有人更愁，比如明氏，此刻面如死色，李瑾正欲问她，却听殿中有人大呼：“有刺客！快来护驾！”
　　一时间殿中乱作一团，余光中李瑾才发现，倒下去的正是明氏的父亲、太傅明璩。

作者有话说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李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