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原青编》风孚

27、第二十七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2

　　原舒使一行人，从离城到江州花了半月，从江州到涣关花了一月，从涣关到归妹又花了半月，距离他们从且安出发时，已是三月有余。七月流火，高北的树叶已经开始落下，楚羌依旧是一片郁郁葱葱。
　　其实他们本应早些到的，不过途中白束感染风寒，脸色像是褪了色的写意山水，苍白惨淡，因此在江州耽搁了几日。
　　自从过了涣关之后，原舒使的心情便十分低沉。他之所见，是千里沃野无人耕种，是荒村旧舍野兽横行。这是他在燕国与楚国没有见过的景象。虽说当年燕楚连连交战，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但是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息兵止战，人口生计已大有恢复，断没有如此沃土无人耕种的情况。
　　涣左河源不种田，胡骑羌兵入汉原。
　　马车继续西行，只是原舒使少了欣赏的兴致。偶然间，原舒使瞧见路边的草丛里一闪而过金黄色的影子，便令众人停车。
　　白束从前车中走来，露出不解的眼神。
　　未等他人开口，原舒使说：“本王刚从车窗内瞧见草丛里有一团金黄色的影子，小小的，莫不是金钱豹的幼崽？”
　　燕国皇宫里有一间专门驯养猛兽的虎房，原舒使曾在里面见过金钱豹这种只在汉原有的猛兽，只不过那时他年纪尚小，原炎总不许他接近。此番发现金钱豹的幼崽，他是打定心思自己养的。
　　不一会儿，侍卫便将那只“小金钱豹”抱了过来，原舒使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个有金黄色头发的小孩。原舒使让人给这小孩收拾一番，再送到他马车中去，白束也跟了进去，原舒使并没有阻拦，其他人也见怪不怪了，心中越发确信屯都流言是真的。
　　那小孩躺在马车之中的小床上，依旧没有醒来。金黄色的头发下是白皙细腻的皮肤，手脚俱白，宛如泼出的牛乳，看鼻峰与眉眼，日后会是一个英俊的少年。只是不知这样精雕细琢的小孩，怎会晕倒在荒野的草丛之中。若不是他发现及时，只怕会被野兽吃了去。
　　原舒使瞧着这小孩越发觉得可爱，似诗人笔下春风词笔描绘而出，在他的脸颊上又是戳又是捏，玩得不亦乐乎。
　　“舒使似乎很喜欢戳别人脸？”白束道。
　　原舒使有些惊讶，他心想他没有这样做过，这还是第一次，于是朝白束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说？”
　　白束面露微笑，好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身体也放松下来，“去年除夕那日你喝醉了来找过我，你还记得吗？你就对着我的脸又是戳又是捏的，我央求了好久你才消停下来。”
　　“有吗？我不记得了，对不起啊，白束。喝醉了，我也没办法的。”原舒使面露窘色，说话断断续续，显然是万分不好意思了。
　　这件事自然是白束杜撰的，他只是不满原舒使对这个小孩如此喜爱又如此亲近。近几个月他想了很久，虽然原舒使有喜欢的人，并且他不知道是谁，但是只要他牢牢占据原舒使身边的位置，日久天长，他不信那个人不出现，也不信原舒使会对一个几乎不见面的对象痴情不悔。
　　“我并没有怪你，舒使。如果是你的话，我是愿意的。”白束一边说着，一遍抓住原舒使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戳了一下，“你那日就像这样，你看，”说完便朝着原舒使笑了起来。
　　原舒使只觉一阵气血上涌，连忙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看见白束清隽脸上的笑容，便如同水墨画中为那轮金乌点了红，使他心旌荡漾，心如擂鼓。
　　白束对他可真好呀，原舒使心想，会给他做桂花糕，会教他圣王之道，会让他觉得自己永远长不大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尚且还只是知交，若是恋人，原舒使不敢想那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他既羡慕又嫉妒，短暂的喜悦之后心中唯有酸涩，这样好的白束不是他的。
　　顿时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回应什么。好在这时，床上的小孩醒了。
　　那小孩一醒过来，便看见两个陌生人坐在自己身边，瞬间蜷缩身子到床脚，苍蓝的眼睛澄澈而美丽，此刻却充满警惕，手紧紧抓住被子，微微的颤抖显示出他的恐惧。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燕国的使臣，发现你晕倒在了路边，这才将你救了起来，你现在在我的马车上。”原舒使露出尽量柔和的神色，轻声细语地说着。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这色目小孩听不听得懂自己说的话。
　　小孩依旧盯着他们不说话，原舒使朝白束投去求救的目光。白束将装有糕点的碟子以及茶水递向小孩，“你是不是饿了？”
　　那小孩猛地拿起糕点狼吞虎咽起来，又喝了几口水。等他吃饱喝足，倒是没有那么警惕了，更多的是局促不安。
　　白束这才问：“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听，听得懂。”小孩含糊道。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父母是何人？家住在何处？为什么晕倒在路边？”
　　小孩身体微微朝后倾，显然是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惊到了。
　　原舒使对白束说：“你别吓到他了，”然后又朝向小孩，“你慢慢说，若是饿了，这里还有糕点。”
　　小孩接过糕点，这次倒是细嚼慢咽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他没有名字，因为在家中排行第七，所以大家叫他洛七，今年十岁，父亲是洛韶，别人都叫母亲冉氏，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娘亲叫采荷，娘亲是母亲的侍女。几年前他和娘亲被母亲赶了出来，父亲并不管他们。几天前娘亲死了，他是出来找野菜饿晕的。
　　听此，原舒使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怜惜。
　　“你会抛下我吗？”洛七望向原舒使，眼里氤氲着泪光，满是渴求。
　　原舒使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更何况是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孩，“不会。”
　　“那你可以发誓吗？”洛七低下头，像是不敢面对原舒使的拒绝，他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水，不时偷偷朝原舒使瞟去。
　　原舒使被洛七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我发誓，可以了吗？”
　　“嗯。”洛七小心翼翼地拉着原舒使的手，“那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
　　原舒使面上一愣，“这种事情，应该是由父母来做的。”
　　“可我父母不要我了。”洛七小声啜泣着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贱种，所以嫌弃我？”
　　原舒使没想到洛七竟然说出这种词来，显然是以往常被人这么说，这才自己也这么认为了，“我没有嫌弃你，你也不是贱种。既然你非要我给你起名字，那就叫洛骁如何？”
　　“好！”得了名字，洛骁显然是十分高兴，“骁什么意思？”
　　“勇健曰骁。你这么爱哭，我希望你勇敢一些，不要老是哭。”
　　“你不喜欢我哭吗？”洛骁雀跃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谷底，有些害怕地问，本来紧紧抓着原舒使手臂的手也变得虚浮。
　　“不是不喜欢，只是男儿当自强，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洛骁转瞬间又笑了起来，甜甜地说了声：“好。”
　　洛骁与原舒使又聊了会儿有的没的，白束全程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听着。不过毕竟是小孩儿，后天又不足，很快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时，白束方才开口：“舒使可知洛韶是谁？”
　　“大司马，三翼之一。”
　　“既然你知道，那你明白你的行为会有什么后果吗？洛韶，洛韶妻冉氏，中书令冉风。”
　　“你说的我都知道，白束。可你也是知道我的，既然已经救了他，难道还要我再抛下他吗？白束你知道吗？在我们鲜卑，姓标记来处，名代表去处，我既然赐他以名，我就得对他负责。”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舒使。我只是担心你。”
　　白束神色窘迫，手足无措，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确实是他太着急了，可是一想到这是一个被整个归妹放弃的孩子，他就害怕背后是否潜藏着什么危险，他怕自己无法做到万无一失，让原舒使陷入危险的境地。
　　原舒使也是第一次见白束慌乱的姿态，他拉住白束的手，柔声说：“白束，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也明白你。肝胆洞，死生同，你我知交，何须说这些。”
　　白束抿嘴一笑。我心中所想，你又明白什么呢？
　　背对着他们二人的被子里，洛骁的眼睛睁了又闭，紧捏的手终于放松，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
陇右河源不种田，胡骑羌兵入巴蜀。——杜甫
肝胆洞，死生同。——《六州歌头·少年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