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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南楚风云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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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嘉的宅子并不与谢氏宗族连在一起,而是单独在另外一条巷子,那里多是寒门。宅子的大门上挂着一块高高的匾,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大字——逆旅。这显然出自谢嘉的手笔。
原舒使与白束到时,谢嘉已立在门前恭候,笑若春风碧水,任谁瞧一眼都挑不出一丝不恭。
但也仅仅是一眼而已。
原舒使很快便注意到了谢嘉的衣服是左衽。汉人自古是右衽,唯有胡人左衽,谢嘉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恰好原舒使入楚,衣右衽,更显得原舒使沐猴而冠。原舒使心中不悦,但也不好发作出来。
然而原舒使不悦,自然有人替他出头。
“北人入楚,多改左衽为右衽;南人北上,多变右衽为左衽。此时此刻,竟不知是何时何地。”
谢嘉自然听出了白束的言下之意,“天命之国,文教之邦,有海纳百川之量,岂有不观江河而视溪流之理?”
原舒使难得看白束被噎到,正准备继续看戏,谢嘉便道:“福王、白副使,这边请。”原舒使只好客随主便,与白束同谢嘉进去。
谢嘉的宅中并不讲究章法,层石乱叠,回廊与小径交错,倒是别有一番格调。
“不知福王与白副使为何事而来?”
一听这话,原舒使只觉得谢嘉做人,弯弯绕绕,既然早已在门前等候,又何必明知故问,多此一举。又观其相貌,一双桃花眼媚态天成,两弯淡眉如山岚将散,果真是面相即心相。即使心中不喜,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这算不得大事,他原舒使是个大度的人,“谢嘉何必明知故问?”
谢嘉面上的笑容停顿一瞬,他心里真觉得原舒使是个妙人,就这膈应人的本事,怎么也有他三成功力了。既然原舒使要膈应他,那么他也只好奉陪到底,“想不到贤弟与为兄一见如故,为兄实在愧不敢当,为兄无才,仅在‘礼’之一道上颇有建树,若贤弟不嫌弃,一定要常来常往,为兄扫榻以待。”
原舒使再度吃瘪,心中颇为不悦,他眼神示意白束,希望白束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然而白束无奈一笑以示无可奈何。原舒使这才歇了反驳的心思,只在心中生闷气。
谢嘉瞧着原舒使吃瘪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一时也歇了继续捉弄原舒使的心思,转而说起正事:“小可与二位的结论是一致的,但是推论是不一样的。”
谢嘉带原舒使与白束来到一处水榭旁,原舒使一瞧,又是满湖的花,满桌的花,有时候他真怀疑南楚的人是蝴蝶成精,梁山伯与祝英台并非神话,不过也难怪南楚的人打仗不行,一个两个跟蝴蝶成精一样,怎么和他们这些吃羊肉的人打?
白束见原舒使心思在别处,便替他回答:“思退兄何以得知?”
白束未经原舒使允许便越过原舒使,原舒使反而没有一丝不悦,谢嘉心里当下便有了想法,看来他们这知交还挺名副其实。
“相国对二位重视非常,小可又怎会充耳不闻?小可也认为不是相国所为。”
“可有证据?”白束接着问。
“没有。”
“思退兄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谢嘉双眸轻阖,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越聪明的越好,可惜且安这里的人,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固执得要死,水因势变形,人也应当顺势而为,这才是治世不一道,变国不必法古。
“小可族叔是当朝太傅,于私,小可不能忤逆长辈;于公,小可不能背叛上级,贤弟,你说为兄如何是好?”
白束起身,将杯中茶水泼如湖中,“谢氏之敌,不在相国;谢嘉之敌,更不在相国。”
谢嘉起身与白束并肩而立,连连赞叹道:“贤弟这双眼,真是,真是洞明如火,”忽而,谢嘉在白束耳旁低语:“可惜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白束尚未回答,原舒使见谢嘉靠白束这么近,又是一脸奸笑,心里蓦地生起一股怒火,但又不好发作,只得憋着,脸上精彩万分。
从谢嘉处回去之后,原舒使心中的怒火早已消散,只留下一滩水,委屈得冒泡。
“谢嘉同你说了什么?”
一路上白束也在想,谢嘉所言他看走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都得不出合理的解释。
“他说我也有看走眼得时候。”白束如实回答。
“看走眼?”原舒使也心下纳闷,顺口便问了出来:“什么看走眼?”
“我不知道。”
“谢嘉明白你想祸水东引,难道是他不想祸水东引?”
“不是,”白束当即否定,“谢嘉对王以态度暧昧,明明已经及冠,却不曾在朝中任职,你说这是为何?”
“你可别说是名士风度。让我想想,谢嘉是个务实的人,所谓风度,不过是他推托之词。难道你觉得他和王以私下有交往?”
“不是交往,而是神交。”
“神交?”原舒使低头思索片刻,转而抬起,“我明白了,这次实际上就是谢嘉给王以得投名状!难怪他不住在谢氏族中,要是我住在跟我想法相悖的人之间,我也难受。”
“不是一群,而是一个。”
“谢再。”
“正是。”
“谢再的想法确实古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捧个废物当皇帝才真是疯了。”
“舒使,这不应当是你该说的话。”
原舒使这才回过味来,他确实不能说这样的话,他该说的是“即授予天,既寿永昌”。来楚国这么多日,他真是处处憋屈,都忘了自己在燕国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王爷了。
“白束,你说谢嘉会将这祸水引到哪儿去?”
“我不知,但谢氏之敌,谢嘉之敌,无非是孙李钱章。”
原舒使换了个姿势躺在马车上,依旧是懒散的样子,领口的微微敞开,白束一低头,目光便可顺势而下,滑入不可视的黑暗。
“那我们也可以给王以回话了,这样便不欠他了。”原舒使道。
“香消之事,我们需要另作打算。不过孙是倒台,除却王谢手笔,其他家的便尤为可疑。”
“白束,你说话为什么不看着我?”
原舒使同意,本着可以占便宜白不占的心理,白束直直向原舒使看去,“在想事情。”
原舒使被白束盯着难受,纳闷着白束怎么突然变得呆滞,便起了身。当他发现白束的目光随着他起身而上升时,他心里蓦地冒出一股害羞劲儿。觉得怎么坐着都不合适。心中暗恼,原舒使,你怎么如此扭捏。然而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白束移开目光。
“白束,你觉得孙是背后是何人?”原舒使希望借对话转移白束注意力。
对白束而言,他正愁找不到理由继续观赏原舒使,原舒使便给他递了个理由,与人说话,要看着对方方才有礼。
“钱、章。”白束简明扼要道。
“为何不是李氏?”
“没必要。”
“的确。”
王、谢、孙、李、钱、章六家共同执掌南楚大权,王、谢是北边来的,孙、李是南方士族,钱、章原本是蛮夷。虽然王、谢不如孙、李、钱、章根基深厚,但是靠着权术政治,且安大权被掌握得死死的,且安驻军尽是王、谢之人。
王、谢不仅抢权抢地,还几乎独揽朝中大权,其余四家自然是看不过,原舒使觉得他们走到一块也是理所当然。这对他而言,对燕国而言反而是好事。他想和孙、李、钱、张搭上关系,他完全可以不计较孙是差点害死他一事,反正有的是时间秋后算账。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和孙、李、钱、张搭上关系?”
白束立马便明白原舒使心中所想,直言道:“查得出香消,便不能;查不出,便可以。”
“哦?我难道就不能宽宏大量吗?圣王之道,惟贤惟德。”
白束一笑,“舒使,你是鲜卑人。”
鲜卑人,自古以来便与贤德挂不上边;鲜卑人,只崇尚武力,只知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圣人尚且说‘有教无类’,鲜卑人便不能贤德了吗?更何况,我燕国现在也是崇儒的,学院并不比南楚少。”原舒使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知道,他就算给南楚人说,南楚人也是不信的,甚至南楚人亲身经历了,也会觉得这是狡猾的鲜卑人的阴谋。
这其中没有那么多的原因,只是因为鲜卑是异族而已。
因为是异族,所以不能够相信。
因为是异族,所以不值得宽容。
因为是异族,所以除非你死,便是我忘。
“白束你呢?”原舒使问出这句话时,没有察觉出自己声音的颤抖。
白束专注又诚恳地注视着原舒使:“我是你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