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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南楚风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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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里,这是且安权贵云集之处,从正道往里去,第一户便是当今楚国相国王以的宅邸。
无论是燕国还是楚国,皇宫大多是红墙黄瓦,彰显天家气度。
王以的宅邸是典型的南方园林,白墙灰瓦,叠石理水,植树造亭,逸趣横生。结构上,也不如皇宫那般刻板呆滞,条条框框。其借水流而造,自然延伸。
原舒使与白束被带到一处水榭,水面平静,清风徐来。
“相国。”
“福王,白副使,请坐。”
原舒使与白束盘腿坐在王以对面的蒲团之上,面前是梨子与李花做的果饮。
“呼,好喝!”
王以对原舒使不顾礼节的行为一笑了之,“这里只我们三人,福王这般姿态,是做给谁看?”
王以笑着的时候,眼睛像只狐狸,不笑的时候,又锐利如鹰。原舒使坐在他面前,只觉得自己里里外外,彻彻底底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原舒使明白王以的言下之意,索性也不装了,规规矩矩坐好,问:“不知相国找我,所为何事?”
“先帝宾天,并不影响我们两国关系。”王以言简意赅。
楚源没有实权,朝政都是王以来处理,此次修好,也是他决定的,即使换了新帝,这也不会变。
“自然。”
原舒使的手心微微发汗,他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感到压迫感,直面他而来,毫无保留的压迫感,他竭力使自己保持淡定从容的姿态,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斜着眼瞟了眼白束,白束稳如泰山,与王以交谈自如,若轻风缓水,不卑不亢。
“白副使也是楚人,可有留在楚国的打算?”
王以随口提了一句,仿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原舒使心里大惊,这是要挖他墙角?这王以怎么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没等白束回答,他便说:“白束生在燕国,长在燕国,怎么就是楚人了。”
白束也回答:“我是燕人。”并给原舒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原舒使说完这话,才明白自己完全被王以给摄住了,王以定能一下子摸清白束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他到底太年轻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王以完全掌控局势。
“我在路上听闻,太傅怀疑是相国杀了先帝。”
“他是这么想的。”
王以这话听不出情绪,但是对于一些人而言,没有情绪反而是最大的情绪,比如处处与王以争锋的谢再。若是真无所谓,白束相信,王以不会这样说。会更激烈一点,或者更无奈一点。
于是白束问:“相国很在意太傅?”
王以微微一愣,然而瞬息间便神色如常,“王谢两家,一体同心。纵使我与谢太傅道不同,但是殊途同归。”
白束不置可否。
“相国和太傅,当年乃是知交,怎会走到今日?我好奇得很。”
原舒使一边喝茶,一边问,手指轻轻敲打杯身,其实是心里有些紧张。他一紧张,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动作。
“经年旧事,福王想听,我便讲讲。就当交了福王这个朋友?”
“小辈不敢做相国朋友。”
“哈,”王以一笑,“不做朋友,那就做盟友,如何?”说着,向原舒使敬了一杯。
原舒使也以茶代酒,回敬王以一杯。盟友?席上谈笑,做不得真。
“不知福王可去过凤凰台?”
“去过,凤凰台上,冬景萧瑟。”
“春光窈窕。”
——
屯都风俗,二月二十五为花朝节,士庶游玩,女子结伴踏青。
王以厌烦了那些胸无点墨的世家公子,也无意引起世家小姐的注意,于是他孤身一人纵马前往屯都五里外的凤凰台。今日众人皆在晋水之岸,凤凰台上,人烟稀少。
凤凰台,乃是当年武皇帝梦凤而修,为了彰显其平定漠北的武功。
王以越往凤凰台上走,越是觉得凤凰台大气恢宏,如同武帝手下的帝国,威仪远布四方,然而他的心情却是越来越低沉。如今宗室内斗,国力疲弱,边塞之地屡屡丧失,半点不见两百年前的王朝气度。就连凤凰台,也荒废了许久。
王以登台,发现早已有一人。那人身着白衣似雪,面如春桃初绽,华茂春松,荣曜秋菊。
王以没与他打招呼,此时来此处之人,都是为了寻个清净。于是王以站在了另一边。
面前林涛叠浪,风过之时,百花招摇。
然而这一切依旧抚不平王以心中的悲愤,他重重地叹息。
“唉!”
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兄台为何事而叹气?”
王以闻声转过头去,正是那人,“为天下苍生。”
“国家贫瘠,山河羸弱,年年青冢白骨,苍生何辜。”那人愤慨地说,声音越来越激昂。
王以觉得这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眼见北有鲜卑、匈奴磨刀赫赫,南有羌人、蛮人蓄谋叛逆,可惜宗室内斗不思反省,世家子弟游游玩乐,天下倾覆,迫在眉睫。”
那人道:“在下谢谙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王阅川。”
二人眼中俱是一惊,他二人虽未见过,但彼此的名字却是都听过。他们心领神会,又是相视一笑。
“依阅川之见,如今国事应当如何?”
“尊王攘夷即可。谙事有何高见?”
谢再眼神一亮,“我也是这么想。集世家之力以卫皇权,以皇室之力以保世家,方才是如今出路。”
“可惜如今各自为战,朝廷之兵专为杀自己的子民,而不去杀窥伺的虎狼,这才导致高北鲜卑失控,漠北防线节节收缩。”
谢再一拳砸在城墙之上,“唉,可怜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鸡栖凤巢之辈,全为一己之私欲。”
空旷的凤凰台,不断回响着猎猎的风声。台上的旌旗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破落,在狂风之中也无法飘扬。只随着风的行迹,晃动着垂死的生命。
“自那日之后,我与谙事便一边谋划着夺权,一边谋划着救国。可惜,时不我待,最后只能匆匆南渡。这一渡,便是二十载。”
原舒使莫名有些叹惋,王以与谢再二人,从知交到形同陌路,嘴上说着殊途同归,可那是家族,而不是他们二人。倒是像极了那句话:
少时深情,到底难白首。
“相国如此推心置腹,不是为交朋友而来。”白束道。
“你很聪明,”王以夸赞,“不如你猜猜我为何找你们?”
原舒使深受原炎喜爱,然而两国相交为利不为情,王以与原炎都不是以私乱公之人。那么只剩下外国使臣这一身份,白束心中已有答案。
“相国怀疑有人弑君,想请我们协助。我二人是燕国人,这个身份可做掩藏。毕竟不会有人怀疑燕国人会调查有人弑君之事。”
王以赞赏地点头,“白副使,楚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生是燕国臣,死为燕国魂。相国的好意,白束心领了。”
王以走到水边,往里撒下鱼饵,水中游鱼争相抢食。
此时日已西颓,昏黄的光线笼罩偌大的府邸,整座府邸仿佛沉浸在一场旧梦之中,久久不愿醒来。
“相国,时候不早了,告退。”
原舒使向王以辞行,未等王以回复,他便已经起身。然而就在此时,府内有人来报:“相国,孙太宰带兵保卫了相府。”
王以脸色平静,没有半分惊慌,“看来我与二位得同行了。”
他们三人刚走到大门,便听见孙是大喊:“大胆原舒使,谋害先帝,罪不容诛,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立马,便有士兵上前,作势要拿住原舒使。
“且慢,”王以道:“福王乃燕国要员,太宰可有证据?”
原舒使也跟着说:“本王乃燕国福王,抓我?你们就不怕两国兵戈相向?届时我父皇挥鞭南下,”原舒使指着孙是,“你孙家,有几条命够杀的?”
孙是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并且燕国遥远,声音也十分硬气,“管你燕国、羌国,谋害先帝,便是死罪。”
“原舒使,你看这是什么,”孙是拿出一个燕国制式的瓷瓶,“里面之毒,乃是‘香消’,原舒使,你别说你不认识吧?这可是从你房间里搜到的。而先帝,便是死于此毒。”
这瓷瓶,确实和他装香消的瓷瓶一模一样,被他翻到了?
“本王带此毒,乃是为了寻杀害我燕国朱柱国之人。至于先帝,本王与他毫无接触,怎么下毒!”
孙是满脸奸笑,“你燕国萨满之术,隔空下毒也不无可能。”
“一派胡言!”原舒使怒斥,“若真有此术,这天下岂不是唾手可得。”
“许是你学艺不精。”
王以站向前说:“两国之事,非同小可。福王,你既有嫌疑,那便委屈了。待真相水落石出,我替燕国向你赔罪。”
王以挥手让士兵退下,“这样,福王与燕国一干人等皆监禁在驿馆。不得与外界接触。”
孙是心有不忿,但是他也不敢忤逆王以,只能照做。
原舒使与白束并没有被关回鸿胪寺的驿馆,而是关到了城中另一处早已不用的皇家驿馆。孙是惯会耍这些小聪明。
在原舒使的强烈要求下,他与白束关到了一处,其余人关到了另一处。
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临走时还留下一句:年来鸡稚同争食,不似当年小凤雏。
孙是大笑而去,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总算是报了城门之仇。
而原舒使和白束则神情严肃。
听见是个皇家驿馆时,原舒使还想条件应该不错,王以说把他们监禁在驿馆便是为了不让他受罪,想和燕国维持良好的关系。结果这破床烂櫈,他从没住过这么差劲的地方。这孙是倒是自作聪明,真是连蠢人也不如。
“既来之,则安之。”白束笑着对原舒使道,于是便开始收拾起来。
原舒使本想帮忙,结果越帮越忙,被白束央求着坐着休息。
“白束,你真是贤妻良母。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卧房。”
原舒使说着,便不自觉地想到了日后白束为他人做这些事情的样子,心里酸酸的,马上变得沉默起来。
白束见原舒使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原舒使有些失落,他想是因为住在这么差劲的地方,让原舒使有些不适,于是他安慰道:“相国会救我们出去。”
“你怎么知道?”原舒使好奇。
“因为他不蠢。”
原舒使一下子便知道白束是在说谁了,他笑了出来。确实如此,虽然他有香消,但是他没有下毒的机会。
孙是之后,应当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