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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南楚风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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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阅川,王相国,我竟不曾想你如此心急。”
谢再神情孤寒,语气冰冷,他的话语飘在仅有二人的空旷灵堂,仿佛地狱嗜血的罗刹在人耳边低语,是满堂烛光也吹不散的战栗。
“谙事,你可真是不谙世事。”
王以语带嘲讽,他就站在谢再的身旁,他二人面对着面,不肯有丝毫妥协。
“拜相国,封征东大将军,假黄钺、赐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弑君,立新帝,”谢再说这些话时,语速极快,忽而,他语速一顿,“接下来呢?效仿尧舜故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再癫狂地笑了起来,“王阅川,你的算盘打得真好,”立马,他又恢复了冷漠,“你不会得逞的。”
早春的风吹进来,在烛影处摇曳,随后被殿内的寒气驱退。
风中有花香,人却闻不到。
“谙事,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懂我。”王以无奈地叹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再已然恢复平静,刚才的癫狂好似暴风雨中的一道闪电,来得猛烈,消失得迅速。
他快步离开停灵的大殿,殿中只余下一个活人与一个死人,活人面色难看,死人却无比安详。
谢再离开后良久,王以依旧在殿内。他沉默地望着殿中的棺椁,默默地叹息。楚室累代荒唐,若不是几大世家撑着,早已失了神器。他虽然对楚源这样无能的人做皇帝不满,但却不会在局势未明了之时做出弑君之事。要怪,只能怪楚源倒霉,偏偏喝醉的时候,跌落水中。
其实楚源与太子楚莱,谁做皇帝他都无所谓,因为他们都不会有实权。
可惜谢再不懂,皇权与世家从来不能共存。谢再希望回到楚朝初年,皇权依靠世家,世家保护皇权,可若不是世家势大,怎会出现如此局面。
皇权与世家终究不是树与凌霄花,而是树与树,他们争夺的是同一份权力。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灵堂里跪满了人,哭声、抽泣声、啜泣声将灵堂塞得满满当当,昨晚发生的一切就这样被抹平在时间里。
楚源虽是一个无能的皇帝,处处妥协,处处退让,但只有一件事情他坚持了一生,那就是他这一生只娶了一个人—皇后王湖,相国王以的胞妹。
而满堂披麻戴孝的人中,王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就跪在灵前,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眼神却不在前方,看起来好似灵魂被抽离了躯体。她面容憔悴而苍老,满头白发,一点也不像保养得体的三十几岁的皇后,而像是年迈的老妪,为他中年的儿子哀悼。
哀莫大于心死,心死则神形毁。
原舒使与白束来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副神情的王湖。
原舒使起初还以为这是太后,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太后早已薨逝,这个位置的是皇后。
他在心里一边惊叹世间竟真有一夜白头之事,一边哀叹情深不寿,看王皇后的样子,想来是没多少时日了。
外臣不能在灵堂内停留过久,因此原舒使与白束就像是走个过场,跟其他小官一样,远远地吊唁一下便离去了。
原舒使低声对着白束说:“楚国皇帝是淹死的,你信吗?”
在原舒使还没凑过来时,白束便闻到了一阵香风,这是原舒使昨晚沐浴的香气,今日还没有消散。在日光的蒸腾下日益浓郁。
白束不着痕迹地深呼吸,“我不信,这又如何?这是他们的事情。”
原舒使随脚踢掉宫道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到远处,将青草压折。他想,太阳底下无鲜事,宫廷斗争,无非就那么几个手段,也无非就那么几个目的。
“昨夜,我看楚国皇帝不像是醉酒的样子,而且他在且安生活了二十年,我不信他不会浮水。”原舒使继续低声说。
原舒使的眼神逐渐变得哀悯,楚国宫室华美,用度奢侈,这皇宫就像是精心构建的富丽牢笼,锁住了楚源一生。
“我宁愿风餐露宿,也不愿做金丝雀。”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有的人凭着一口气活着,他们或许活得很好,但是很累。有的人没有那口气,他们也许看起来并不好,但是很快乐。舒使,你觉得楚源他自己快乐吗?”
白束回答原舒使,眼神却和原舒使一样,望着长长的宫道,望着一个一个从身边闪过的窗景。宫内人声俱静,愈发显得鸟雀悦耳。
鸟雀不懂得人的喜怒哀乐,人又何曾懂得别人的喜怒哀乐呢?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原舒使怔怔道。
他确实没有想过,他只觉得所有人都是向往自由的,所有人都不愿意被束缚。他从没想过会不会有人甘愿被束缚,甘愿一生都在一座牢笼里。
“前朝的时候,楚源是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平日里最喜欢莳花弄草,再则就是勾栏曲调。他虽倾心王湖,但王湖注定不会嫁给他。若不是一朝天下倾覆,楚室只剩他一人,他做不了皇帝,也娶不了王湖。你看他虽然困在宫中,但是他娶了心爱的女人,可以侍弄满宫花草,可以填词作曲,你还觉得他不幸福吗?更何况,他爱的人也爱他,我以为这是最大的幸福。”
白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落入原舒使耳中,仿佛清风过境,与骀荡的春日分外相和。
“我爱之人亦爱我,这确实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原舒使鬼使神差地重复道。
宫城之外,因为且安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吊唁楚源,车马格外拥挤。马车与马车之间,甚至撩开帘子,伸出手都能撩起旁边马车的帘子,但凡谁在马车里说话声音大一点,周围马车里的人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若是耳聪目明之人,连细微的交谈声也能听见。
“何大人,你听说了吗?昨晚王相国和谢太傅在陛下的灵堂吵了起来。”
“听说了,听说了,张大人,你说他们因何而吵?”
“还不就是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要我说,我是支持王相国的。”
“我倒是觉得谢太傅的做法好一点。”
“真是可惜啊,鸾翔凤集的两人,就这么形同陌路了。”
“说到这个,确实是时不与人。若是让他二人早些掌权,怎会让蛮夷之辈窃据屯都,他们又怎会分道扬镳。”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当年王相国和谢太傅尚在国子监时,时任祭酒就给他们下了谶语。”
“是什么,说来听听。”
“鸾翔凤集双龙斗,同窗死生一人存。”
“我怎么听着觉得不对劲,张大人,你不会也看了那个话本《春野秘史》吧?”
“何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除了圣贤书,其余的我一概不看,这些都是我夫人给我说的。”
“巧了,我也是。”
原舒使与白束在马车之上将他们二人之话听得一清二楚,最开始的话原舒使还能听明白,后面就越来越云里雾里。
“白束,《春野秘史》是什么话本?这些官家夫人竟然都在看。”
“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是讲王以和谢再两人恩怨情长的。”
“那有什么好看的?”
“关于那方面。”
原舒使恍然大悟,心里直呼怪不得,怪不得官家夫人都爱看,换成他,他也爱看。
白束有些无奈地说:“没想到王、谢如此清白二人,也会被写成这种话本。”
原舒使脱口而出:“我们两个也有,我还买了,还带来了。”
“什么?”白束震惊,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原舒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说了什么,连忙解释,“白束,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一时好奇,看他词华典瞻,这才买了。”
白束收敛起自己心中的潮涌,“市井写话本之人,本就捕风捉影,看谁登对就写谁,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那你觉得我们登对吗?”原舒使不知自己为何,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他顿时有些脸红,侧过头不看白束。
“我配不上你。”白束望着原舒使的背影,和泛红的耳背,低声道。
“不是的,”原舒使赶紧转过身来,“你特别好,我觉得我们特别登对。”
说完这话,原舒使觉得自己要羞死了,他和白束明明是知交,为何总是与断袖之事扯上关系,这下他也不好意思直面白束了。
“嗯,我们看着就像知己。”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原舒使连忙抬头,却对上了白束促狭的双眼。
白束穿着单薄的春衫,半倚在侧壁上,促狭的眼有些朦胧,宛如海棠春睡刚醒。风吹得帘影晃动,白束的脸明灭闪烁。那一缕从帘外溜进来的光落在白束的眼里,神光离合。
原舒使觉得自己的心脏漏了半拍,他一时间什么也不想了,眼底心里,只有眼前这位人。
这一刻,原舒使总算是明白了,美人不一定要有皮相,但一定要有一双春目。
马夫打断了他,“福王,有人找您。”
原舒使这才回过神来,故作平静,将头探出马车,那是一个小厮,穿得却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好。
“福王,相国有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