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原青编》风孚

12、第十二章 古寺女尸3

　　对人而言，冬天往往是在一瞬间来临的，当你在感叹今天怎么这么冷的时候，冬天就真正来临了。
　　下朝的时候，原舒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小时候问原恪，为什么原炎有风湿，风湿就一点也不好吗？原恪告诉他，得风湿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能比钦天监更好地预测天气。原恪笑着说，说不定钦天监那群人都是得了风湿的。他傻笑着回答原恪，他也想得风湿。
　　不过风湿没有得，他倒是得了鼻窒，每逢冬季降临，他准会打喷嚏。容雯为他开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常常笑他是“玄冥儿”，年年打喷嚏迎接他的爹爹。
　　原舒使回府披好了大氅，便去衙门找白束了。
　　白束总是在衙门里工作到很晚，有时候原舒使晚上去宫里蹭饭回府，路过衙门的时候，就会遇见白束刚从里面出来。
　　原舒使来时，白束正在翻查往年的记录。
　　原舒使站在窗外，阴影落在案牍之上。白束抬头，被窗外的太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屯都的冬天从来是艳阳高照的，天空澄净得没有一点云气，若不是那些兀自向天空生去的光秃枝丫，从口中呼出的白气，只会让人觉得这是某个盛夏的中午。
　　白束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他逆光站着，披着红黑的大氅，显得极为喜庆。他额头上有些细微的汗水，此刻正在被冷风拂拭掉。他眼神里洋溢着热情的色彩，仿佛世间没有任何能难住他的事情。
　　白束不自觉笑了起来，“福王这是跑过来的？”
　　“嗯，今天太冷了。”
　　原舒使没有进去的打算，而是双手撑在窗上，将头探了进去。
　　“你在看什么？”
　　“屯都二十年来失踪人口的记录。”
　　“可有那女子的？啊！桂花糕！”
　　原舒使伸手一抓，发现够不着。本想着垫脚试试，白束便将桂花糕推了过来。
　　“你也喜欢桂花糕？”原舒使一边吃，一边问。
　　“不喜欢。”
　　“那你这里为什么放着桂花糕？我看其他人那里都没有。”
　　白束没有回答他，只是专心看着桌上的卷宗。
　　冬日暖洋洋的阳光照着窗外窗内两个人，他们一个安静吃着桂花糕，时不时俏皮地东顾西盼，一个认真地看着文书，除了翻书，便无其他动作。两不相干的事情，却无比和谐地被揉在了一处。让人在冬日里，看出些温暖来。
　　过了良久，白束合上卷宗，“福王，看来我们得再去一次夬山寺了。”
　　“怎么了？这上面没有。”
　　白束点头，“也有可能是没有人报案。”
　　“那我们快骑马去，现在去，闭城前还能回来。”
　　“他们还能不给福王开门？”
　　他们最终还是骑马去的。白束骑的是衙门里常见的灰马，而原舒使则是骑的他自己养的枣红的马。
　　少年人骑在马上，总是比旁人多些意气风发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会纵马出塞北，从此浪荡天涯。
　　不过夬山寺也是真的怪，僧人并没有修建大道供马与马车上去，只有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绕着巍巍群山，拾级而上。
　　白束与原舒使二人将马拴在山脚，步行而去。他们二人不为游览而来，也不为拜佛而来，因此较那日容青与赵婉，快上不少。
　　落叶的山脉如同鬼蜮，谁也不知那些阴暗光秃的枝丫后面会冒出什么来。空山之中偶尔有动物的嘶吼，也宛如这个季节的挽歌。让人心底发冷。
　　白束见此情景，有心逗原舒使玩，“舒使，你可知到山中有鬼？”
　　原舒使随即吟咏：“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白束，若有此鬼，你说她会喜欢你，还是喜欢我？”
　　原舒使站在高处，神采奕奕，华服与萧条山色并不相搭，但他穿上去便是浑然一体，山中鬼神，莫过于此。
　　白束收敛心神，“《述异记》言：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能産天地鬼，一産十鬼，朝産之，暮食之。或许鬼母还是喜欢你这样血统高贵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鬼母，真是丧心病狂。”
　　白束叹气，“人鬼岂与畜生同？”
　　“到了！”
　　夬山寺紧闭着大门，门外一个僧人也没有，似乎不欢迎外来客。
　　白束走上前去叩门，过来足足一刻，方才有僧人开门。
　　那僧人看见是白束、原舒使二人，他是记得他们的，脸上不耐烦的神色马上变得喜笑颜开，“两位这边请，小僧这就去请上座来。”
　　白束与原舒使被迎到一间僧房，显然是接客用的。这僧房的器物老旧，有些地方落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是很久没有客人来此了。佛寺萧条，可见一斑。
　　原舒使喝不惯寺中粗茶，喝了一两口解渴后，便不再动它。
　　不一会儿，上座来了。他身上穿着的是比上次老旧很多的袈裟。白束这才想起来，开门僧人所穿的衣袍，也比不得上次来那么新。
　　白束开门见山，“我回去查了查，附近并没有女子失踪的记录。”
　　“想是年代久远，当时没有报官，后面家人也放弃了。”
　　“二八年华，正值嫁龄，家人怎会放弃。”
　　原舒使不解，“为何正值嫁龄便不会放弃？”
　　“世人养男，多为承继香火，养女，多为嫁女。嫁女，便可得一笔不错的彩礼。”
　　“这岂不与买卖无异？”原舒使震惊。
　　“福王不食人间烟火，自是有所不知。”上座笑道。
　　不过原舒使很快便想通了，屯都那些豪贵，看着宠爱女儿，最终女儿婚嫁依旧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能按自己心意的，少之又少。权力交易比之金钱交易，看着好看，其实并无太多差别。
　　上座又说：“失踪的人不知道，但是老僧确实听过一件事。十年前有对夫妻回家探亲，就是山下那个村里的，来的时候是夫妻二人，走的时候却只有丈夫一人。”

　　“多谢上座，我回去定会仔细查看。”白束话锋一转，“寺里生活可还过得去？”
　　“哪有什么过得去过不去，礼佛就是修行。有山上下来的井水，自己耕种的土地，余下的，就是一心礼佛了。”
　　“叨扰了。”
　　临到寺门的时候，原舒使突然尿急，问了僧人茅房在何处，便自个儿去了，让白束在门口等他。
　　原舒使从茅房出来，觉得神清气爽，今晚就应该去红袖招，放松一下，犒劳他这么多天紧绷的生活。
　　他正欲离开，却看见旁边小门一个小僧怀里抱着个东西急匆匆的跑。他想反正白束也不着急，于是便跟了上去。
　　他虽然不务正业许久，但是鲜卑尚武，他自小是跟着师傅一起学武的，他放轻步伐，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跟着这小僧绕了不知道多少个院子，最终来到一个看起来颇为破旧的院子。那小僧推门进了房间，出来后抱着另外的东西，但是太远了，原舒使瞧不清楚。
　　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等小僧离去后，原舒使才去屋外，门是锁着的。于是他把窗户戳了个眼，朝里面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面尽是金银珠宝。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个缺乏香火钱的寺庙能够拥有的。再说从前的，都被他父皇收了的，他们定不敢私藏。
　　原舒使按耐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跳，沿着原路返回去。
　　“你肚子不舒服吗？”
　　“嗯。”原舒使没有多回答，只是拉着白束赶紧离开。
　　“可是白天桂花糕吃坏了。”
　　“怎么可能，我的肚子吃什么都可能坏，唯独桂花糕是绝对不会的。”
　　等他们走到了拴马处，原舒使才说：“白束，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我从茅房出来，跟着一个小僧到一处破院，屋子里面装的全是金银珠宝。”
　　“那些财宝可有什么特征？”
　　“绝不是佛门之物。没有人会捐那样的东西给寺庙。”
　　由于天色已晚，白束与原舒使没有去山脚的村庄询问，而是直接回了屯都。
　　落日西沉，倦鸟归巢，暮色带着永恒的寂静降临茫茫大山，灰暗幽邃的大山深处不仅藏着古刹，还有那些不敢在世间显形的魑魅魍魉。白束与原舒使朝着屯都奔去，那个人间繁华的居处，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里是光辉灿烂的所在。
　　“白束，你觉得杀害这个女子的凶手是谁？”原舒使骑马技艺高超，其实若不是等着白束，他早已到了屯都了。
　　白束看原舒使忽快忽慢的马，便知道和自己一道实在是让原舒使憋屈了，“不知道。若是你难受，你可以先回城。”
　　“没关系，我们就应该同去同归。”
　　随后，原舒使便陷入了思考，不过他的思考很是奔逸，一会低头看看路，一会抬头看看天，若不是他一脸困惑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事情，而是认为他闲极无聊，打发着时间。
　　同去同归么？白束心里有一丝丝喜悦漫了上来，他看向原舒使的目光又晦暗几分，让人猜不透想法。
　　世间最会撩拨人心的从来不是情场浪子那些故作高深的技巧，而是天真孩童般的无心话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好像路人不小心踢了块石头跌入湖中，路人浑然不解，湖里满是涟漪。

作者有话说

　　《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