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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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您带回来了清单上列出的材料。”
莱勃希近乎卑怯地躬下身，他将手掌反复探入行李箱的动作几乎毫无停顿，挤占了桌面大部分位置的各式草药以及玻璃瓶让人很难想象这堆不同寻常的“纪念品”是来自于一个刚结束假期、容易沉湎于激情与美好经历的青年人。可引发父母困惑的当事人在此刻甚至没有抬头的勇气，那片宽大到丧失了灵敏与智慧光润的额头肉眼可见地堆积着数条紧绷的青筋，而辨认那些拗口晦涩的名词也令他压根来不及擦汗，只能依靠咒骂站在不远处袖手旁观的卓利来维持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平静与表面平衡。
“蝙蝠肝、 两罐狮子鱼的刺、非洲树蛇的碎皮以及双角兽的角粉 ……”当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视的阴沉目光缓慢降落到自己的头顶时，莱勃希低念着标签的闷重声线陡然变得磕磕绊绊。而与此同时，他翻找物品的行为也沾染上了几分焦躁与粗鲁，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出可以趁机邀功的资本。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得偿所愿并没有耗费太久时间，只见这个圆脸男孩突然停顿了一秒，随后如同重新运转的老旧齿轮般福至心灵地拍了拍脑袋，近乎谄媚地喊道，“梅林的袜子，我差点忘记了！我还带了一瓶您之前随口提到的迷情剂！”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性格古板的父母是不会允许你的成绩进步建立在违反规定的前提上，毕竟霍格沃茨禁止使用任何爱情魔药。”哪怕吐出的语句状似诧异万分，可汤姆波澜不惊的眼底却分明看透了一切。他露出毫不意外的假笑，线条冷硬的下颚微微偏向前方，示意对方把魔药递过来。
“他们其实一直不乐意，但我可以找到另外的办法。”向来自诩于迟钝的莱勃希瞬间抛弃了自己恰到好处的可贵美德，满心欢喜地认为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足以捞到几句肯定的夸奖，“迷情剂发挥的作用通常会比迷幻魔药更猛烈，也更持久……圣诞晚宴上的药效大概快要消失了，倘若您希望弗林特——那个不识好歹的罗尔跟班继续出丑的话，只需要往任意物品里掺入数滴液体，然后在使用前尽量放置一段时间就行了。”
可惜遗憾的是，无论莱勃希再怎么拐弯抹角地暗示功劳、展现自己揣测意图的本领，这位既令人由衷崇拜又使人心生畏惧的里德尔始终吝啬他的评价。手段高超的伪装大师总是精通操控艺术，永远只会让旁人看见良好和井井有条的一面。因此在莱勃希眼中，黑发男孩坐姿优雅，就连倾身捏起玻璃瓶的一举一动都是对体面与礼仪的完美诠释。从屋顶投射而下的柔和光线透过带有珍珠母色泽的液体映入对方漆黑的瞳孔，周身漫不经心的气质远比那群爱管闲事、到处摆谱与炫耀优越感的纯血统们更富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可当他拧开木质瓶塞、低头嗅了嗅眼前螺旋上升的蒸气时，那张英俊苍白的面孔猝不及防地断裂了一角，原本镇定自若的神态像是被无端揭开的幕布，转瞬即逝地浮现出隐藏在心脏的溃疡与暗沉疮疤。而事实证明，一次不可置信的脱轨总是比正常的安稳行驶更会使人印象深刻，尽管对方很快便再次恢复为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里德尔，可刚才毛骨悚然的、唯有面对冒犯以及无礼冲撞才会难免滋生的怨恨与阴鸷感却始终在莱勃希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是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竟然让他恍惚产生了对方已经准备掷碎药瓶或者拧下自己这颗头颅的骇人错觉。
生性胆小的圆脸男孩立刻吓得不敢动弹了，但还没等他排除清楚里德尔突然烦躁的具体缘由，便听见对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或许我应该对你的努力与无私忠诚表示认可，但亲爱的莱勃希，你可以确保你的父母不会察觉到昂贵药材的频繁丢失吗……我的本意是要举办一劳永逸的沙龙，可你却只勉强开出了一个临时饭厅，这该让我如何称赞你？”
“我觉得与其说服他们，不如幻想有一天我能够独自熬制福灵剂——”莱勃希迟疑地支吾了几秒，然后拼命转动他本就不太擅长思考与狡辩的脑筋，“我知道他们鲜少清点那些直插天花板的货架，或许也不会在乎……”
“算了，把迷情剂给波纳福送过去，他会明白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在贫民窟出生的红头发总是既思维活络又技巧娴熟，识趣程度也远高于从蜜罐里冒芽的其余人。汤姆格外不耐烦地打断了莱勃希尚未吐尽的解释，他将药瓶迅速推到桌面的另一侧，交叠双手时不怒自威地眯起眼：“收敛一点你的态度，别大摇大摆地与人交流，也最好不要和我们的同类有别……我并不希望在明天早上听到你拉帮结派或者欺凌同学的荒诞谣言。”
“我明白了，我会额外留意附近的环境，绝对不给蓄谋已久的人留下话柄！”
近期遭遇的麻烦与陷害让他长足了教训，莱勃希忙不迭地缩紧脑袋，内心却开始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令人嫌恶的罗尔以及他经常使绊子的小团体撕扯粉碎。他仍旧无法适应对方的喜怒无常，因此在得到饱含警告意味的命令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离开时两步并一步的慌张姿态像是一颗在滚烫热锅上炸裂的可笑豌豆。
伴随着房门小心翼翼的闭合，装饰精致的寝室再次滑入了悄然无声的寂静当中，只能偶尔听见从窗外传来生物搅动浑浊湖水的粘腻声响。与此同时，汤姆将游移的视线从壁炉的防火屏上收回，抬眼看向了缓步走上前的卓利。
“你有哪些新发现？”汤姆状似提起了一点兴致，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我知道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只是一些没有什么用处的流言。”卓利难得语气沮丧地回答道，原本尖锐如啄木鸟的高亢声线在变声期的影响下变得沙哑而粗糙，“关于城堡深处的怪兽传闻大概已经流传了好几个世纪，可信度并不高，更像是空穴来风的造谣或者比较成功的恶作剧产品……至于其他的话，倒是有一个父亲在魔法法律执行司任职的人模糊不清地说，在很久之前，好像有个落魄的冈特家族总是喜欢吹擂自己可以听见旁人听不见的神秘声音。但介于他们不安分的脾气以及非常神经质的表现，平日里也暴躁得像是个毫无理智的疯子，所以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的胡言乱语。”
“……我知道了，这两个流言也已经足够了。”黑发男孩若有所思地垂眸，仿佛是在思忖着什么，“你不必再继续打探它们，我需要你去做一些其他事情。”
闻言，这段点到即止、堪称隔靴搔痒的对话令已经做好了如何应付接下来质问的卓利骤然哽咽住了喉咙——等等，他的努力就这样全部白费了？
尽管他确实奇怪于对方专门派人收集城堡传闻的目的，却还是自认为勤恳地完成任务，甚至对冈特家族的相关背景都提前做好了还算充分的准备。卓利并不明白，他对追根刨底的兴趣就是为什么汤姆不愿再让他调查的根本原因。
依照汤姆要求卓利尽力搜罗的信息来看，毫无疑问，他一直没有停歇对于自己身世的调查。这也很正常，毕竟迷茫的未知往往等同于隐患、破绽，而日益膨胀的控制欲令他无法容忍有一天会被人以秘密作为要挟的丝毫可能性。镌刻在血液中的多疑基因令他不会对人性——这个世界上最曲折的事物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何况相较于已经彻底臣服、即便是不给好脸色也从无怨言的莱勃希，卓利显然拥有更多的贪婪和私心。虽然自幼深受特权阶层浸染的对方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地察言观色、探听形势，却也往往喜欢在背地里偷摸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例如在拉拢合适的人选时，他便会明里暗里地夸大自己的地位，借此占据主动优势乃至传播广结善缘的交际名声……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指望前程远大的投机者都在围绕着目前的显贵奔走钻营，只要是在不出格的前提之下，汤姆其实并不介意他的追随者替自己谋取一些激发动力的非正当利益。但此刻涉及的隐晦东西就无疑需要另当别论了，他可没有把弱点主动递给追随者的愚蠢癖好。
黑发男孩罕见地没有说话，今夜他沉思的次数似乎有些多了。不明所以的卓利看不出对方的笑容掩盖着腻烦的呵欠，他踌躇了一会儿，口吻恭敬而又略显忐忑不安：“既然这是您的明确要求，我便绝不会节外生枝……您还希望我去做什么？”
“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罗尔？”汤姆出乎意料地反问道，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带有一种审视与评估，“你比我更清楚，像他这样心胸狭隘的角色，旁人的得势只会比自己的失势还要令他憎恨。如果他没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他就不会停止给我们制造困扰。”
“弗林特的闹剧已经令罗尔颜面扫地了。”卓利并非没有主见的人，他的聪明通常会在恶心他人的领域上得到充分施展，“一个男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女友，亦或是头儿无法挽救下属带来的负面影响，无论哪个都值得充当人们的饭后谈资。”
“你自然可以去试一试你的办法，不过我对于它的成效究竟能持续多久仍然心存怀疑。”汤姆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低沉的嗓音分明潜伏着平和的商讨，可思想中蕴含的强大和冰冷却像是不容置喙的执棋手，令人在本能顺从的同时觉得脊椎发凉，“我们的同学——起码文明的那一部分——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对富裕又享有天生优待之人的诋毁。而且我始终认为，是行动而非话语会给我们带来权利与尊严。”
你可以更大胆、更畅快一点。卓利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顿时像是鸡崽从敲碎的蛋壳中爬出。不可否认，汤姆?里德尔确实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同龄人。他在脑海的字典精心挑选半晌，最终才艰难地敲定了这个释义宽泛的形容词。
对方行事谨慎、克制，从不乱放私人物品，习惯将计划的每个细节步骤都调整得周全绵密，绝不准许行动的终止或者半途而废。或许有人会说，与这类心思缜密、暗沉的人结交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卓利却坚信与对方作对的人不可能有好下场。更重要的，卓利以为自己可以从里德尔那些深邃的思想、成熟的举止以及得体流畅的谈吐中窥见某种梦寐以求的上流社会晕轮，而在接触对方之前，他似乎只在马尔福筹办的盛宴上，透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奢靡光影、金银古盘微妙协调的摆放才得以如此真切地瞥清高雅与格调的完美结合。
所以……到底是哪个体面、显赫的巫师世家才能够培养出像里德尔这般非凡的才能与无可挑剔的礼仪？
卓利暗自心惊地梳理着那些残存于印象角落的古老名字，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寝室，内心愈发笃定了自己最初的猜测。
黑发男孩冷眼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网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转身掏出那根紫杉木，将杖尖对准因刹那失控而被指甲划出血痕的掌心。
直到已经凝固的伤口愈合如初，汤姆才重新坐回软椅，将卓利细微的发现与自己早已了解的内容相互连系。事实上，他也已经陆续在奖品室、学校旧记录的级长名单，甚至是魔法史书里仔细搜寻过自己父亲的踪迹，但最后一无所获的屈辱结果却令他被迫承认那个与他有着相同姓氏的男人其实从未就读过霍格沃茨。于是他不得不尝试接受近乎一败涂地的受挫与失败，并且开始将方向转移到曾经被他所蔑视、不屑的母方家史上。
现在终于有了一条线索，冈特……
汤姆忍不住地轻点扶手，胸膛放松地起伏呼吸。或许是因为不久前的迷情剂使然，又或是悠闲自在的处境容易催发怀念，一张面孔突然像是从敲碎了冰面的湖中央湿淋淋地捞起，令他本该急拽缰绳的思绪莫名出现了片刻愣神。
他忽然想起来，在自己过去有条不紊的计划当中，他原本打算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向伽卡洛坦白真相，就像当初告诉对方斯莱特林后裔的身份那样。这并非源自刻意的隐瞒或者不信任，而是出于爱情的反讽，哪怕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盼望着将最无瑕的品质呈现给我们深爱的人。
但现在……汤姆极其缓慢地阖上眼皮，不再看向与虚影交错重叠的现实。
扪心自问，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一时冲动地拧开潘多拉的瓶塞，但总有什么东西是毫不讲究道理逻辑的。就像有时候你心无旁骛地喜爱一样事物，你便会无意识地站在它旁边，并且在自己最朦胧的意识里遐想到那股模糊的、惹人心安的熟悉气息。
只可惜在指针拨过的下一秒，汤姆便毫无挣扎地后悔了。摇摇欲坠的鹿砦往往难以阻挡敌方步兵或坦克的强势侵略，他似乎严重低估了自身记忆能力的卓越水准，特别是当鼻尖敏锐地嗅到无孔不入的、独属于初雪与金橙的清新香气时，那些企图压抑的画面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从内心深处跳跃出来——漂亮柔软的鬈发、颜色浅淡的眼睛，还有两片在睫毛底下以及浮光点缀当中轻微晃动的细碎阴影……谁能想象有朝一日，竟然是那些与我们相处、相知的人在蒙蔽我们，而曾经美好的经历也会忘恩负义地转化为剧毒的附骨之疽，扭头咬噬着每一寸暂且完好无损的肌肉与皮肤。
容易向万物妥协的人会在抉择前长久徘徊，而欲念强大的人则会在抉择之后开始反复置疑。很难描述在与伽卡洛爆发争执，并且宣告关系破裂的那一天，汤姆背对着有求必应屋隐去的铁门，肩膀微塌的那几分钟是被什么无形的泥泞绊住了脚步。
他不愿意承认，当自己在幽谷驻足、眺望着树林中分岔的两条路时，近乎是狼狈地发现犹豫的荨麻依旧生长在目光所及的地方，而不是被扔进沼泽或者垃圾堆。
于是为了尽快与多余的逃避做出切割，汤姆着重放大了决裂中每一个令人恼火的丑恶情节，可向来引以为傲的大脑中却首次事与愿违，浮现出来的反而是伽卡洛曾经轻抚着他有些凌乱的发鬓，轻声细语地诉说他甜蜜的在意，是自己在黑魔法防御课教室看见对方的瞬间，那种如负重轭、摧毁平静的思念条件反射地钻进心灵的缝隙与漏洞。
耳畔到处是嘈杂的大笑与碰撞声，他不知道人们又在颠来倒去讨论哪个的无聊话题，只发觉那些灰不溜秋的过道、周围喧嚷闹腾的陌生学生都好像变成一幅凝滞不动的、没有显著特征的单线条背景。他与伽卡洛相隔三十英尺的遥远距离，可彼此渗透的生理本能却将这片空间无限拉近。但就在两人即将四目相对之前，他便强硬地偏开视线，转而打量站在对方身侧的亚裔女孩。
真的到此为止了，汤姆这么劝告自己。
故意调节的冰冷液体从蛇头形状的水龙头里不停涌出，黑发男孩面无表情地盯着盥洗室的镜子，放任大量水珠顺着鼻梁与失去血色的脸颊淌入衣领，将最坚硬的骨骼都冻得嘎吱疼痛。比往常更加刺目的白光将攀附到的所有物品全都笼罩得疲惫不堪，汤姆神色莫名地思索了一会儿，随后用沦陷于低温漩涡的手掌触碰脖颈周围裸＿露的皮肤，颇为耐心地等待着躯壳里沸腾的不甘灵魂逐渐温顺地熄灭。
两者相贴之处悬殊的剧烈温差似乎极其容易致人眩晕，汤姆随手扯下毛巾，无动于衷地想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现在，他总算是摆脱了那股萦绕不散、蛊惑意志的难缠气味了。
他不愿再设想如果世人对高悬于天空的月亮一无所知，那他们也就不会在接下来的黯淡岁月体验坠落与失去的痛苦。既然并非所有渴求的答案都能够显而易见地为人所知，那么他只需要保证他的头脑仍然拥有每分每秒的理性，哪怕是不经意地跟随情绪波动，也可以清醒、心态稳定并且平静如常地继续处理手边忙碌的事情，直到遗忘的洪水卷走所有年轻的偏执、硌人的气盛以及烙下深刻印记的臆想与美好展望。
野心勃勃的人不会让他的计划因为迷幻无望的感情挫败而折腾得一塌糊涂。他笃定地心想，所有情感都会因为无知、错误和背叛而褪色，会因为本质的廉价、侮辱和蒙受玷污而枯萎死亡。那些曾经在世界上不幸诞生过的倾慕与怨恨，就像是一篇翻阅到滚瓜烂熟的幼稚故事，他决定在某个深夜把它的边角抚平，然后锁进扔掉了唯一钥匙的铁匣。
从今往后，他绝对不会再将任何过时的累赘带入将来的生活。
一切本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