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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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个谎话，但再怎么说，表面的工夫还是要做的。
顶着似乎能把脸冻掉的寒风，伽卡洛快步走到一楼最里间的厨房。门是掩着的，但只要凑近些，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流水哗啦声和几句对天气的咒骂。
他扣了几下门，很快，里面那响亮水声戛然而止了，伽卡洛耐心地等待着。紧接着过了几秒，玛丽的脸便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女人用脚抵住门，只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瞧见是伽卡洛，她那双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原本紧皱的眉头高高挑起。
“是你，可你来这里做什么？"玛丽半拉开门，或许是因为突然被打扰的缘故，她的语气不善极了。
但伽卡洛不在意对方对他表现出来的抵触情绪，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夺去了他的视线——他很快注意到，随着女人拉开门的那一瞬，有蒸汽伴随着明显的热量从厨房里涌出。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断你的工作。"他立刻诚恳地说道。
余光里，只要伽卡洛稍微把头转过一点角度，便可以轻易瞥到一口大锅被铁架高高地抬起，而底下是烧得正旺的木柴。随着火光的跳跃，掉了灰的墙上勾勒出一个还在晃动的黑色影子。
……午饭？
这个答案太过明显，就好像警察接到一个关于凶杀案的举报，而当他们破门而入时，便直接目击到嫌疑人将刀子从人质的胸膛里血淋淋地抽出一一相信就连傻子都能在这种场景下迅速做出判断。
只是，科尔夫人又为什么要骗人呢？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他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指示性强的话往往容易让对方产生冒犯的感觉，毕竟，很少有人能在谎言被戳穿后依旧保持和平，而科尔夫人又不在……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只能请求玛丽了。
伽卡洛露出一个笑容，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是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草木灰，就是木柴烧剩下的那些残渍……你还记得吗，先前你给了我两把铲子。"
“原本我和汤姆在大门附近铲雪，可是效率实在是太低了。难以想象，即使我们像磨面粉的骡子一样拼命干活，累得抬不起手，可回头发现雪还有大半……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姑妈曾经告诉过我，草木灰可以帮助融雪，于是我就抱着点希望来这儿了。"
男孩微仰起脸，瞎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编得有模有样。可他的表情又真挚极了，以至于听到这里的时候，玛丽的神情明显犹豫了一会儿。
“……你先进来说吧，否则厨房的热气都要跑光了。"女人侧开身，将门又拉开了一点。
最初玛丽以为伽卡洛只是想找个借口偷懒，这太常见了。哼，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孩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不愿付出辛苦和劳动，整天就会埋怨这埋怨那的，也好意思！这些不懂感恩的蛀虫！
所以女人才跑去建议科尔夫人编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谎，否则要以他们懒散的态度，雪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呢！
可现在，看着伽卡洛的面庞，她坚定的想法却忍不住开始动摇。哪怕女人以最苛刻的目光来看待眼前的男孩，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一副顶好的相貌。
那模样既柔和又漂亮，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还隐隐可以看到左眼下的两颗小痣。他长的太乖巧了，跟懵懂的小羊羔似的，一看就是那种既听话又善良、出生在体面人家的好孩子……特别是面露诚恳的时候，很难有人会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谢谢你，玛丽。"伽卡洛礼貌地说道。
玛丽有些不自在似地扭过头，突然冲里面喊出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莲蒂娜，帮我拿一下墙上的那个塑料袋子可以吗？"
“好的，玛丽姐姐。"那边很快传来一声小小的回应。
紧接着，伽卡洛便看到从另一侧的炉子边钻出一个女孩，红发灰眼，脑后梳着两根麻毛辫，眉眼怯生生的，模样和玛丽有几分相似。
莲蒂娜在把袋子递过来时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跑了回去，玛丽则带着伽卡洛去炉旁装烧木柴剩下的灰。
女人正准备弯下腰，想从那堆灰里把小铲子扒出来，而就在她用手提扯着裙摆的时候，站在旁边的伽卡洛突然看见有东西从她最上面的口袋里滑出。
想都没想，他本能地要伸手去抓，好在他的反应足够迅速，成功地把东西接住了。
定睛一看，是块破旧的怀表。
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手上的怀表便被玛丽惊叫地夺走了。她的反应很大，又惊又恐地开始检查那块已经不会走动的怀表。
伽卡洛自然地收回手，藏起了被对方指甲划破皮的掌心。过了一会儿后，他看见玛丽动作小心地把怀表收好，当再次转向他时，面上像凝了层霜。
“……很抱歉，我的反应太大了，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你？"女人抿嘴，有些干巴巴地说道。
“没关系。那是你珍贵的东西吧，我能理解，就像我也无法忍受父母的照片掉到灰里一样。"伽卡洛轻轻地说道。
闻言，玛丽的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好像有种尖锐的东西正在逐渐融化：“反正不管怎样说，我都得先谢谢你。"原本她还想让伽卡洛自己动手来装这些灰，可现在，出于一些内疚，她主动拎起了铲子……
“就只有今天的这些，其他的早就拿去和农民换土豆了。"玛丽放下铲子，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后淡淡地开口道。
“我想，应该差不多够了。"伽卡洛言不由衷地说道。因为得知了这些灰还要用来换土豆，他又倒了些回去，用手掂了掂，差不多只装了小半袋——用来融雪的话是远远不够的，但幸好他只是来做个样子。
“没其他事的话就回去干活吧，否则再等一会儿就该开饭了。"因为怀表的缘故，玛丽的语气柔和了不少，不再紧拧着眉，转身又回去伺弄那口还在不停冒泡的大锅。
她应该还算年轻，但因为驼背、又总是紧抿着唇的缘故，那张面庞显得老成而固执。同时，她毫不掩饰撒下的谎话，可也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解释。从伽卡洛这边望过去，只见女人摇着勺子，缓缓搅拌着汤，侧脸冷硬得像个饱经风霜的雕像。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把门推上。
不是什么事都需要过问，有时即使双方都心照不宣，但选择缄默也是一种可贵的体贴。
走廊空旷，伽卡洛把袋子放在角落里，想先上楼去关窗户。冷风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瞬间驱散了他刚从厨房带来的暖意，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颊霎时苍白了下去。
没有人愿意在这冰窖似的地方久留，他自然也一样。伽卡洛伸出手，准备把窗户关上，可当他抬眼时，好巧不巧，他意外地发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汤姆所在的那个位置……但看样子，他似乎和另外三个孩子起了争执。
……他不是才走了一会儿吗？
伽卡洛有些头疼，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就是为了让对方冷静一下，甚至还想着要不要晚些再回去。但没想到，还真有人偏要在这时候去撞枪口。他几乎可以确定，是另外三个孩子故意来挑衅汤姆的。那个地方的位置偏僻极了，不是故意的话很难找到……再加上没有大人在场，即使是有人大喊求救，声音在传过去之前便已经被寒风撕碎了，简直是个教训人的好地方。
那几个孩子以为只要人数占据优势，自己就能成为胜利者了吗？一个拥有魔力的巫师如果想戏弄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那实在太容易了。
伽卡洛皱起眉，‘砰'地一声把窗关上，转身下了楼，跑出去前还不忘拎上那小半袋草木灰。
说实话，他真的很不想去管这种事，毕竟无论是挑衅还是争执，两者都会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你能指望他们那时冲动的脑子会思考后果吗？而他作为第三方，如果贸然去插手，反而容易得到两边都不讨好的结果。
伽卡洛不怎么关心汤姆，要知道他可不是会吃亏的性格。就怕他在气头上，动手控制不好力道，把人折腾得太惨了，这又得引起科尔夫人的怀疑和厌恶。
果然，就在伽卡洛快赶到时候，他看到为首的那个孩子伸出手，似乎想猛推汤姆一把。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魔力波动在周围涌动，它毫不留情，像宣泄怒火似得这片空间里疯狂漾开，最后紧紧聚拢在那几个孩子头顶的树枝上。
随后，承载着厚重积雪的树枝开始摇晃——
“你们在做什么？！"伽卡洛终于赶到了，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三个孩子。他很快就认出了站在最前面是比利，那个抱着兔子，向科尔夫人尖叫着诅咒汤姆饿死的男孩。
与此同时，他终于舍得从身体里抽出一点魔力，隐蔽地悬停在树枝的下方，做好接住积雪的准备——从这么高的地方砸下来，伽卡洛有些怀疑汤姆是想把眼前的这几个孩子都砸成脑震荡。
但出乎伽卡洛的意料，在他出声后，那股庞大且气势汹汹的魔力波动像是被人施了‘咒立停'一样，几乎是瞬间停止了。他一怔，忍不住回过头，正好对上了汤姆那毫无温度，还带着些嘲弄意味的眼神。
“好哇，正好你也来了！"
比利先前被汤姆嘲讽地体无完肤，双颊涨得通红，他正要动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恶魔，却被突然回来的伽卡洛吓了一跳。
然后，他便看到眼前刚和他剑拔弩张的黑发男孩收敛了唇边的讥笑，向后退了一步，眼里的那些戾气和凶狠忽然就消失了。
无论是哪件事的发生都明显出乎了比利的意料，他下意识地收回了刚要推出去的手。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是啊，我回来干活，有问题吗？"伽卡洛没好气地开口道。
他还在想为什么汤姆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如此庞大的魔力。毕竟魔力越是强大、天赋越是优越的巫师，在幼年时发生魔力暴动的可能性就越大，稍有不慎，那暴动造成的损伤便可能影响终生。这也是伽卡洛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尽量减少动用魔力的原因。
可还没等伽卡洛想明白，便听到比利恶狠狠地冲他喊道：“我知道你，伽卡洛对吧！别以为你仗着科尔夫人的喜欢就可以在孤儿院里为所欲为……我们都看见了，你和这恶魔待在这里偷懒，就像两只不敢见光的老鼠一样——"
他的身后，两个孩子附和地点头。
“所以呢？你要去告诉科尔夫人吗？"伽卡洛往汤姆那边走了几步，算是彻底站在了比利他们的对立面。
他已经明白了，估计汤姆还在试探他的态度。看得出，比利几乎算是孤儿院里的最强壮的孩子，也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伽卡洛现在选择和他交恶的话，那么，这也意味着他永远失去了进入那边圈子的门票，除了独行外，就只有和汤姆待在一块的选择。
真是无聊的站队选择。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伽卡洛转头冲抱着双手的汤姆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不就是你走了之后，这些家伙看我一个人好欺负，就来找我的麻烦。"
眉眼间没有任何的愤怒和阴鸷，汤姆一反常态，回了个堪称明朗的笑容：“而现在，你正好赶上他们要对我动手的时候。"
“你！"比利被这句颠倒是非的话给气到了，他指向那张令他万分厌恶的脸，眼睁睁地看见对方的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但当他再眨眼时，那点表情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漠然与冷酷，仿佛他是什么比尘埃还要低贱的东西。
比利出离愤怒了。
“所以，你们是打算动手吗？"伽卡洛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他只想尽快把事情解决了，然后等着玛丽来喊开饭。
“要动手的话，你们准备上几个人，一个人，还是两个？女孩子就算了，你们总不会懦弱到要叫姑娘打架吧。"伽卡洛不紧不慢地说道，话音未落，他便瞥见对面那个女孩神情瑟缩了一下。
“如果你们要做个文明人……老实说，我也不想和你们交流。显然，我们讨论不出任何结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因此这很没有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和体力。"
“当然，你们要想向科尔夫人告状的话，那么现在就可以直接去了……我既不会阻止你们，也不会做任何狡辩。"
伽卡洛的语气显得平静又无所谓，加上这种罕见的言论，比利一瞬间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燃起的怒火像是被迎头倒了一盆冷水，连点星火都不剩。
“好，好……"但为了不在同伴前掉面子，他离开前还不忘放了句狠话：“你们给我走着瞧！等着吧——科尔夫人绝对会给你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最后，只留下伽卡洛和汤姆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一种莫名尴尬的氛围。
“汤姆，你不生气了？"过了很久，伽卡洛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像是一句无心的吟语。
“你维护了我，又为我说话，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呢？"汤姆笑得甜蜜，他往伽卡洛那边迈了几步，几乎快要和对方挨到了才堪堪止住脚步。
“我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了一会儿，确实，有时我的言论听上去有些伤人，但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总是忍不住怀疑，你只是想来看我的笑话，才故意接近我的，毕竟从来没有人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理所当然的，我要保护自己，因为没有人会在意我的处境、想法或者是感受。我说话刺耳、不中听，这点我承认，因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但你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可以尽量控制住脾气……"
汤姆竟然会主动退让了。
这让伽卡洛分外诧异，哪怕看见巨怪踮跳芭蕾也比不上他此时的惊讶之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