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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一股深入脑髓的冲击和欣喜令那双蒙有阴翳的漆黑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汤姆从软椅旁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念咒剔除了茎部的数根花刺,面色如常地放在手心里把玩:“非常动听且令人满意的回答,现在我有兴趣听你讲述任何事情了。”

      伽卡洛留意到对方嘴边不藏虚伪的笑意,这个细节让他的眼神因为大脑臆造的各种推测而闪烁不定。良知和怜悯为懦弱的培养创制了土壤,可他并不希望最痛苦的遗憾被封锁在爬满虫豸的坟墓里,为了那些还未坦白的秘密和还未承担的责任。

      “……亲爱的,你还可以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伽卡洛将左臂轻搁在雕刻精美的靠背上,颇为谨慎地念出已经在脑海中颠倒了千百遍的普通开头,尽力使自己的口吻听上去像是诵读童话故事般轻松快活。

      “那时候我刚被决定收留在孤儿院里,又在科尔夫人的允许下给你送午餐。老实说,伦敦往昔的降雪天气总是严寒得让人不敢恭维,刮遍松针的风除了会灌进街旁房屋的每一条缝隙之外,还会无礼邀请贫困与死亡轮番出席。我当初也发了一点低烧,因此在我发现你坐在光线照射不到的阴暗处、如同一个无法分辨具体温度的存在时,我确实感觉有些惊讶……虽然地点称不上妥贴合适,可我至今仍然认为那是一个惹人怀念的开端,唯一的缺憾便是你似乎不太喜欢我。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幸亏我从上衣口袋摸到了几颗方糖,希望它们有成功地向你传达我的友善之情。”

      “哦,我当然记得,一个打扮既不属于孤儿院又容易听信哄骗的可怜男孩推门走进,格格不入得像是无角羔羊误闯了出没野兽的恐怖洞穴——那些胆小鬼可不愿意接近我或者那个象征邪恶的禁闭室,所以他们便粗鲁地把任务推卸给了一无所知的新人。”汤姆坐姿放松地交握双手,顺着对方的思路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至于后者,亲爱的伽卡洛,你不能要求受难者冲狱警摆出好脸色……说到那几颗味道平庸的方糖,我突然想起来我甚至还没有扔掉你那对模样滑稽的护臂袖。”

      但伽卡洛却摇了摇头,他眼睑微敛地站在对面,就像是一个宁静如水的永恒:“不,或许他们的行为不能定义为哄骗,毕竟我可以觉察到比利以及其他孩子提及你名字时的浓厚敌意,而科尔夫人也建议我绝对不要和你靠得太近……是我自愿、执意去探望你的,因为我对你产生了不够无瑕的好奇心。”

      “所以,你一直是在为和我接触的初衷并没有设想中那么纯粹而深陷反思……这就是你整个早晨郁郁寡欢的原因?”

      汤姆立刻挑拣出了其中的隐晦台词,可他只是颇为诧异地挑起眉,不甚在意地说道:“大概有这么一种可能,你的全部伪装并没有高明到足以欺骗我的程度。我们都很清楚,对于周遭环境一向敏感的人可不会轻易迈入甜言蜜语的圈套,我只是不去计较,就像你同样没有信任我最早的拉拢和示好,不是吗?”

      “但是亲爱的,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毫无余地选择你,毕竟我从来都不乐衷于维持基础的人际交往。”伽卡洛的嗓音里充斥着苦涩和伤感,他看见对方在巨大信息的倾泻下逐渐隐匿笑容,那是自己主动推倒城墙的第一步,“因为我从刚开始便知道你的特殊、你引以为傲的魔力,知道你是天才而非凡人。”

      仿佛高潮中的情节急转直下,某个预感闪电般地劈下来,令人顷刻动弹不得。汤姆难以置信地皱起眉,罕见地愣怔了几秒:“什么意思?”

      “我并没有预言家的天赋,可我知道那些你了解甚少的过去,关于旧日、身世,乃至是……未来。”银发男孩的语气虚浮得恍若梦呓,他在与浩劫相媲美的拉锯战中备受折磨,连舌尖都丧失了平日里的灵巧和自由,“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秘密,虽然它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神经错乱的荒谬妄念——这里不是我的时代,我本该在二十一世纪出生。”

      人们在有关自责的表述中往往会体现出某种微妙的奢侈,或许是由于我们结束自责的时候,总觉得别人就该大方地给予赦免,而他们也无权责备一个诚心悔过的罪人。但伽卡洛却偏偏反感如此,他企图避免这种推脱心理,竭力把所有过错归咎于自身:“我必须承认之前是我在刻意隐瞒,然而当我们无话不谈后,我又不禁为自己令人发指的卑鄙而深深懊悔了……”

      “我既多次盼望着找到方便向你坦白的时机,又害怕从此失去你。我没能在矛盾之中找到平衡点,以至于每当那些倾诉的欲望尚未涌到嘴边的时候,各种富含逻辑和说服力的借口就会凭空跳出,疯狂地掐住我的喉咙,逼迫我将一切搪塞过去……很抱歉,这是我导致的错误。”

      关系最亲密无间的人和时空穿越者,似乎谁都难以把两者串连在一条绳索上,更何况毫无芥蒂地接受了。

      面对这段戏剧性的、足够让任何人都大惊失色的言论,汤姆只是面容苍白了些许,并没有出现暴跳如雷的反应或举措。但伽卡洛清楚对方是在等待,像是位于海底的火山般等待着一条跨越两地的导火索。

      “……有一件诱因改变了你。”空气如同死寂的冰块在腐烂的夏日里悄然蒸发,良久的沉默后,汤姆终于开口道。对他来说,也许人在演戏时才是最为从容不迫的。

      “我很好奇,你现在怎么不继续隐瞒了?”

      “因为影响无可避免,我不再惧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会牵涉未来。而且我也已经意识到哪怕你宣布憎恨我,我还是会一直爱你。”伽卡洛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但当他瞥见对方无动于衷的表情时,银发男孩的手臂从靠背无力地滑落,肩膀有些摇摇欲坠。他嗫嚅着嘴唇,好像疑惑于如何才能更严谨地修饰措辞,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坚持,最终只是吐出略带啜泣的叹息,“我努力做了许多事,我尽力了……但我仍然感觉太孤独。”

      正因为如影随形的孤独,正因为缺乏对世界的归属感,选择一个正确的人相伴才如此重要。

      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伽卡洛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里盘旋着无法言喻的疲惫。倘若对方拒绝沟通,那么一切言语都将脱离意义。

      他不想再继续毫无根据地怀揣着希望,又毫无道理地遭受着磨难。

      委屈并非是一颗每个人都可以神态自若地处理的药丸,有的人失误地将其率先嚼碎,使得受罪时洋溢的苦味更大。伽卡洛在不断下坠的心脏里不知是第几次重数自己经历的年份,一种沉甸甸的难过浸润着他的头发,也许即刻暴毙的毒药也好过凌迟的钝痛。他莫名地希望自己可以获得解脱,哪怕是自私却痛快地死去。

      这股偏激、厌世的悲观情绪来势汹汹却又难以排遣,于是他在汤姆讥笑一声、意味不明地拖长音调时,猝不及防地开始落泪。

      人的承受能力通常是有具体限度的,一旦日积月累的压抑和苦难越过了那个阀值,他就容易被内心的荒芜所摧毁。于是脾气最温和的人也会由于自我保护的需求而开始表现攻击性,变得暴躁、易怒,难以维持理智以及清醒的头脑。

      但伽卡洛却没有,他甚至什么也没有做。没有自怨自艾的谩骂,没有仇恨、片段式的崩溃,没有状似癫狂的歇斯底里。他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凝视他,然后安安静静地流泪,借助一种人类自婴儿时期便用以抒发情绪的方式,安静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些湿意已经从脸颊扩散到了下巴。

      “你有什么资格把自私形容得如此……”汤姆刻薄的语气顿了顿,他瞧见对方缓慢延伸的泪痕,声音戛然而止了。

      毫无疑问,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对于这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谎言裂痕怀有满腔怨恨,仿佛他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都赠送给了某个人,而对方却只是把它当成了填补心灵坑洞的一个遮掩物,一个负责转移注意力的装饰品。他曾经一遍遍耐心地、旁敲侧击地暗示对方,你应该永远和我待在一起,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你从我的身边带走。但其实早在这个幼稚想法诞生之前,他就已经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做出了同样郑重的承诺。

      因此在汤姆得知伽卡洛口中无比震撼的真相后,他首先联想到的是对方对于英格兰本土爆发战争的额外担忧,而当一切统统明悟之后,怒火中烧的愤恨便随之而来,令前额的神经发狂似的跳动。当然,他也并非没有试图为自己发烫、抽搐的大脑浇上冷水,不过负面情绪总是这样,你越是觉得它不合时宜地产生,一昧地否定它、压抑它、指责它,它反倒会滋养某种更加强烈的气势叫嚣着自身的存在感。

      他已经勉强学会了不去对伽卡洛委婉拒绝分享的事情追根究底,但这并不代表对方可以把他当作消遣的玩笑耍弄!

      呵——玩笑。

      有那么一瞬,汤姆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尊严的冒犯令这个不容置喙、本性独_裁的年轻人对曾经的同伴陡然翻腾杀意。然而当他看向他泛红的眼眶,听见他的呼吸流淌着濒死般的哽咽时,他的心竟然真心实意地软了下来,犹豫劝说着是否应该再给对方一次原谅的机会。

      “软弱可不有助于我们接下来的正常交谈……倘若你不介意,我需要你回答几个可以证明立场的问题。”

      汤姆用手指轻点着座椅扶手,忖度时目光长久地逗留在对方那张漂亮明朗的面庞。众所周知,如果一个低劣小人犯了罪,他的罪行通常会在自己的容貌和气质上充分显现,比如肮脏丑陋的牙齿、野蛮的塌鼻梁,甚至是形状粗俗的耳朵轮廓。但尽管同样罪孽深重,伽卡洛却与这类人截然不同,他的智慧与频繁自省造就了他最为吸引人的脆弱,那头垂肩鬈发簇拥着哀伤的面孔,如同纯洁的雪地里衬托着一朵白色玫瑰。

      而与此同时,汤姆也终于明白了对方身上那种颇为悲情、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走了很远路途的宿命感到底从何而来。

      “第一个问题。”汤姆注视着银发男孩抹去眼泪,那些复杂恻隐的想法并没有反映在他的举止中,“我希望知道,你们的巫师以及文献是如何形容我的?”

      那些透露的细枝末节令他笃定自己一定成就了伟大非凡的事业,而且未来的世界将会落于他的掌心。

      伽卡洛毫不意外地抬起眼,不过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各个方面尘埃落定的心理准备,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史上最危险的黑巫师,极端纯血论恐怖组织的领袖,差点统治了整个英国,然后……迎接历史性的陨落。”

      “他失败了,在还没达到顶峰时就因为死亡而不得不仓促谢幕,真是凄惨。”汤姆像是在评论别人音乐中的一个回声,一个剧本并非为他而创作的演员。他不仅没有追问,而且在点到为止后便岔开话题,“你之前在阅读报纸时总是忧心忡忡现在的战况,所以……它大概会在什么阶段波及到我们的生活?”

      在指责意味偏轻的对话里,伽卡洛稍微恢复了一点平静:“很抱歉,我只是粗略地记得伦敦会在明年的暑假中途被德军轰炸机袭击,那座城市会沦陷为一片废墟。”

      “天哪,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汤姆夸张地轻嘲道。

      “事实证明,我并不是。”伽卡洛虚弱地扯出微笑,“人们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任何事情背后的原理都曾经在历史长河中演练过,但恐怕我就是那个破例。如果我可以预知到命运的安排,我想我会做足准备。”

      “那么秋瓷?唐呢?那个亚裔。”汤姆烦躁地将视线转移到手中蹂_躏到残缺不全的花朵上,他知道什么样的语言可以伤害对方,但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凭借这种方式来收获任何快乐。于是汤姆话锋一转,思路像是烘干朦胧雾气的窗户般越来越明晰,“你肯定在特快列车上就认出了她,我绝不相信她和你之间毫无关系。”

      “血缘连接了我们,她是我的曾祖母。”伽卡洛惊讶于自己的心平气和,但很快他便意识到此刻的心境和场景全部都是真实的,“不过直至她去世之后,我都从未听说她曾经的身份是一位巫师。”

      “我就该猜到……”汤姆低喃道,鼻尖嗅到了一股由美好向尘旧过渡的奇异气息。在缓和剂姗姗来迟的平复作用下,他们两个是希腊人遇上希腊人,依靠细小的面部变化进行无言对峙,赌徒一般博弈、交换着彼此的筹码,“最后一个问题,假如你得知了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你是宁愿保持现状,还是选择在某一天告别离开?”

      一个电车难题。伽卡洛有些麻木而困顿地心想,本质上便是较量着谁占据的地位更加容易被割舍。

      是父母吗?不。在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里,他们就是他的一切。他仍然记得自己年幼时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母亲是如何轻柔地牵着他的手。他们永远不想要他跌倒受伤,即便他分明从未有过。

      是汤姆吗?不,好像也不是。他的人生总共走过了不长不短的二十年,而在部分迷失方向的岁月中,与其说他在不添麻烦地生活,不如说他是在模仿形迹不定的幽灵,依赖着毫无结果的回忆四处飘浮。那种永无边际的空虚感就像是紧缚住脖颈一点一点收缩的吊绳,是对方帮助他落回土地,让他可以重新感知到甜蜜和喜悦。

      “……对不起,亲爱的。”沉默了一会儿后,伽卡洛遵循自己的内心说,“我无法做出选择,因为你们都在我的生命中画下了同等重要的一笔。”

      “是吗——你无法选择……那你加入魁地奇、试图从布莱拉教授那里拿到准许签名的初衷又是什么?你已经查阅过许多禁书区有关时空研究的书籍了吧,没准我还应该要为你的不懈坚持而鼓掌!”

      汤姆冷笑着直起身,失望的回复宛如折损在门锁里的错误钥匙,令原本暂歇的怒气再次大幅度地膨胀、扩张。他踱步踩踏上壁炉前面的地毯,看着木柴霜般的灰烬和闪跳的红心一同困囿于火焰,扭头强调道:“伽卡洛,你明明知道我想要听什么。”

      “是的,我知道。”那双逐渐熄灭、失去光芒的蓝眼睛疲惫地看向他,恍若隔着一层薄雾的昂贵宝石,“我总是能够明白……”

      “但你依然不准备更改决定。”汤姆沙哑的口吻凝聚着明显的漠然,他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行了,既然这就是你的最终答案,那么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当注意到边缘有一个即将倾倒的玻璃杯时,有的人会选择立刻扶正它,而有的人则会冷冰冰地盯着它摔下桌沿,最后再拿取扫帚把地面的残渣扫净。可惜格外不幸的是,汤姆无疑被归为后者行列,这也就意味着他情愿抛弃坏死的的关键肌肉,也不会让自己始终屈于劣势状态。

      察觉到对方即将转身的细微动作,伽卡洛不经思考地跟上前一步。

      仿佛紧绷到岌岌可危的最后一根弦被人蓄意挑断,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汤姆压抑至极的嗓音几乎是在低吼:“滚开,离我远点!”

      原本倨傲的面具彻底破碎了,身材较为高挑的黑发男孩把魔杖持柄位置的尖端结实地抵住伽卡洛身躯的左上方,把他推得踉跄了几步,那个弧度微弯的坚硬鹰爪似乎恨不得将对方的心口剜出一个漏风的坑洞。

      在刹那间凝滞的气氛恍若两人在暴风雪中行走,暗自僵持着谁更先倒下,于是伽卡洛明白了。他把指尖胆怯地搭在对方变得冰冷的手背上,像是心怀忏悔的受刑人在聆听罪名般温顺地垂下脖子,将自己的胸膛进一步送往那根紫杉木:“我并不指望可以借此减轻你的怒火,但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你准备做什么?”尽管理智预判到银发男孩不会挣扎,但当这一幕真切地在自己面前拉开时,汤姆的脑海中还是短暂出现了一片可怕的空白。随后他猛然拔高声线,像是拨弄到灼热的火粒般迅速地将手移开几英寸,并且在下一秒态度激烈地打断了对方尚未言尽的解释,“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办法在学校里对你施下恶咒吗?别再扯一些煽情、无聊的废话,我先前已经听得够多了!既然你还非要继续异想天开,好吧——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我希望我们能够体面地分开,这才是我唯一的愿望!”

      从课堂练习到万众瞩目的决斗,汤姆紧握魔杖的右手一直很平稳,那是源于某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自信,犹如亲自操刀的首席外科医师在白炽灯下冷眼打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他懂得如何解剖,如何精准地把握时机,如何治疗足以致命的创伤……但就在此时此刻,那颗向来无坚不摧的强大心脏却因为触碰到对方在长袍底下跳动的相同器官而变得黯然失色,有一种无法压抑的、类似于凿子不断尖锐敲击的剧痛或者无形病毒,逼迫他的手指忍不住轻颤、蜷缩,然后迅速蔓延至整条胳膊。

      这份堪比遇寒的症状令汤姆不怒反笑,他一字一顿地从依旧没有停止紧缩的肋骨间隙挤出淬毒的狠话,表情阴沉得仿佛酝酿着一场毁灭世界的风暴:“其实我应该佩服你的高超本事,瞧,至少你处心积虑编织的谎言是多么复杂啊……你知道我一般是怎么看待你这种人吗?所有的叛徒都必须用他们的鲜血来偿还,忍受终生的唾弃、鄙夷,然后溺死在自己的血液里!”

      “事实上,我只要看到你那张写满了‘无辜受害者’的脸就会让我感觉无比反胃,所以我好心建议你停下——我不会再来找你,也不在意你那些所谓的未来信息。我们之间的所有错误就该到此为止了,懂吗?”

      汤姆收起魔杖,随手拨开散落额角的黑发,紧抿的唇线在阴影中显得尤为讥诮与薄情……他已经多久没有使用这样严厉的、饱含恐吓的口吻和伽卡洛对话了?

      不太清楚,但一定很久,久到他几乎每构思一段仇恨的斥责,都要竭力扼制自己下意识松缓语气的条件反射。

      也许真如俗话所言,影响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灵魂潜移默化地给予他,使他依照天性或者激情思考时明悟束缚的意义。而他向世人炫耀的品质,例如体贴、幽默、尊重、换位思考……倘若这些品质真正存在的话,其实它们也并非完整地独属于他。毕竟它们的有效范畴实在过于狭窄,甚至仅在一个人身上充分体现。而那个人恰巧与他相互信任,共同熬过了孤儿院里最艰难的岁月,在未来的日子里也本该会是他的夜晚与黎明。

      是的,本该——

      如今汤姆终于愿意承认了,那确实是爱,而不是其他什么容易混淆概念的东西。在今天之前,这个该死的单词从来没有融入他的计划,哪怕是在无人知晓的内心。因为他通过自私的经验隐约理解了较早坦露悸动的被动后果,他担忧这份超脱掌控的情绪增长得太急太快,以至于会不慎地将他全盘出卖。

      就像现在这样……

      汤姆缓慢阖上眼皮,在放任憎恨灌满肢体的同时为这个认知感到狼狈与悲哀。他在转身之前彻底捻碎了握在手里的玫瑰枝茎,只见原本安静蛰伏于石砖内的火苗陡然蹿升,眨眼工夫便将那些娇嫩脆弱的红色花瓣吞噬得干干净净。他最后扫了伽卡洛一眼,表情流露出某种令人心惊的生疏,像是撞见了人流中擦肩而过的游客,又或是审问一个极具危险性的陌生面孔。

      然后汤姆便径直离开了,目标明确地离开。伽卡洛仔细观察着他的步伐节奏,规律且异常有序,没有提供丝毫回旋的余地。似乎那些心情不悦的人总是不喜欢朝后看的,因为他们总会觉得厄运正在追赶自己。

      这一次伽卡洛并没有动作,他只是在合格地扮演一尊被雨水从头到尾淋湿、望着距离门缝几英尺的木质地板微微出神的呆板雕塑。而当余光瞥见对方的袍角伴随着开合声响毫不迟疑地消失在木板背面之后,伽卡洛忽然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从《基督山伯爵》这本著作当中翻阅到的一段话。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这个世界简直糟糕透顶了,银发男孩扎根在原地心想。他迷茫地闭上双眼,伸手探向眼前这个破碎的、潮湿到有些发霉的长夜,掌心聚拢了一团缄默和虚无。

      是命运为了惩罚他的太过贪婪吗?

      否则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渴望抓住的东西都是一吹即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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