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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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让我看着你，好吗？”
伽卡洛试图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镇定如常，只可惜他的努力全然失败了，毕竟最后那声微颤的、带有明显彷徨意味的尾音无异于渗进白纸的墨迹，几乎昭然若揭地暴露了他内心足以掀起狂浪的剧烈波动。于是银发男孩索性抿起嘴，转而试探般地轻勾手指，想要移开覆盖在自己眼皮上的掌心。
幸好汤姆并没有为难的打算，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始终僵硬的姿势和肩膀，随后便干脆利落地挪下了蒙眼的左手。一切都发生得太古怪又太跳跃，突兀得像是一卷缺失了重要片段的卡壳磁带，伽卡洛的蓝眼睛仍然有些惝恍迷离，他似乎还搁浅在刚才那个屏息凝神、攫取氧气的深吻，直到听见那句略含威胁语气的问句后才强行运转脑袋。
但还没等伽卡洛来得及适应陡然泄入眼底的亮光，下一秒他便看见对方从容不迫地执起自己的手，偏头亲了亲手腕内侧的突骨。
这个伺机而动的举措无异于匍匐在荒原上的野兽，只需简单的呼啸便把伽卡洛费劲心思聚拢的少量理性撕扯得片甲不留。当不断吹拂的温热吐息令那片鼻尖下的皮肤不禁开始隐隐泛红时，往日里稀松平常的亲密行径骤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陌生含义。似乎有一种头重脚轻的失控感在脑海里不得安宁地揉和、叠加，伽卡洛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而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脸颊正在发烫，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将思考与冷静一同震毁，使回忆不由自主地飘散到了两人共披斗篷的那个阴雨天。
可惜汤姆在此刻却敏锐得可怕，他仿佛预判到了银发男孩的所有反应。不仅压制住了刚才格外迟疑的抗拒，并且还缓慢而笃定地加重相握的力道，以一种无法挣脱的方式堵住了对方的仅剩退路：“现在你已经没有了任何视野或者心灵上的束缚，所以告诉我，伽卡洛。当我吻你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倘若并非他自作多情的话，他是否可以算作被划分为家人行列的友人告白了？
可尽管内心难掩惊讶，他也并没有莽撞地开口，这无疑是一个蠢问题，身段高傲又自尊心极强的汤姆可不会乐衷于玩弄一些心血来潮的愚人节把戏。星火迸溅声填补了所有空白，伽卡洛匆忙地梳理完心乱如麻的思绪，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喉咙失语了。是的，面对彻底打破的玻璃残渣，即便是再拙劣的傻瓜也不会站在毫无瑕疵的真相跟前选择欲盖弥彰，当对方停止步步紧逼时，从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变得相当清晰。他终于走出了保守、定式的心理迷宫，尝试思索那些有迹可循的相处细节。
在蜜色灯光的照射下，伽卡洛紧盯黑发友人流淌着金子般磷光闪闪的俊美面庞，许久未眨眼的专注犹如他们在孤儿院不够友善的初遇。当最后一丝惊愕褪去之后，他迅速接受了自己同样迈过标准界线的事实，因为比起忙于排斥亲近，他发现完全遏制激荡和回吻的冲动才更加困难。
毕竟那是汤姆。伽卡洛理所当然地心想，如果他不必孤独终老，那么穿过人群朝他走来的唯一人选总该是对方。毕竟爱从来都不是彼此独立的感情，他曾经在冬日的深夜里拨开两人交互缠绕的头发，暗自嘀咕他的刻薄和满身尖刺，也亲眼见证了他游刃有余的谈吐与手段，风度翩翩地在人群中捞取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那不是封存的、必须熟练背诵的魔法史书籍，而是鲜活的、可见可感的低笑、抱怨、略带脾气的挑眉，以及一个饱含占有欲的亲吻。
人们常用‘坠入爱河’来形容热恋的伴侣，也许就像是德军突袭波兰的战争，爱情也是不请自来的，倘若非要找出其中的区别，那么无非是前者尚有道理和逻辑可分析，而后者则是无法被会议记录或者仪器机械提前告知的落下，是无意识的跌倒、沦陷和一时间的心醉神迷。一个聪明人可能会局限于经验匮乏而疏忽情感的扭曲、发酵、膨胀，可他也擅长调整方向和纠正错误。
伽卡洛露出了一个微醺的笑容，他的音量被故意压得很轻，裹挟着某种不符合期盼的心事重重：“……是我怀疑的那样吗？”
这个寡淡克制的反应让汤姆不太满意，但技巧老练的猎手喜爱以退为进，他们会隐蔽地抹去行踪，躲在远离陷阱的丛林中方便更好地筹划反攻。黑发男孩敛下眼底呼之欲出的压迫感，用一种绵延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与伽卡洛对视：“我以为你会优先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伽卡洛愣怔了片刻，大脑在记忆之海中本能地搜寻，然后不假思索地摇头：“不，亲爱的，我永远不会讨厌你，这当然是事实。是你造就了我的喜悦，或许你都难以理解这份喜悦在我的灵魂当中占据了多么崇高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只是惧怕失去的重演，因此没有发觉在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分明闪动着某种真诚快活的华彩。主动的肢体接触在缩短的距离中逐渐沾染上了暧昧因素，让原本含蓄的胸腔都躁动着几近窒息的沉闷回响。
“我需要为我的迟钝而道歉，你认可了我的特殊，但你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呢？我只是单纯希望……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能够认真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无意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辩解、推脱，因为我清楚什么才是障碍本身。”
话音未落，伽卡洛突然有些自责了起来，他习惯在炉边烤火，甚至忘记了那份吝啬燃烧的温暖是多么珍贵与来之不易。何况汤姆不像他来自将性少数视作一种潮流乃至政治正确的开放时代，在这里的同性相爱是一个丑闻，是有伤风化的道德败坏和腐烂，他不清楚报纸上有没有刊登过绞死的类似案例，但他耳闻过王尔德和艾伦?图灵的可悲遭遇。
他不知道汤姆有没有为此而深陷过矛盾或苦恼，但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使对方难过。一点都不想。
那确实是一双不会撒谎的蓝眼睛。汤姆垂眸凝视伽卡洛残余着羞怯、迷茫，却唯独没有反感与驳斥的明亮目光，忍不住心不在焉地评价道，随即颇为愤恨地承认自己再一次妥协了。
不过对方口中的障碍是什么？
汤姆读着那抹缱绻神态里的苍白部分，拇指擦过银发男孩眼角的两颗黑痣，按下心中的焦躁和不解：“今天是圣诞，我知道你一直没有放弃所谓的仪式感……虽然我不介意你偶尔的犹豫，可是我并不想再等待许久。”
“明天傍晚就可以了，我明白守时是一个仁爱的优点，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失约。”伽卡洛把视线从石钟的指针上收回。他放弃了端正的坐姿，支撑起上半身，用胳膊虚环住汤姆的脖颈，像是安抚般让两人的额头相贴，缓慢翕动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弧形的阴影，“现在是八点四十七分，也许我们该走了……亲爱的，请问在我们离开这个房间之前，我还有获得晚安吻的机会吗？”
“我有些好奇，你是以友人的身份在向我提出要求，还是其他？”汤姆从对方的语气里轻易捕捉到了松软的态度，可无论再怎么具备揣度人心的本领，他也实在不理解伽卡洛还在顾忌什么。但汤姆向来深谙如何固守优势，他立刻又冷下脸，紧接着幅度优雅地微抬下颌，勾起了矜持的假笑，“算了，大概我也想象不出任何拒绝你的理由。”
“因为我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人格魅力如此令我迷醉的人，我真的很高兴……”伽卡洛轻声细语地回答了之前的问题，剩下的叹息则被埋没在了未尽的话语中，像是一个代表适可而止的休止符。他歪头用鼻尖轻拱汤姆的太阳穴，然后温温柔柔地将本该落在额头的吻印在了对方的嘴角。
“晚安，亲爱的，祝你有个好梦。”
紧促的时间不允许汤姆像平常一样把伽卡洛送回公共休息室，他看着银发男孩颀长的背影在路口拐角隐去，转身时漫不经心地将手指探进长袍的内侧衣袋，捏住了一个冰冷的硬物。那是装有迷幻魔药的窄口瓶，里面摇晃的粉色液体在倒霉爵士身上耗费了将近一半。
走廊上挂着不少昏昏欲睡的画像，汤姆并没有掏出那个瓶子。头顶压缩的黑暗被横梁和各式镂空花纹切割得支离破碎，犹如一只巨型蜘蛛编织的丑陋密网，他眯起眼，丝毫没有愧疚于自己把同学当作了违禁药物的试验品。
当满腹心事的伽卡洛爬完楼梯、脚步疲惫地回到寝室后，他和扔掉纸张涂涂改改的安弗特打了声招呼，便走向自己的椅子坐下。和室友堆积着丝缎和矩形长盒的桌面不同，伽卡洛难以忍受杂乱的环境，因此除了唐秋瓷送的那只做工精细的竹笛仍然摊放在显眼位置，其他收到的圣诞礼物以及信件都已经经过细心的整理塞进抽屉了。
伽卡洛罕见地呆滞了几分钟，直到发现天空又开始降雪时才像是按下了启动按键，一边托撑着脑袋，一边用蘸满墨水的羽毛笔给快写完的天文学论文进行润色。但或许是无法阻止思维胡乱地朝四面八方生长，等到他彻底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羊皮纸的角落里勾勒出了一个黑发少年的侧脸轮廓。
老实说，伽卡洛只是粗浅地学过素描，速写水平并不算非常专业，不过是倚仗着往日里充分的观察和娴熟技巧才显得眉眼相似、神韵逼真。他的视线在那些线条上久久逗留，跌进了前所未有的沉思——他到底应该拿一直被刻意无视的穿越问题怎么办？
坦白，亦或是不坦白？
事实上，伽卡洛最初的打算就是绝口不提这个敏感的秘密，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赌徒，侥幸地发现债主意外死亡了，并且再无旁人知晓这笔欠款一样。但随着他与汤姆愈渐形影不离，这个念头逐渐被日益积攒的内疚冲淡，直至在今晚宣布了它的狼狈终结。
可是他能够说出真相吗？银发男孩踌躇且软弱无力地摩挲着指缝里坚硬的笔杆，尖端在羊皮纸上划出了刺目的乱线。
那是经久不衰的、时不时伴随回忆而牵扯一下的陈年隐痛，有什么惹人留恋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潜藏在那道伤口里，不容许旁人无端触碰。伽卡洛明白这是自己所能做到最大程度上的若无其事，就像处理一颗路边石头或者磨损的牙齿，可是牧人应当对羔羊的癣疥止步吗？他不能总是逃避最致命的问题，如果他选择什么都不做，便意味着这根扎入软肉里的尖刺将永远无法得到圆满的解决。
伽卡洛清楚自己深陷痛苦与徘徊的根源，他看上去不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本质性格早在穿越前便被安逸的、绝无困窘的生活打磨光滑，以至于他既没有能够完全撇开谎言的勇气和诚实，也不是虚伪到可以在戳破最后一层纱布之后继续粉饰太平。
当安弗特前往盥洗室的时候，寝室周围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几乎能让人听见雪粒掉落在窗沿的细弱动静。而那种沙沙声使伽卡洛有些恍惚，莫名地想起自己童年时曾经体验过的一次搬家经历。那时父母带着五岁的他来到了西部的富人区，监督装修不是一项值得喜悦的工程，伽卡洛如同隐形的旁观者般看着年幼的自己枕在母亲膝间，听见他们小声抱怨着窗帘的质感和油画的框架，熟睡得分外香甜。
人们有时候钟情于自我蒙蔽，但其实穿越后挥之不去的忧郁已经证明了爱总是使人百感交集的，不是只有甜蜜，也会承受压抑的负担和苦涩 。这似乎本该是一个颇为明朗、显而易见的道理，可他却偏偏荒唐地被其中的琐事禁锢得严重，悲哀地漠视已有的快乐……
这是不公平的，恐惧不该成为怯懦的借口，伽卡洛平静地告诫自己，他恐惧面对汤姆得知真相之后的愤怒，恐惧两人没有斡旋余地的反目成仇。这确实是人之常情，但艰涩的苦果已经埋下过一次，他不能再故技重施，卑劣地用隐瞒和欺骗来发展一段更加亲密的关系，否则那就不是公平的爱了。
倾诉爱意的前提是感情、尊重和责任，而他也需要努力表彰这一结果，当他决定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并且竭尽所能地坦诚时，也就代表着他让渡给了对方能够伤害自己的权力。哪怕预言家所说“将会有一柄利剑刺透你的心脏”，那也是他的罪有应得，难道不是吗？
望着窗外布满星辰的广阔夜空，仍旧无法摆脱复杂情绪滋生的伽卡洛简直毫无困意，他躺在柔软的床垫上辗转反侧，最后放弃般睁眼看向被黑暗吞噬了边角的屋顶，身后则传来室友节奏规律的、平稳的呼吸声。世界大概就是这样无情地翻滚前行，从不会因为你的烦恼而暂歇脚步。有的人失眠，有的人酣睡，有的人低头朝摇曳的蜡烛双手合十，祈祷明日万事顺遂，却不知仁慈的天父往往会拒绝所有人的愿望。
到了第二天早餐，由于缺乏良好休息以及满腹心事的缘故，伽卡洛并没有什么胃口，他只吃了很少的食物，顺便抬头扫了眼属于另外两个学院的计分沙漏，不出意外地发现里面红色和绿色宝石的数量相较于昨晚明显缩短了一截。没过多久，坐在中央席位的阿芒多·迪佩特校长突然咳嗽了一声，仿佛喝下毒鸠之后的最后挣扎，这道传遍礼堂的信号令本就思绪纷乱的全场瞬间变得寂静无声。银发男孩遗憾地蹙起眉，却还是如同其他学生那样顺从地放下分割着佛卡夏的餐叉——纵然是魔法高超的家养小精灵们也无法在一夜之间将那些断壁残垣完全恢复原状，墙壁表面焚毁的黑迹导致这块意大利扁面包散发的香草清味都难免沾染上一股难闻的焦木头呛烟。
后续和伽卡洛的推测差不多一致，这位观念陈旧、迂腐的老人规定霍格沃茨在今后将全面禁止哑剧的演出。他絮絮叨叨地强调每个人都需要保障自身安全，指出私德、理智和恪尽职守在集体当中的重要性，却丝毫没有提及关于辞退凯特尔?伯恩教授的临时讨论会议——这个结果证明了他确实是深受教职员与学生爱戴的，毕竟好面子且信奉规矩的迪佩特校长可不习惯包容挑衅他权威的人。
直到人群陆续地离开了礼堂，伽卡洛也没有向斯莱特林的长桌瞥去一眼，以至于压根没有留意到汤姆若有所思的审视眼神。他还是无法做到安之若素，每迈开一步都像是走上绞刑台，又或是跪倒在冰冷的枪口前。整个白天他们都默契地避开彼此，在斜阳透过敞开的木门平铺地板的时候，伽卡洛翻找着以前为战争准备的魔药，给自己灌下了几口缓和剂。
“这是什么？”
冬季的光明在天地间悄然逝去，灰尘黏连在装饰物表面，将这片空间衬托得如同一汪混浊死寂的水潭。可就在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们好像已经把全世界都摒除在外了。黑发男孩旋开递过来的药瓶，低头不紧不慢地嗅了嗅它的味道：“哦，里面添加了嚏根草糖浆，可能还有一点月长石粉……你希望我喝下缓和剂？”
“是的，它可以发挥舒缓烦躁、焦虑的有效作用。”伽卡洛委婉地说道，他知道自己悬停在深渊和顶峰的中腰，身体里的血液正在随着每一个反复咀嚼的单词而微微凝固。但他舍不得移开眼，“直觉警告我，你会恨我的不坦诚。”
“你知道的，我只会讨厌别人对我闪烁其辞和矫揉造作……当然，你不属于别人。”汤姆面色如常地抿下液体，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把重音落在了最后的几个字上，“不过一场良好聪明的谈话一般不会以沉闷开头。”
伽卡洛琢磨着这份言外之意，于是他说：“亲爱的，我不会抵赖承诺，尤其是当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深切热爱着你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