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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格外奇怪的是,人在长久地离开家庭与父母之后,总会有一些毫无关联的回忆开始变得惹人怀念,似乎都是极小的琐碎细节,例如花园的瓷砖路、野餐时的阳光、雨水坑、临睡前的一句晚安、笑容,还有分别落于脸颊和头顶的温柔亲吻。不仅如此,每当你沉陷于某种彻底而深刻的平静,企图通过咀嚼来重温往昔熟悉的人影或者场景时,你会莫名发现自己转换成了第三视角,仿佛一个透明的、敲门拜访的局外人。

      “你是一个体贴入微、无可替代的孩子,就连上帝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那些覆盖着暖调滤镜,又如同高烧般模糊冗长的梦境里,现在应该是他入读寄宿小学之后的第一次回家。

      凡娜莎把沾雪的披肩挂上衣帽架,弯腰捧起了银发男孩稚嫩的脸蛋,她的袖口处萦绕着一股细腻且馥郁的鸢尾香味:“我的天使,我的小羚羊,去圣诞树下寻找你的礼物吧……也许在正式准备睌餐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们在预备学校里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于是伽卡洛从书包里掏出了成绩单,并且表明自己将打算学习击剑和西班牙语,当天晚上,向来把击剑视作唯一完美运动的父亲对他的决定大加赞赏。然后他们便自然地聊到近期的英镑和股市行情,抱怨雨雪天的堵车路况,偶尔也会谈及一些不那么敏感、出格的社会话题。而等到伽卡洛从礼盒里找到三张飞往罗马的机票时,他得知了自己身为前座议员的外祖父将赶往选区录制节日演讲,但母亲却颇为意兴阑珊地收拾餐具,她始终认为对方不过是在干着毫无裨益的工作——毕竟讨好多少选民就意味着得罪多少选民,任何决策只会取悦享受到切实利益的那小部分人。

      “两天前,我只是希望安东尼?格罗弗能给我递一下桌面的安排表,谁知道他竟然直接转身冲我大喊,凯萨斯博士,你怎么知道我的女儿获得了奖学金?”盖文伸手打开投影仪,轻声向他珍视的两个人诉苦,“相较于继续和那个掉进钱罐的家伙做二十多年的同事,我宁愿祈祷他在加油站买的彩票能够中大奖,然后立刻辞职去计划环球旅游。”

      “倘若单纯从概率来分析,你不如指望一个可怜的伦敦人被闪电不幸劈中了房子,那反而更有可能。”女人毫不留情地说道,她从厨房里端出坚果酥饼和一壶热奶茶,又拉着伽卡洛在沙发中央坐下,“但不可否认,格罗弗的风格确实和你完全不同,他喜欢塔罗牌和政治剧,会在空闲的周末带着妻子以及孩子们出门钓鱼,家里还养了一条杜宾犬。”

      “亲爱的,我当然乐意陪伴你们,所以我才会选择推辞掉策划议题的任务……至于那些旨在传达赞扬或讽刺的乏味政治剧,我必须遗憾地说,欣赏它们的人群将近一半看不懂其中的内涵,看懂的又有一半并不赞成,剩下的大概既不幽默也不怎么擅长构思出乎意料的笑点——其实这一切都毫无难度,我现在就可以随口编出几句台词。”

      男人背靠着一块软垫,头顶吹出的空调暖气使那张柔和的、又略显些许快活的面庞开始泛红。他刻意压低语调,扬起手臂的夸张动作像是在仿效脱口秀的主持人:“在耶稣诞生的奇迹之夜,我们心怀虔诚,与天地流浪,抬头就能遥望伯利恒天空闪耀的星辰,可如果激进派或自由派人士每次提出民众将忍无可忍地反抗君主时,我都能够获得一便士,那么我此刻就只能看见富人区的天花板了!”

      “哦,辛辣的随机应变,只可惜你的嗓音远不够滑稽,它更适合用来唱歌剧和传统颂歌。”凡娜莎微笑地评价道,没有工作压力和外界打扰的温馨氛围总是令人情绪轻盈,她转身拉严窗帘,随后不禁凑到男孩耳边低哼了一段圣诞旋律,“冬青树啊长春藤,它们都枝叶繁茂,树林蔚然繁荫,冬青树是林中之王……等等,伽卡洛,我中间是不是跑调了?”

      “也许是有一点,但我确信它无伤大雅。”银发男孩乖巧地停止了鼓掌,那双眨动的眼睛像是颜色清浅的蓝宝石,闪烁着纯粹的、波纹般粼粼的光亮。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茶杯,坐姿端正,从边沿不断升腾的白雾瞬间柔软了本就秀气的眉眼,“母亲,需要我去拿小提琴替你伴奏吗?”

      在这个世界上,比蜂糖更甜密的是拥有一个可爱顺心的孩子。凡娜莎宠溺地揉了揉对方蓬松的发尾,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正在摆弄设备的盖文便突然插进话来:“打扰一下,在你们宣布举办音乐会之前,我建议优先决定今晚的电影……根据排行榜上的题材推荐,《真爱至上》是一个大众的选择,你们对它感兴趣吗?”

      每当男人使用这种类似于叹气的口吻时,便意味着他赞同自己所描述的东西相当寡淡无奇。于是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而就在这份沉默快要降落到地板时,伽卡洛歪着头主动接住了它:“也许我可以投希区柯克的作品一票吗?”

      同为骨子里的老片爱好者,盖文和凡娜莎当然也好感对这位上世纪享誉世界的电影艺术大师。他们花费一个夜晚看完了经典的《爱德华大夫》,父母互相探讨迷乱深邃的镜头以及出色的选角,当高大英俊、眼神流露忧郁的格利高里·派克和气质典雅的英格丽?褒曼置身于同一个场景时,谁也无法否认这两位年轻人的容貌简直登对极了。依偎在他们身旁的伽卡洛则将关注的重点固定在那些象征压抑与潜意识的梦境片段,他咬了一口酥饼,尝试借助眼前的画面联系以弗洛伊德为首的精神分析学说。

      第二天清晨,当睡醒不久的伽卡洛还在为自己裹实棉服时,他突然听见父亲从窗外叩击玻璃的声音。在享用早餐的时候,对方很快便告知了他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是天空宛若施法般神奇地恢复了晴朗,坏消息则是由于昨夜纷扬的积雪过多,前门的道路几乎被填堵得严严实实。

      “你觉得你的学校怎么样?还有那些同学?”盖文将一把铲子递了过来,沉重的皮革长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伽卡洛把盖住鼻尖的围巾拉下来一点,紧紧跟随在他身后:“……我很难总结出一个精确的定义,但我认为他们可能会比较谦逊、可靠,具备分寸感。”

      闻言,身材高瘦的男人低咳笑了一声:“好吧,你的说法通常委婉而礼貌,事实上是缺乏想象力,枯燥,既不会原创又丧失自主性——我当初也是就读于这所预备小学,我了解它。倘若再夸大一点,我甚至可以辨别出你们班级里三分之一的家长。”

      “父亲,你不喜欢那里吗?”伽卡洛语气犹豫地问道。

      “是,也不是。”盖文用力将铲子嵌入雪堆,大量掺杂着泥土和草根的冰晶倒坍在了他的脚边,又被他直接踹开,“我承认,我曾经向凡娜莎暗示过一些额外的担忧,也许这样的社交范围对你来说会略显狭隘了,但可惜我们的观点再次发生了分歧。她觉得有时候圈子狭隘未必是一件坏事,例如经历二战的军官都明白,士兵们需要清晰明了的术语,一种可以理解彼此的共同语言,否则就会像训练不懂英文的捷克或波兰飞行员那样造成效率低下……你知道的,我一般辩论不过她的伶牙俐齿。”

      “当然,你在那所学校确实可以了解到世间万物,毕竟它的整体教学仍旧属于一流水准,不然凡娜莎可不会舍得让你独自前往另一座城市。”男人谨慎地补充道,他忽然微笑了一下,“但如果想要往深处追根溯源,仅剩的途径便是不停止尝试,然后坚持自己的观点。不然他们便会将知识强硬地灌输进你的脑袋,盼望可以借此一劳永逸。”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当有人向你询问对于艺术的见解时,你可能会引用相关书籍中的粗浅论调,你会学习文艺复兴的达芬奇,感叹他非凡的才能,知道他远超过时代的思想、跨越领域的研究。但你却从未亲眼瞧见《最后的晚餐》,没有试图走进圣玛利亚感恩教堂,昂首眺望那幅世界名画;你会明白如何拼凑出一篇高分文章,对莎士比亚与乔叟的著作信手拈来,华丽的文字如涓涓溪流般汇聚,自笔尖优美地淌出,但你内心真正的思想呢?没有,你无法意识到它的存在,因为它早已经在一遍遍‘无关紧要’、‘特立独行’的警告中消磨殆尽了。”

      “……父亲,我明白你的用意。哪怕被认为是自负也好,急功近利也好,我愿意尽力找到自己独特的节奏。”

      良久的沉默后,伽卡洛缓缓抬起眼,这句承诺犹如沉浸湖底的石头,只要波浪翻涌便会摩擦出一阵和谐的闷响。他与父母之间的交流往往是平等且充满了惬意的,他们会认真地征求意见、分析利弊,而非居高临下或者咄咄逼人的冷漠命令。血脉的相连令这对开明的夫妻更容易理解敏感、内向,偶尔徘徊的性格特质,因此在共同相处时,他们也永远配合地省略一些心照不宣的隐私东西,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地打探他最近有没有结交到新朋友,亦或是未来憧憬的职业有哪些。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有所不同,但这并不妨碍彼此深爱的人们学会接纳区别与心领神会的可贵本领。就像现在伽卡洛提出自己想到梭罗的一首诗,原先苦恼于劳作笨拙的银发男人便立刻兴奋地走了过来:“先别匆忙地揭示谜底,让我猜猜,你脑海中的开头是不是……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有意义?”

      “是的,就是它。”伽卡洛挪动脚步,他碰合了一下对方靠近的手掌,紧接着轻声细语地念出骤然在心里浮现的完整诗句,“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当我生命终结,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多么富有感染力、发人深省的文字啊。”盖文耸肩说道,“假如当初你古板的祖父能够知道这首诗就好了——虽然他平日除了关注医学期刊外,就只会抽空看一眼你祖母写的惊悚小说大纲。”

      之后他们又聊到姑妈家可能的跨国拜访,顺便通过问答的方式抽查了伽卡洛法语和拉丁语的进度。时间在忙碌途中总是流逝得不声不响,等到艰难地开辟出一小块空地后,盖文不再掩饰昨晚的疑问:“其实我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突然改换了对我们的称呼?”

      正在埋头运雪的伽卡洛迟疑了片刻,他用手背擦抹额角的汗水,差点没跟上对方跳跃的思维:“……老师告诉我们,蛋壳已经孵化完毕了,我们有义务向养育者成熟地表达感恩和尊敬。”

      “但也显得疏离,这让我和凡娜莎稍微感到一点失落,尤其是她。她很思念你,你待在学校里应该多给她打几次电话。”盖文状似平静地点了点头,雪地将炫目的阳光反射得有些晃神,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发现远处稀疏的枝条上悬挂着一个遗弃的黑色鸟巢,“回去吧,别告诉你妈妈我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她可不喜欢听到我又在对你说教。”

      还在专心听取絮叨的伽卡洛愣怔了一秒,他望向依旧杂乱狼藉的前院:“所有工作都结束了吗?”

      “没有,但我想要休息一会儿,你难道不觉得劈头盖脸的冷风非常难以忍受吗?连同这些肮脏的泥巴……”男人头也不回地往仓库方向踱步迈去,“尽管我们是这片小区最勤劳的家庭,但专业的工作果然还是需要劳烦专业的人士。”

      见状,伽卡洛脱下了湿漉漉的手套,他考虑周到地提醒道:“可是大家才刚刚开始圣诞假期。”

      “嗯,我的记性还算不错。”盖文漫不经心地回答,嘴边噙着的笑容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俏皮和松散,“所以别担心,我不会忘记多给他们一点小费的。”

      即将到达结局了吗?伽卡洛惋惜地心想,记忆中的他本应该亦步亦趋地跟上前,而不是驻足在原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身影,直到对方推门走进屋子,仿佛脚底生长出了坚不可摧的牢固根系。世人都说你要忍受煎熬、学会不露形色,等待驶入正轨之后,一切就可以变得容易控制。可头脑也许会向劝告妥协,诚实的心脏却不会,它还在终年不休地跳动,依赖离别后的钝痛来判断爱意的持久与深浅。

      梦境宛如退潮的海水一样逝去,伽卡洛有些失魂落魄地睁开眼,四周正在自上而下地收拢,耳畔传来的微弱咳嗽、窸窣翻书的动静愈渐清晰,短暂失焦的目光陡然对上了一双略含关切的漆黑瞳孔。

      “是做噩梦了吗?”汤姆皱起眉,他把羽毛笔搁置在墨水瓶的瓶口,尖端的墨汁已经快要干涸了,“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一趟校医室。”

      银发男孩定了定神,他回想起自己目前还身处于要求安静的图书馆,于是解释时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不用了,亲爱的。我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甚至有些不愿醒来。”

      “你梦见了什么?”汤姆下意识地追问道,但他很快便听出自己口吻里的迫切,便转而用手指轻叩桌面,“不过是吹弹可破的虚妄罢了,我以为它不至于让你沉湎到如此流连忘返的地步。”

      “……你是对的。”伽卡洛有些疲倦地揉着太阳穴,他首次体会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失语,徒劳而无用武之地,“尽管每个人都会被过去缠绕,但我决定有所改变。”

      “我对此表示怀疑……你没有发觉自己的不对劲吗?挫败、忧郁,简直像是把石砖扔向一堵空墙,却没有得到任何令人希望的回音。”汤姆隐约明白了什么,附近没有搜寻到布朗夫人的踪迹,他端详着对方脸上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加重语气,几乎从未出错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绝对非同寻常,“或许你不介意再讲述得具体一点,毕竟就连我在下一秒也可以称作过去。”

      “不,这两者并不相同。”伽卡洛真诚地摇头,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脖颈微抬,偏头时鼻尖亲昵地蹭过对方攥紧的手背。

      “我把你视作了现在,亲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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