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
-
伽卡洛注视着汤姆从舞台的阶梯缓步走下，只见对方那张出众的面庞始终挂着谦逊得体的假笑，途中他似乎匆忙地瞥过来一眼，可还没等到彻底落地，一群斯莱特林便犹如追踪风向标或者仪表数据的预报员般急不可待地将他团团围住。
大概是黑发男孩过于得心应手的姿态和举止吸引了大量目光，几乎没有人关心罗尔是怎样挣脱绳索的束缚，又是如何意志消沉地从另一侧楼梯溜走——此时此刻，这个学院审时度势的特质近乎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们向来只看重最后简单明了的结局，然后伺机给胜利者送上隐晦的、恰如其分的讨好与敬意。
也许我应该过一会儿再去找汤姆，那会更合适，伽卡洛心不在焉地想道。在克制住蓦然滋生的靠近欲望后，他转过头，对着站在身旁的新搭档温和地询问道：“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们了，哈代，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哦，我没有问题。”在梅勒斯教授的高声指挥下，拜德尔?哈代有些拘谨地紧跟在银发男孩身后，他拥有一双幼鹿似的圆眼，仿佛脚底不平整的地毯和稍大的音量都可能使他遭受惊吓，“虽然刚开始很惊讶，可我还是非常高兴自己能有机会帮助你，就像你曾经从失控的扫帚救下我一样。”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你不需要总是记得它，何况现在应该是我感谢你，不是吗？”伽卡洛朝对方露出了微笑，眉眼弯起浅淡的弧度，星点泄露的莹蓝令人忍不住联想到色泽纯净的精致袖扣。他在合适的位置止住步伐，随后委婉地建议道，“不必紧张，这只是一次关于学习进度的检验罢了，假如你能够放松一点，没准可以发挥得超乎意料。”
闻言，哈代松开紧咬的下唇，侧身停顿时声音细微：“你不紧张吗？我是说，或许有不少人都在期盼着我们这些演员登台出丑呢。”
“我一般会把他们看作几排僵直的木凳，不会思考、不会说话、不会移动，自然也就不会张口嘲弄什么。”伽卡洛轻拍他的后背，同样小声地回答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确实高兴，所以除了高兴以外，我狭窄的内心一时间无法再容纳其他情绪了。”
“听上去棒极了，无论是有效的办法还是你的心情。”原本焦虑难抑的思维瞬间被打散了，哈代真诚地抬起眼，遵循教授的命令与对方相互握了手，“我相信你一定是今晚遇到了好事。”
橘黄色的暖调光线把礼堂映照得灯火通明，银发男孩凝眸看向前方，目光径直越过哈代的肩膀，舞台将近九英尺的优越高度让他可以清晰环顾四周的各处细节。因狂欢和大叫而凹陷小坑的颊部、奋力挥动的胳膊、墙壁上的彩带装饰，以及每一张仿佛刷上鞋油般光润却模糊的陌生面孔……眼前的场景异常熟稔，仿佛他曾经体验过与之类似的千百遍，即便是闭上眼睛，也能朦胧地觉察到这份影像在四周毫无规律地飘动。似乎有一股恍如隔世的惆怅情绪在沉寂中发酵、膨胀，然后骤然翻涌进胸膛，这种感觉无异于人们见证了夕阳缓缓西落的整个过程，可当天色真正坠入了没有尽头的黑暗时，心底仍会难免滋生出些许不安。
于是他下意识地希望寻找汤姆的身影，但与此同时，耳畔传来的倒计数字则令他不得不遗憾地放弃这个打算。伽卡洛深吸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可早已准备完毕的魔杖却在宣告开始的刹那毫无动作。
“除……不，除你武器！”当结束了半分钟的纠结后，哈代终于磕磕绊绊地念完咒语，他在挥舞魔杖时不小心用力过猛，差点笨拙地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持续大笑！塔朗泰拉舞 ！”
伽卡洛轻易便抵挡住了对方迟顿的攻击，魔杖灵活地夹于指缝，他发现自己幸运地没有丧失烙印在骨髓中的本能反应，甚至还有闲心评价从对方杖尖发射出来的那道红光远不及汤姆随手甩出的耀眼。相比周遭剑拔弩张的竞技者，银发男孩状似认真的反击更像是某种隐蔽、有益的陪练，每一个闪避的手势以及后撤角度都如同掐表般精确无误。而在经历过几轮不甚激烈的回合后，心思细腻的哈代也隐约看出了这一点，不过他迅速接受了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努力专注于提高发射各式咒语的速度，直至在最后一秒被对方的飞来咒挑脱了魔杖。
按照俱乐部常年未变的惯例，当学生们平安无事地结束对决后，他们还需要在原地站立一会儿，冷静等候着接下来的指点环节。只见斯拉格霍恩教授脚步沉重地从队伍末尾一路走上前，他用宽厚的手掌挨个按压着伽卡洛和哈代的肩膀，随后满脸慈祥地夸赞他们发挥优秀的心态与素质，尤其是银发男孩最后运用的高级咒语。
“梅林在上，那可是四年级才有机会接触的飞来咒！虽然我知道布莱拉教授总是乐衷于表扬你优秀的能力和天赋，但我到了今天才对这一切深有体会！”一次良好的较量永远都是男孩之间拉近彼此关系的最优方式，哈代捏揉着略显酸痛的胳膊，对方既亲切又充满耐心的态度让他逐渐开朗了几分。
“我必须感谢你的配合，让我从这场训练中独自领悟到了一些决斗技巧……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万分想感谢一下你的那位斯莱特林朋友，不得不说，他教训罗尔的时候简直令人神清气爽！”
“你指的是汤姆？”伽卡洛微不可查地愣怔了一瞬，而在看到对方点头表示肯定后，他若有所思地纠正道，“或许那只是一次差距比较悬殊的切磋，并不能称作为教训，毕竟后者的定义总是不那么褒义和严谨……不过听上去，你好像对罗尔平日里的言行颇为不满。”
“你是对的，那充其量只能算是教育，我怀疑假如把罗尔的对手换成我，我绝对会趁机揍他几拳，力道完全不收敛的那种。”哈代耸了耸肩，他踏下台阶时一边伸手把魔杖收回口袋，一边斟酌着组织语言，“我还以为大家很难不去讨厌他。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喜欢观看公平、正义的戏码，例如恶行带来惩罚，美德带来荣誉，好人得到回报，坏人没有好下场。你还记得他上一周当众耻笑拉文克劳全是两眼昏花的书呆子吗？结果现在这个目中无人、厚颜无耻的公子哥摔了个底朝天，对许多人来说这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抱歉，那应该是某一天下课发生的事情吧？”伽卡洛侧身给即将上场的学生让出过道，他沉吟了片刻，却并没有从脑海里搜索出相应的记忆，“我习惯在整理完物品后便离开教室，所以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重要的消息。”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
闻言，哈代有些惊讶地眨着眼睛，似乎没有料到痴迷于研读知识的优等生竟然也会刻意关注这些消息：“既然这样，你不妨在夜晚的七点钟左右多路过几遍公共休息室，柔软的沙发、炉火和夹心巧克力偶尔也能激发出人们分享秘密的欲望。”这个长相羞涩的男孩还计划着开口说些什么，可室友呼唤名字的声音却偏偏突然传来，于是刚溜到喉咙的话语便转换为成了告别的口吻，“我必须先走了，我们可以下次再聊……你知道的，我非常乐意与你交谈！”
“哈代，谢谢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很有道理的思路，我会尝试的。”银发男孩礼貌而端庄地微微颔首，“再见。”
在与临时搭档挥手分开后，伽卡洛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靠近西侧的外围走去——早在登上舞台之初，他便已经确定了汤姆所处的具体位置，而一种冥冥叩击的直觉也让他相信对方仍旧会呆在那里。
果然，当伽卡洛拨开无关紧要的人群，格外艰难地在密不透风的缝隙里寻找落脚地时，刚仰头便发现身材高挑的黑发友人正扬眉和他在半空中对上视线。
在瞧见了伽卡洛略显可怜的求助目光后，汤姆快走几步，手腕使力将对方拉出了拥挤不堪的苦海。他眼眸暗沉，故意拖长的语气带着一种懒散的、拿腔作调的抱怨：“你不该在其他人身上虚耗这么多时间，我等待了你好久。”
“亲爱的，这并不能怪罪我，我以为你会需要花费一点精力来打发斯莱特林的同学。”伽卡洛笑着勾起手指，当视线触碰到对方面庞的瞬间，原本摇晃的、仿佛一只断线风筝的不安信号便顿时趋近了模糊，就连他自己都不禁诧异于这份心态的干脆转变，“他们几乎快把你淹没了，我站在不到十英尺远的地方甚至看不见你的头顶。”
“我不介意你每一次都直接来找我，无论任何时刻。我更喜欢看着你，而不是整天敷衍那堆嗡嗡作响的蝇虫或马蜂。”
汤姆温度泛凉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对方手背，垂落的眼神尖锐又充满了刻薄的讥讽：“事实上，我相当清楚这一类墙头草的惯常作风——贪婪、缺乏底线、面目可憎。别看他们好像马不停蹄地来恭贺我，其实那些人无非是深知罗尔暴躁和斤斤计较的坏脾气，并且害怕自身被无端地迁怒罢了。否则他们当中的第一批人立刻就会跑到那个废物面前，然后重新顶着一幅谄媚无比的作态假惺惺地慰问他几句。”
“做到被大部分人讨厌的难度就跟确保自己广受欢迎一样困难，从这方面来讲，罗尔也许可以称得上天赋异禀，我最近知道一些拉文克劳都对他怀有不太友好的意见。”伽卡洛轻声细语地说道，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流露出一丝忧虑，“不过你和罗尔之间的矛盾被彻底激化了，或许你应该留意他是否会另寻机会来给你添麻烦。”
“决斗中真正可怜的输家是那个没有从屈辱里学到任何东西的人。我倒是希望他能够愚蠢到来找我的麻烦，这反而给予了我正当的回击理由——只要所有人都清楚，赤＿裸、苍白的真相往往可以促使一个人恼羞成怒，那么任何机会和主动权就会抢先落在我的手里。”汤姆从容不迫地嗤笑道，他乐于看见对方替自己担心的模样，“我和罗尔的差别就像是牧民和他的牲畜，哪怕置身于同一片混乱浑浊的天空，可这场无聊游戏的固定步调却是由我制定的。”
“我知道，可是损坏的钟表一天也可能碰巧走准两到三次。”伽卡洛迷茫地摇头，比旁人敏感、缜密的性格使他忍不住思忖更多，“虽然我明白一切道理，但我却并不能严格地控制这份情绪倒向悲观，尤其是当它涉及到你的时候，我无法保持一言不发……亲爱的，你会觉得我说了太多吗？”
“……我可不记得我有告诉过你这个结论。”汤姆嘴角下撇的冷笑陡然僵硬了，他偏头凝视着那张略显沮丧的脸蛋，对于伽卡洛的独特重视轻易勾出了他的疑心病，以及那些充斥着猜忌、阴沉与不满的狭隘一面。他当然不舍得责怪对方，也绝不会反思自己偏袒到不近情理的处事态度，于是他便将所有古怪的缘由尽数归咎于上午的那场谈话，甚至开始咬牙切齿地考虑要不要抽空向唐秋瓷打探她到底说了些什么糟糕透顶的东西。
“我并不希望那个败人兴致的家伙会影响你的心情，伽卡洛，我们明明可以聊一些更加愉快、轻松的东西。”
尽管内心填塞的反感之情简直犹如旷野上燃烧的燎火般愈演愈烈，可汤姆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如若抛去微微收紧的掌心，他确实堪称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真实烦躁：“就比如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能看到那个快要走到第四排，脖子像是被扯坏的鱼竿那样往前倾斜的红头发吗？等一会儿后，我还指望参考你对于他的评价。”
“我应该没有认错，他是不是准备上台了？”伽卡洛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这是一种不愿继续纠结的意思，便也颇为顺从地偏头望向前方，根据对方的要求提问道，“亲爱的，魔咒强度和随机应变的反应能力，你更希望我注重哪个方面？”
“他最好两者兼有，否则我会非常遗憾这段惨遭浪费的时间。”
汤姆慢步绕到了银发男孩的身后，他语气微顿，低沉冷淡的嗓音掺杂着一股难以分辨的恶意：“你不是好奇我最近为什么会如此忙碌吗？倘若我不对这些貌似恳切的投诚者进行必要的限制、筛选，那么我周围就会成为斯莱特林的垃圾回收站，聚集着一群懒惰、毫无价值的坐享其成者，仅剩的驱动力便是盼望有一天我能用帽子给他们凭空变出免费的兔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多数士兵是花钱雇佣的，随时都可能倒戈，但革命军却并不相同——而你正在尝试甄别激情高昂的后者。”伽卡洛了然地说道，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动静，足够丰富的经验让他可以快速分析并且预测选手的下一步动作。
“形象而一针见血的比喻，果然，比起那堆鲁莽粗俗的二流货色，我还是认为当初把你分到斯莱特林会更加合适。”汤姆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当他转念想起了学院内部勾心斗角的琐碎纷争时，他又厌倦地皱起眉，“算了，我知道你绝不会喜欢那样惹人不悦的氛围。他们可以把谎言和借口编造得如此拙劣，却又对此引以为豪、顶礼膜拜。”
伽卡洛不置可否地说道：“也许我会偏爱深邃的思想、红茶、甜而不腻的糖果，然后每天与你在黄昏时分一同散步的生活。”
“每天？”
“好吧。”银发男孩心有灵犀地补充，“下雨或者天气状况复杂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图书馆里。”
这下汤姆满意了，他轻哼一声，余光正巧瞥见了那个红头发的波纳福身体摇晃，踉跄着向右边跌倒，却又走运地在危急时刻挡住了迎面射来的一束白光：“疲惫的对手连瞄准都困难，结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是的，他将会获胜。”伽卡洛也得出了相同的定论，他客观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如果那位学生同样是二年级，那么他刚才的表现起码超过了及格线的水准。他应该是一个追求稳妥节奏的人，虽然脚步沉重，但在进攻前会考虑下一步的防御手段，并且衔接的动作还算连贯……对了，他在中途使用了两个自创的小咒语，尽管成效不太显著，可教授或许会判定这是一个难得的加分项。”
话音未落，伽卡洛便注意到了红发男孩不算合身的破旧长袍。一个贫穷、衣衫褴褛的混血？不知为何，某个含义趋近明朗的猜想滑过脑海，不过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征求，就像他从不会毫无意义地提及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但在下一秒，伽卡洛却感受到一股灼热、绵长的气息缓缓吞吐在耳廓和领口附近，让那块本就薄弱的皮肤在灯光明亮的映照下开始隐隐发烫。未知领域的存在令他莫名有些退缩了，脖颈下意识地仓促偏侧，但还没等他回过头，汤姆就像是提前捕捉到了关键暗号，率先用掌心笼盖住了他的双耳。
一片沉寂逐渐将掀起的哗然和鼓掌声蚕食得含混不清，伽卡洛直视着舞台边缘又一轮的人员交换，他缓慢放松绷紧的肌肉，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冷静。伴随着听觉感官不知所措的剥离，黑发男孩略显失真的声音恍若从古老而散逸的空气传来，里面溢出了一丝高傲的、礼尚往来的扬扬得意。
“早在几年以前我便说过了，我们的想法总是会不谋而合，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