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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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伽卡洛并没有想到这场关于‘爱’的谈话可以进行得这么顺利。在他原本的设想当中，向来对于温情、家庭、友爱这类词汇嗤之以鼻的汤姆无疑会率先否定“永恒”这个概念的不可能性，然后再狠狠嘲笑他的盲目乐观。
但尽管如此，伽卡洛还是选择与对方谈起这个注定意见相悖的话题，毕竟早在两个人关系愈发紧密的这几年，他便答应了汤姆自己将和他无话不谈。而教养良好、又乐衷于表示亲昵的伽卡洛从不喜欢违背承诺，何况这其中也埋藏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个人私心——没有人会腻烦在意之人的赞同以及认可，伽卡洛当然也不例外。
但不得不承认，当他真正看见对方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时，伽卡洛确实惊讶了那么一瞬，与此同时，一股颇为微妙的情绪从内心深处隐隐探出了尖角。他希望汤姆能够说出一些不同的、不甚轻佻或者散慢的回答，哪怕只是稍显委婉的间接反驳。
于是伽卡洛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但汤姆却偏偏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生硬地反问道：“你指望我现在说些什么？附和你，还是用几句场面话来满足你的期许？”
“不，亲爱的，我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发自内心，尤其是在我们之间。”伽卡洛摇了摇头，那双蓝眼睛温温柔柔地看向他，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专注与坦诚，“因为我非常在意你，失去你的见解会令我难过。”
“……很遗憾，那么你就需要尽快适应这份难过了。”汤姆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呼吸，随后他挺直脊背，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确不是一颗毫无动静的哑炮，但我无法轻易评判我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东西。”
真是该死，难道他非得沦落到袒露心脏的每一片褶皱，而一切就只是为了取悦对方？汤姆忽然很想冷笑，他目不斜视地紧盯地板，仿佛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滩长满荨麻和无花果的怪异泥沼，甚至没有注意自己正在逐渐加快步伐。当他们爬上一层摇晃狭窄的楼梯、脚跟刚在平台站稳时，格菲诺教授平缓的声音恰巧从走廊尽头的虚掩门扉里传来，简直悦耳得恍若洪水泛滥时及时出现的避难方舟。
“马上要上课了。”
汤姆刻意后退一步，推着对方的肩膀走进了这间位于天文塔顶端的教室。于是听出言外之意的伽卡洛便不再说话，可当他真正收回明悟的目光后，汤姆却又开始莫名痛恨起这份体贴了。
讲授完理论知识的格菲诺教授负手在过道中间溜达，黑发男孩旋转着羽毛笔，心不在焉地填写两张空白星象图。望远镜在架子上移动的嘎吱动静以及羊皮纸发出的沙沙声使汤姆就紧绷的神经变得愈发烦躁，更别说只要他略微偏过头，就可以瞥见伽卡洛纯净如水的面庞，以及那根经由他手、此刻却滑落在对方后脖颈的辫子……
至少爱绝非伽卡洛口中赞美的单纯良药，反倒像是一枚满盈着软弱和甜腻的果实，偶尔从核心坠下几滴蜜糖作为解渴、充饥的养料，好让人心甘情愿地忍受这场堪称折磨的严酷灾难，汤姆怨愤地想道。不正常的高傲与自尊敦促他立即扭转眼前处于劣势的被动局面，他已经妥协太多，退步太多，不能再继续无功而返了……何况凭什么他需要克制，被要求独自吞咽、消化这份苦楚，而过错的全责方却浑然不知，甚至还让一些执迷不悟的蠢货犹存轻浮的幻想——
是啊，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误区……汤姆笔尖微顿，突然意味不明地抬起头，曲起手指轻叩桌面。
既然前段时间的顾忌毫无用处，他为什么不直接采取行动呢？
没过多久，伽卡洛便注意到从身旁投射而来的灼热视线。他以为对方欠缺了一些重要信息，便将自己记录下来的恒星和行星位置挪到了黑发男孩的面前：“今晚的夜空几乎没有云和风的踪迹，很适合观测星象，因此我相信这些数据不会有太大误差。”
“我们或许可以换个座位。”汤姆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精心绘制的天体运行图，轻易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想标记天兔座在秋季里的运行轨迹，但我的望远镜还没有重新调整焦距，所以需要临时借用一下你的。”
伽卡洛没有意见，只是在对方侧身挤过来的时候小声说道：“亲爱的，我很抱歉，我并不是存心惹你生气的。”
所以，其实对方早就发现了一切细枝末节，而任何敏锐且准确的觉察都逃不开留意与默契的熟稔。倘若再往深处延伸几英寸，那又将意味着什么……汤姆为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深感满意，他不动声色地摩挲指尖，然后将眼睛贴近望远镜：“你考虑多了，我压根不认为我在生气。”
“可我记得你的每一个小动作，亲爱的，就像有人在犯困前会习惯性地瞪大眼睛，你也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把玩物什。”伽卡洛始终忧心忡忡地望向他，丝毫不减怀疑。
“……假如你所言不虚，那么你应该看得出，我现在很高兴。”汤姆仰起下巴，装模作样地盯着上空最为显眼的皎洁月亮，停顿了一会儿后才垂眸凝视对方。在危机感、嫉恨、令人羞恼的胜负欲和贪婪私念的交织驱使下，原先脑海中堆积的矛盾、迟疑犹如除尘般悄然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清晰完善的计划。
损人利己的天性总是让他想方设法地为自己谋求更多，于是汤姆有些懊恼，毫无经验的谨慎与试探让他浪费了过多宝贵的时间。一个对于感情避之不及的上世纪古董已经足够令人头疼了，他可不愿意再无私地摒弃欲望，往这段急需推进的关系上覆盖许多冠冕堂皇的泥土。
“我不喜欢你总是向我道歉，只有情分生疏的人才会试图依赖这种多余的手段来实现自我安慰，但我们不是，以后也不会需要。”这一次，汤姆并没有收敛眸底渗漏的情感，反而直直打量着对方神情的微小变化，唇边噙着迷人的笑意，“亲爱的伽卡洛，我也许会因为你的某些探求而产生一点无足轻重的苦恼，但我永远不会为此置气，我知道你只是希望了解我更多……”
面对一个刻板、迟顿、乐衷于倾吐动听话语却又毫不自知的心上人，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以牙还牙……
毕竟亲密的培养总是需要双向表达、双向适应的，不是吗？
当看见银发男孩微微动容、紧接着不自在似的别开面庞时，汤姆便明白这个办法奏效了。不过这份扳回一城的愉悦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汤姆在把伽卡洛送回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后，他又不得不额外耗费精力，去应付一个不知是徒有其表的废物、还是具有几分真才实学的投诚者。
“记住了，波纳福，要不是因为你在魔咒方面还算有点本事，我才会破例带你来这儿见里德尔，其他人可没门！”
斯莱特林的寝室外，莱勃希嫌弃地扫过男孩款式老旧的拖地长袍，不知第几次在心里谩骂卓利的自甘堕落和投机取巧——倘若不是对方为了博取重视，屡次向里德尔引荐一些自认为能力不错的可拉拢者，他现在本应该舒服地倚靠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聊天、打盹，而不是像一只无头苍蝇那样急切打探，然后在一堆穷鬼和隐形噬魂怪里面处心积虑地搜罗人才。
“好吧，感谢你的慷慨。我必须要注意哪些规矩？”长袖遮掩住了他的不安和紧张，波纳福蜷曲枯瘦的指关节，声线却毫无起伏，“我知道任何流程都离不开它们。”
“……我差点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进去。”这句不合时宜的询问猛然打断了莱勃希是否需要送出一个星系活动模型的琢磨，但为了防止对方可能的冒犯举措将会牵连到自己，他最终还是勉强按耐住腾升的怒气，“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好心告诉你几句，别怪我到时候没有警告你……里德尔的脾气有时会喜怒无常，但大部分时候都比较容易相处。假如你处处顺应他的话，事情也许会进展得相当顺利，千万别自作聪明地纠正他，那不过是迅速暴露无知的无用方式，毕竟事实证明，他至今从未出错。”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里德尔讨厌撒谎与隐瞒，擅长在乏味、繁琐的叙事中寻找不合常理的破绽，所以当你妄图借助假话来蒙混过关之前，最好掂量一下自己是否具备承担后果的觉悟。”
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汤姆不紧不慢地往书页夹好标记，他先抬眼看向石英钟贴近九点的指针，随后才将打量的目光落在了走进来的陌生面孔。那是一个中等身高、脖子拘谨前倾的红发男孩，看得出对方有事先把自己打理过一番，但可惜世间唯有潦倒与窘迫是难以彻底遮盖的。他的眼神毫无光彩，整个人带着某种令人反感的陈旧气息，像是活该弃之敝履的杂物或者报废品。
汤姆从软椅上站起身，直截了当地喊出了来访人的名字：“是莱勃希让你来的吧，听说你想要见我，科德?波纳福？”
“是的，根据一些内部流言，我知道卓利在替你寻找有用的人……最初我也希望能另找机会向他自荐，但到了后来，我发现卓利只关心和自己相熟的同伴，便心灰意冷地放弃了。可就在两天前，我没想到莱勃希会突然找上我——”
“我没想到还会有流言传播……”汤姆意味深长地坐回椅子，那双漆黑阴森的瞳孔闪烁不定，”现在看来，我们当中不仅有人嘴巴不牢靠，处理后续的手段也拙劣得可怕。”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只要事情发生过，痕迹便很难清扫得天衣无缝。”对方分明只是在慢条斯理地陈述实情，却仿佛有一股滞重到无法喘气的压力如潮水般附着上皮肤。红发男孩自恃擅长察言观色，直到他发现那张含笑的面孔笼罩着一层模糊遥远的白雾，“而且我也一直在特别留意这方面的动向。”
汤姆没有理会对方的惶恐：“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里德尔似乎格外得不耐烦？但无论如何，已经受够了现状的波纳福都不愿意放弃这次争取的机会，他试探性地说道：“我的咒语水平学得还不错，魔药也提前预习到了三年级的内容，只是碍于缺少关键的材料，一直没有动手尝试……不过我来自伦敦东区，也许你会介意这一点。”
“事实上，假如你拥有让所有人全都闭嘴的能力，我完全不关心你出生在哪儿，即便那是一个拥挤不堪、到处充满着外来移民的肮脏贫民窟。”汤姆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却没有收回洞悉的视线，犹如在评估一颗即将过期的菠菜是否还值得回收，“可惜我不会接纳一个随时倒戈的骑墙派，亦或是一个把我当作许愿池的不劳而获者。”
“不，不是的，我什么也没有想从你手中获得！我只是崇拜你！”波纳福的喉咙突然喘着粗气，他背部肌肉紧绷，脑袋自上而下地垂落着——这是一种表达尊敬与谦卑的姿态。可下一秒他的脸色便惨白了几分，因为他想起自己本不该反驳对方。
“哦，崇拜我？”汤姆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在预计之内的回应让他略感兴味地眯起眼，挥手示意神情忐忑的男孩在莱勃希的位置坐下，“兴许你可以给我一个理由，毕竟我们两个人明明毫无交集。”
“因为您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不少同学都曾在私底下讨论您的身世。而且即便是对于那些独占权利的纯血群体毫不关注，不把他们视作国王来奉承、追随，您也从不担心过盛的风头会使您遭受那些草包打压和侮辱，甚至还游刃有余地踹掉了内定的亚克斯利，在二年级就当上了魁地奇的找球手，让那个除了血统外一无是处的烂货蒙羞——这几乎是许多高年级都不敢想象的事情！”见到对方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搪突而扭转态度，波纳福便不再踌躇，甚至还临时更换了称谓来彰显此刻的心悦诚服……英俊的相貌、出类拔萃的优越天赋，以及教授们的青睐有加，与仍在边缘地带受难的自己简直是两个极端。站在对方面前时，他难免会有些自惭形秽，但更多的是一种跳跃的、对于谋求未来的躁动野心。
而汤姆早已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他当然了解这一类人，在确保基本的饭碗不会被夺走之后，人们便要开始要求设法提高自己的价值和地位了。
“我理解你，同时也对你的经历感同身受，任何一位略有抱负的男士都本该拥有话语权以及参与决策的权利。”在一片凝滞的寂静中，黑发男孩终于缓缓开口了，口吻盅惑而捉摸不透。万物皆有裂缝，缺憾或意欲越明显的人则越容易拿捏，简单的道理。假如是一个绝无瑕疵的人无端地向他顶礼膜拜，他反倒还要斟酌自己能否完全操控得了对方，“你的魔咒具体达到了什么程度？”
“我可以熟练运用目前在课本上出现过的魔咒，并且去年的期末成绩是O。”瞧见对方拧起的眉头，波纳福眼皮一跳，立刻补充道，“不过我还自行研究了一些防御类的半成品，没准可以派上用场……”
“真是凑巧，下周将会开办决斗俱乐部，你很快就能看看心血浇灌的结果，我毫不怀疑你肯定报过名了。”汤姆矜持地颔首，不置可否地冷笑道，“一味跟寻前人的智慧终究不如自己开垦拓荒，我欣赏这份勇气，但你需要用成就去证明它。”
“我会珍惜您给予的机会。”波纳福恭顺地低下头，他没有置疑这个消息的可信度，而是在离开前隐蔽地瞥了一眼时间——这场简洁的交谈才进行了不到十分钟。或许与生俱来的领袖就是这样，优雅得体的举止，永远从容不迫，仅通过短暂的接触便可以轻易体会到对方的人格魅力，然后使人不自觉地去信服他、敬佩他。
而波纳福的直觉也在告诉他，他确实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个星期之后的中午，伽卡洛像往常一样踱步穿过门厅，正准备走进礼堂用餐时，途中却被一群聚集在公告栏周围的学生挡住了去路。他们一边逐字逐句地阅读羊皮纸上的文字内容，一边热情高涨地大声交谈，隔空招呼着尚未摸清现状的朋友。而这样引人注目的骚动自然又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学生，不断增加的人数几乎快要把这条还算宽敞的过道堵塞得水泄不通了。
“唐，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只需要往那片耸动着脑袋的混乱场景随意扫上一眼，伽卡洛便丧失了凑近的欲望，他特意往长桌方向绕了一圈，紧接着轻巧拉开女孩身旁的空位：“那似乎是一张告示，不过看样子大概率是好消息。倘若是我们的魔法部又出台了一项不受欢迎的新政策，大家就不会露出如此欣喜的神情了。”
“哦，是的！大概五分钟之前，我刚从那块空气稀薄的地方费劲挤出来——它绝对、彻彻底底是一个美妙的消息！”当耳边传来椅腿蹭地的声响时，原本轻哼着快活小调的唐秋瓷扭过头，她放下手中的刀叉，忍不住连续使用了两个副词来强调。
“那张告示是梅勒斯教授钉上去的，他终于确定了举办决斗俱乐部的时间，并且邀请每一位没有课程冲突的成员来参加首次聚会！就在今晚的八点钟！天哪，我从入学开始就一直期盼着可以学到一些决斗的知识与技巧，比起成为一名考试专用的书呆子，实战经验总是更能发挥用处……”话音刚落，一口气念完长句的唐秋瓷终于刹住了自己兴奋的语速，趁机喘息了几秒钟。
“对了，伽卡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汤姆应该都报过名了，所以你们打算去吗？”
“我会去的，但我不能替汤姆做出保证。他这几天特别忙碌，除了魁地奇的训练之外，平常也会有人来找他。”伽卡洛从左侧端过来一盘糖浆馅饼，微笑着说，“我打算在用完午餐后去问他……汤姆似乎有一些独特的渠道，他很早就预知了这个消息。”
“……哦，我也不太惊讶，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觉得他几乎无所不能。”唐秋瓷捧脸感叹道，“不过老是被人打扰也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你不会感到扫兴吗？”
“起初会有一点不习惯，但我知道这是他最近日理万机的原因，相较之下，我还是更在意其他变化。”银发男孩颇为迟疑地开口，脸上露出了唐秋瓷从未见过的迷茫与纠结神色，“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感觉他可能变得有些反常了。”
唐秋瓷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什么意思？”
“……我实在挑不出合适的词汇，他以前总是倾向于弯弯绕绕、半真半假地做出承诺，然后放任我揣摩他的心思，但现在好像有哪里不同了。”伽卡洛第一次遗憾于自己的词库竟然如此匮缺，他尝试改换一种更为含蓄、缜密的方式，可惜作用并不显著。
“假若非要从主观上来讲，大概就是显得……有些黏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