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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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报纸送到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早。
伽卡洛坐在特快列车的包厢里，他抖开从孤儿院邮箱取出的报纸，第一眼便瞧见了“波兰遭到德军入侵，众多城市沦陷”的加粗标题，刺目得令人心生惶恐。
这分明是疾风暴雨来临的前奏，战争的导火索在这一刻正式点燃，可伽卡洛却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摆脱了最初的忧心忡忡，那些始终悬浮于内心深处的忐忑、迷茫迎来了尘埃落定的结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历史洪流时无可奈何的软弱情绪。
汤姆把沉重的行李箱塞进架子，他收起了解除飘浮咒的魔杖，缓缓抬眼时恰好瞥见了报纸背面的另半张消息。
他微不可察地皱起眉：“昨天发生了什么重大或者罕见的新闻吗？＂
“是，也不是。＂伽卡洛叹了口气，摊开报纸向对方展示完整的报道，“德国再次撕毁了凡尔赛条约，既出兵占领了捷克斯洛伐克之后，新一轮的战争又要开始了。＂
由于以BBC为首的英国媒体总是乐衷于把苏联渲染成一个对华沙虎视眈眈的怪胎兼阴谋家，所以汤姆对波兰在欧洲的具体位置还算印象深刻。他摩挲着指尖思索了一会儿，随后不以为意地评价道：“这个小国就像是挤压在两个磨盘的转盘之间，它本该适应如履薄冰的生活，从而避免自身被强权碾碎的命运……但很显然，它现在失败了。＂
伽卡洛并不意外汤姆漫不经心的态度，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欧洲人只会把德军侵略视作弱肉强食节目的又一次上演，压根料想不到蓄势待发的战火有一天也会燃尽自己身旁的住宅、学校、剧院以及餐馆。何况刻板排外，又自傲得理所当然的英国人普遍对那些东欧乃至中欧的小国所知甚少，在他们眼中，充当合理牺牲品的捷克斯洛伐克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国家，有一群毫无存在感的人民居住在那块遥远的土地上。而此时正遭受着侵略与蹂＿躏的波兰则属于“另外的欧洲”，偏僻、未知以及略显野蛮是他们最简洁的代名词——不少英国人认为对方应该生活在一种极度无知的状态之中，其文明程度至少要比不列颠落后了将近百年。
更可怕的是，那批治理着整个国家的高层同样是这么认为的。许多内阁与白厅官员对于别国持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备受岛国思维影响的他们认为现实世界中有如此多性格古怪的人，没有必要浪费宝贵的心思去逐一了解那些边缘者——这份既狂妄又固执的盲目终究还是替未来的战争埋下了苦涩的恶果。当英国决定对挪威采取军事行动时，似乎习惯了与世隔绝的军队甚至惊讶地发现他们使用的地图都是从旅行社临时收集来的。
“但我们可能无法做到彻底的置身事外了——张伯伦先生曾经向波兰做出过安全保证，并且签有互助条约。＂伽卡洛状似不经意地提醒道，“因此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列颠和它是捆绑在同一根绳上的盟友。＂
“是啊，相信我们的首相先生很快便会迫于国际压力而发表公开声明，然后宣布他们可以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全部支持。＂
汤姆轻阖眼皮，嘴角泄出一声饱含嘲弄的冷哼：“难以提供稳定利益的形式结盟又能算得了什么？倘若那些议会官员仍旧需要民众手中的选票，倘若放任自流远比拯救一个殉难者更有利于英国，那么他们大概率什么也不会做……伽卡洛，你有没有尝试在自己的字典里定义过‘政治’这个词？＂
当听到汤姆随口的推测竟然能如此准确地接近现实时，银发男孩陡然陷入了短暂的愣怔。有那么一瞬，他仿佛更加确信对方的考虑思路不再是单纯依赖于格外敏锐的直觉与优越宽广的眼界、预期，而是在某些层面和冷酷虚伪的政客思维产生了微妙的靠拢、重合，甚至是同化趋势。
伽卡洛沉默了良久，语气犹豫且谨慎地回答道：“亲爱的，我的观念一向比较悲观，通常对任何政治也保留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我愿意笃定不是每一位文官都是心怀着贪赃枉法的目标进行任职宣誓，可如果非要使用一些典型词汇来描述这项活动和行为，我或许会选择煽动、操作、推脱、蛊惑人心。＂
“你说的对，旦凡有利可图的地方永远充斥着各种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手段，除去不计较损失、不惧怕报复的圣人，谁也无法容忍将吞入腹中的既得利益拱手相让。＂汤姆凝视着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嗓音好像不自觉地轻缓了不少，犹如被漩涡逐渐卷没的草根或叶片，“我有些疑惑，你不会是在同情那群……可怜的波兰人吧？＂
“我不会说我没有一丝恻隐的成分。＂伽卡洛神情坦诚地说道，可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毕竟我坚持的立场取决于我所站的这片土地。＂
老实说，伽卡洛在历史方面的研究虽然并没有像理科学习那样深入，可他也了解英国在二战中其实有相当多的做法称不上光彩、道德。它可以悄无声息地撤军却不告诉奋起抵抗的盟友，可以直言不讳地要求缺少空中掩护的比利时人牺牲自己去协助远征军的逃离，也可以为了掩饰无能和失败而直接散布谎言，无端指责一个不愿抛弃人民的君主懦弱、通敌……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卑劣和灵活之处，当你安逸且富裕的时候，你可以不介意给予穷人、难民或者一些濒危物种足够慷慨的善心，因为这只是你微不足道的小部分财产。但假如事关生命的危机真正蔓延到自己的身上，它便会本能地给私欲让位，并且糅合成一种恍若鬼魂般荒诞、矛盾、不含一丝血肉的丑陋东西。
“好吧，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汤姆面色如常地说道，“我得承认，斯莱特林确实教会了我许多有趣的道理，例如毫无才干又难以应付挑战的蠢货总是坐不稳高位，他们会被怨愤的牧羊人反复驱赶，直至替换上一个满意的人选。＂
伽卡洛露出了微笑，这番弯弯绕绕的安慰显然让他复杂的心情好了一些。他不再继续这个过分冷峻的话题，而汤姆也默契地瞥了他一眼，顺势提出自己深思熟虑的打算。
“亲爱的，你准备加入魁地奇队？＂伽卡洛错愕地眨动眼睛，“我记得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这项运动。＂
“但不可否认，它确实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好机会，不是吗？＂
汤姆将交叠的双手置于桌面，垂眸时目光闪烁不定：“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和一批被赋予了语话权的跟班已经毕业了，而最有资格接任的布莱克却偏偏难以服众——这也就意味着，斯莱特林的中心权力出现了暂时的真空。原本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团体正逐渐从内部开始崩溃，任何有胆识、有野心的人都可以趁着混乱的秩序抢夺到一碗羹汤……至于份量的多少，那就该各凭本事了。＂
于是伽卡洛瞬间理解了。
“所以你需要尽快地出头，而受众颇广、加分数额庞大的魁地奇比赛则是目前最为快捷的通道。＂
尽管汤姆从未与伽卡洛主动表明自己的飞行水平，但既然对方早已规划好每一个步骤，那一定是具备了游刃有余的能力，因此他只是好奇另外一点：“我有一个室友是魁地奇的狂热球迷，根据他的言论，斯莱特林的球员分配已经连续三年被有裙带关系的纯血垄断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那个室友并没有说错。学院最后一轮选拔往往是非公开的，只需要找到几个比较尖锐的借口，类似于‘反应延迟’或者‘体格比猴子还要瘦弱’，然后通动简单的运作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筛掉不合心意的人选。＂汤姆微微抬起下巴，还未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所有人都清楚，从一堆沙砾里捡出来的自然只可能是沙砾，但表面老实的布莱克似乎具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反叛精神。我可以看出他希望改变眼前阶级僵化的局面，不管他再怎么遭受冷遇，名义上挑选队员仍然是属于他的工作。＂
“而十分凑巧的是——＂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愉悦的语气也难掩眼底酝酿成冰冷的恶意与算计，“他曾经亏欠过我一个小小的人情。＂
列车在一片火红的余晖中停止了旅途，它的鸣笛被阵阵嘈杂的脚步和聊天声所淹没，泛着光亮的金属躯壳沉默地躺在辽阔的穹顶之下，像是一条笔直的山脉。
身材魁梧的伦克站在台阶尽头，男人提着一盏眼熟的煤油灯，高声命令着叽叽喳喳的新生尽快排好队伍。乘坐小船前往霍格沃茨是一年级才有的独特待遇，伽卡洛和汤姆不引人注目地迈进另一列队伍，没过多久，人群便开始移动了。四个不同学院的级长走在学生的最前面，他们带领着队伍顺畅地穿过树林，严厉的指令和几句禁止玩闹的呵止时不时会刺破入秋的凉意溜进每个人的耳朵。
落满叶片的小路尽头等候着数十辆马车，刚摘掉新生名号的二年级学生满脸新奇地瞪着空无一物的缰绳，直到级长发出反复的催促才匆忙模仿着其他高年级的动作爬上座位。
当马车开始稳步前进时，有人发出感叹：“天哪，我没想到这竟然是自动驾驶的！＂
当学生们抒发完内心的感受后，四周恢复了寂静，窸窣的窃窃私语如同啮齿动物啃食着坚果，不一会儿便被秋风撕扯得凌乱不堪，耳畔只能听见树梢摇晃的沙沙声响。
夜晚的凉意逐步侵蚀了皮肤下流动的血液，伽卡洛挨到汤姆手边，肩膀靠着对方的肩膀。和大多数神情没有异样的学生不同，那双蓝眼睛定格在雾气弥漫的横杆之间，有一个瘦骨嶙峋的马状生物倒映在他镇定的瞳孔里。
他看见脑袋酷似龙头的夜骐被结实的长绳紧紧绑住身体，它们体型庞大，浑身却没有一点余肉，在肩骨间隆起的地方生出了神似蝙蝠的翅膀，黑色的毛皮贴伏在根根分明的骨架上，像是覆盖了一层浅薄的劣质皮革。
“你在看什么？＂汤姆偏侧过脸，他发现了对方有些不对劲。
伽卡洛顿时收回视线：“没什么，我只是奇怪那团不断出现又立刻消失的白雾。＂因为对面还坐着两个陌生的赫奇帕奇，他几乎是凑到对方耳边轻声说道。
“哦，那是夜骐从鼻孔里吞吐出的空气。＂汤姆淡淡地瞥向车头，那双没有瞳孔、隐约流露出阴森气息的银白色眼睛令他在下一秒便厌恶地移开目光，“它是一种只有亲眼见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见的魔法生物，你看不见也很正常。＂
“……可你能够看见它。＂伽卡洛目光担忧地望向他。
“我从一出生便拥有记忆，也许是因为当初不算温暖的襁褓没有遮住我的眼睛，让我见到了我的母亲死在雪地里的场景……当然，我不会为了一个抛弃了我的麻瓜女人而难过，何况她最后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汤姆低声解释道，伸手反握住对方带有安慰意味的指尖。他忽然通过亲身体验而意识到，每当自己不再企图躲避银发男孩的亲密举动时，他总能被对方的诚挚关切所取悦，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这一点格外可爱。倘若他阅读过《思想录》中致罗阿内兹小姐的那一段，便大概可以理解现在的状况了——当我们自愿受束缚而向前走时，我们将不会感到束缚。
等等，麻瓜？
伽卡洛明显地愣了愣，不是因为辨别出了对方口吻里藏匿得相当不错的冷漠和鄙夷情绪，而是他注意到对方的思考存在着明显的错误。他猜测汤姆之所以先入为主地判定自己的巫师血统源自素未谋面的父亲，是由于饥寒交迫的梅洛普·冈特是以一种虚弱的、完全不像巫师的方式难产而死的。
一股想要倾诉的欲望再次从心底破土而出。伴随着他与汤姆之间的关系纽带不断加深，伽卡洛发现自己越来越厌倦了这种半真半假、虚虚实实的交流方式，排除身不由己的处境，良好教养的他对于撒谎这件事向来颇为抵触。一个言不由衷的谎话需要用更多的谎来遮盖，而他也清楚，一段真挚感情的维持绝不可能建立在相互隐瞒的基础上……
怀揣着穿越这个秘密无异于手握一枚岌岌可危的炸弹，没有人可以轻易断言或者低估它的威力。潜藏的岁月越久，随之而来的愧疚感便犹如深埋地底的引线般愈发湿润，原先伽卡洛还可以把避免过多地干涉过去当作借口，可在他决定插手某些事情后，这个自欺欺人的安慰就显得如此得虚伪、脆弱。
归根结底，他只是还没做好准备，去接受袒露导致的糟糕后果罢了。
于是银发男孩扫了眼另一侧正在交头接耳的赫奇帕奇，最终只是细微地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马车很快停住了，学生们秩序井然地走进城堡。伽卡洛跟在汤姆身后，他看见距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格兰芬多正在抖动他黏附着几滴水珠的斗篷。
礼堂的布置和一年前一样金碧辉煌，教授们已经入座了。头顶的天花板呈现出深邃迷人的夜空，仿佛世界经历过斗转星移，却仍然有什么东西是亘古不变的。
“你还带着那面双面镜吗？＂在分开前，汤姆刻意压抑着嗓子问道。
闻言，伽卡洛打算迈向拉文克劳长桌的脚步骤然顿住了，他回头露出了好看的微笑：“亲爱的，我一直把它塞在口袋里。＂
不远处的唐秋瓷正望着蹭亮的桌面出神，忽然察觉到有人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她抬起头，当飘忽的余光掠过对方极其少见的银色头发时，女孩语气惊喜地说道：“哦，伽卡洛，好久不见了！＂
“是的，唐，好久不见。＂伽卡洛端详着那张初显明丽的面容，曾经略显拘谨的气质正在逐渐消褪，似乎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韧性从那双黑眼睛里迸发，“你看起来变化很大。＂
“毕竟我们现在处于长高的年纪，如果人一直原地踏步，那反而不太正常了。＂唐秋瓷笑了一下，她摆了摆手，紧接着话锋一转。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今早的新闻？＂
伽卡洛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你是指德国进攻波兰的这件事情吗？＂
“哦，是的……感谢终于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了，我在列车上听见的讨论大都是关于假期旅游或者分享漂亮的新款服装，而我的室友也只知道最近上映的《绿野仙踪》。＂唐秋瓷小声抱怨道，“没有人在意爆发的可怕战争，我差点以为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了。＂
“亲爱的，除非是英国宣布开战了，否则你很难要求从小生活在安逸环境的人们时刻保持警惕。＂伽卡洛温和地指出，“对于有的人而言，他们可能在地图上都无法找到波兰和德国的边界。＂
“……艾伯特叔叔是保守党的一员，他说假如德国不马上撤军，英法政府便不得不这么做了。＂女孩有些愤恨地评价道，“战争，到处都是该死的战争和侵略者！人性被彻底磨灭了，我只能看到绝望、恐惧、毁灭，还有一群流离失所的人民！＂
“没有人不清楚战争是残忍的，但我们却无力阻止。它是一种群体性的庞大机械，和它相比，连求救声都被剥夺的个人是如此渺小且微不足道。＂
伽卡洛回想起自己曾经看到一本关于反战内核的书籍，心情不禁陷入了沉重与思索：“事实就是这样，最聪明的头脑在制造武器和言辞，好让这场灾难更加精妙、持久地延续下去。＂
漫长的分院仪式终于结束了，银发男孩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烤牛肉加约克郡布丁。在矛盾情绪的作用下，这道堪称国菜的美食简直和味道寡淡的鸡肋骨一样索然无味。他开始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作为一个了解未来的穿越者，除了自保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伽卡洛并不指望通过巫师界的渠道来达成警醒的目的，哪怕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巫师们对于麻瓜的认知却依然肤浅得可笑，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魔法部出台的保密法政策的确实施得成功极了。
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战争的进程吗？
……比如说，原子弹？
伽卡洛艰难地在刀叉相撞的声响中回过神来，这个答案听上去荒谬无比，可仔细一想似乎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参与其中……但如果只是写一封无害的匿名信呢？
一切果然按照伽卡洛预期的那样发展，两天之后的中午，一大群猫头鹰突然扑扇着翅膀闯进人声嘈杂的礼堂，几撮羽毛甚至掉进了盛满汤汁的餐盘里——在此之前，这种混乱的场面几乎从未发生。
“别看了伙计，可能是昨天刚烤的饼干吧。＂率先拆开信封的男孩笑嘻嘻地推开同伴凑近的脑袋，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段落时，脸色却陡然凝滞了。
“怎么了？＂同伴皱起眉，用力拍打着他躬起的后背，“不会是惊喜地噎住喉咙了吧？＂
“……不，不是。＂男孩像是挣扎着从溺水的状态中勉强脱离，颤抖的双手险些握不住信封。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眼神里的惶惑、惊恐简直浓郁得犹如实质。
“我的天！我们已经与德国进入战争状态了，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