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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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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听起来,你似乎很害怕麦尔?劳伦先生……他就是这片农场的主人。"伽卡洛温和地说道。他注视着那条趴在地面、神情怏怏的水蛇,神态自然得如同在与一个朋友交谈。
“呃,不,我是说是的。不过相较于那个木桩一样肥壮的男人,我还是更憎恨他的儿子……他总喜欢摧毁我们的洞穴,把点燃的干草放在洞口,引导那些浓烟直直往眼里熏,逼得我们不得不出来。我好几个同伴就是被这么抓住的。"
蛇晃动着它铅色的脑袋,淡黄色的眼珠飞快地瞥了眼坐在伽卡洛身旁的黑发男孩——在不到六分钟的对话里,这是它第十一次做出类似的举动。
而此时,它所忌惮的对象正低头翻阅着那本《面纱》,仿佛压根不在意这边的情况。在把蛇扔回地上后,汤姆便顺手拿过摊在伽卡洛膝间的书籍,他并没有加入这段对话的意愿。只有当蛇吐出一些难懂的词汇时,他才会在伽卡洛的轻声询问下微侧过脸,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解释那些词汇的意思——态度不算好,却也称得上耐心。
简直和把它直接甩到地上的粗暴举动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水蛇第一次遇到能和它交流的人类。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它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尾尖便会忍不住颤栗。那是一种源于血脉的恐惧,像是迎面撞见天敌似的,它无法克制地产生想要逃离的欲望……不,哪怕在头顶掠过猫头鹰时,它都未曾有过如此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条不到十五英寸的水蛇近乎本能地匍匐在地,竭力表达自己的无害和顺从。
蛇的听觉比较迟钝。因此,为了更好地听清对话,它只能抬高头,努力分辨着空气中震动的频率。
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还在继续——
“劳伦先生和我们说,你们会袭击农场里的耕牛,他让我们注意点,不要靠近小路旁的草丛。"伽卡洛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把腿往里挪了一点。他向来不轻易将喜恶放在脸上,但事实上,除了作为家宠的猫狗之外,伽卡洛并不愿意与其他生物有任何意料之外的触碰。
但他和汤姆挨得太近了,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对方便敏锐地抬起头来,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了伽卡洛一眼。
伽卡洛只是随意找出了一个话题,谁也没料到,水蛇的情绪会因此变得激动起来。
“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污蔑!简直毫无道理可言!"它的语调突然拔高了不少,尾巴啪啪砸向地面,几粒小石子弹起,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哪条水蛇会想不开,去攻击一头人类饲养的耕牛?它可以把我们的骨头轻易碾碎,而我们却连毒牙都没有……"
愤怒的情绪仅抒发到一半,水蛇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它猛然收回吞吐的信子,随后战战兢兢地偷觑了汤姆一眼,只见对方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看,神情似笑非笑:“怎么不继续说了?"
伽卡洛不明白水蛇为什么会如此畏惧汤姆,仅仅是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句,它便像遭受了史无前例的打击,音量迅速低了下去。
别无选择,水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唯一的袭击事件还是偶然路过这里的烙铁头蛇干的,它倒好,毒死了一头耕牛后就离开了,让我们承受灭顶之灾……"
‘烙铁头蛇'是个生词。伽卡洛扭头,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汤姆便预料到了他的问题,先一步出声:“一个名词,烙铁头蛇。"
伽卡洛微微颔首,余光却偶然瞥见一个全然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褐发青年,大概二十出头的长相,手里还提着一个竹桶。显然,对方已经看到了在他们面前垂直身躯的水蛇,因为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庞陡然浮现出紧张的神色。对方向这边狂奔过来,嘴巴大张。
“小心脚下——你们前面有蛇!"
在青年眼中,水蛇昂头吐信的动作无疑是进攻的前兆。
这可不妙。
要是让这个陌生人察觉到不对劲,那处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没有愣神的时间,伽卡洛飞快地扫了眼同样注意到青年出现的汤姆。紧接着,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对呆在原地的水蛇命令道。
“快,咬我。"
要想把一切恢复正常,除了伪装成水蛇袭击事件以外,他在短时间内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尽管这对于疼痛敏感的伽卡洛来说是一个下下策。
什么?
以水蛇的警惕性,它本该提前感知到青年的靠近。可它太关注这场对话了,或者说,对汤姆的存在过于害怕,以至于在听清伽卡洛的话后,那颗小小的脑袋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留下服从蛇语者的本能。
但有什么东西比它攻击的动作更快。在下一秒,水蛇刚张开不久的嘴便被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道摁了回去,嘶嘶的声音像是被迫卷起的纸巾,强硬地塞回口腔,獠牙相撞的地方传来剧痛,难以忍受的灼烧感随之而来,反复滚烫着神经和血液。空气仿佛停凝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在被掐住尾尖抛出去的前一刻,水蛇才勉强辨别出黑发男孩话里的意思。
那是异常平静的声音,他给出了最后的警告:“要想活命的话,就快滚。"
身体像炮弹似的飞向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幸运的是,树林里柔软的草丛随处可见,除了牙齿接近麻木外,水蛇并没有丧失基本的移动能力。头晕眼花的生理反应在求生的本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仅在眨眼的工夫,那条铅灰细长的躯体扭动了几下,瞬间消失在繁茂的灌木丛中。
它已经认出了青年就是弗兰?劳伦,这里农场主的儿子,也是它口中捕蛇的一把好手。
再不逃,它就该变成蛇油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伽卡洛陷入短暂的愣神,但他很快站起来,并在瞬间组织好了说辞。汤姆也选择起身,没过几秒,他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和蛇接触过的右手上,便干脆摊开掌心朝对方示意——在靠近姆指的位置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
而在这时,褐发青年也恰好赶到了:“哦我的天,你们有受伤吗?"
弗兰?劳伦身材高大,他俯视着这两个孩子,拧起眉毛的样子显得有些凶狠。
青年看上去生气极了,但两个孩子惊魂未定的眼神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放缓语气:“蛇扑向的是你吗?"在得到回应后,他对伽卡洛说,“走两步让我看看……虽然大部分水蛇都是无毒的,可它们会吃蟾蜍,说不定牙齿上会沾着毒液。"
伽卡洛乖巧地照做了,表情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我没事,先生。事实上,那条蛇在咬到我之前就被我的同伴扔出去了。"
“我知道了。"这位小劳伦先生点头,却还是认为需要更加细心地检查。
他让伽卡洛挽起裤腿,目光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寻视一番,直到确认没有任何被咬伤的痕迹后才放下心。
青年很快地直起身,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发男孩:“你呢?掌心没有被鳞片擦伤吧。如果破皮的话,我就去拿点酒精过来。"
“没有。"汤姆冷冷地挤出一句,态度并不配合。
弗兰以为他是被吓坏了,于是用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得说,你很勇敢地保护了你的朋友,但并不意味着这种处理方式是正确的——你面临的风险太大了,今天算是运气好,但下次呢?没抓住七寸,这些畜生很可能会反咬你一口。"
眼见汤姆的神情变得愈发烦躁,伽卡洛突然露出一个微笑,并适时打断了男人的念叨:“先生,很抱歉,我们以为这里不会有蛇出没……因为麦尔?劳伦先生之前说过,靠近主路的地方几乎都是安全的。"
“父亲——"男人诧异地挑眉,“原来,你们是跟着那位科尔夫人来的吗?"
对方十分细心,没有用‘孤儿院'来形容两个正处于敏感期的孩子。
“是的,而且我认为我们也不该再待在这里了。"伽卡洛把掉在地上的《面纱》捡起,轻轻拍掉封面上的尘土。他用胳膊夹着那本书,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牵过汤姆的左手。
汤姆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也觉得。"弗兰笑了一下,表情还存留着些孩子气,“我得回去骂一通老头子,而你们呢,则该被那位科尔夫人说教了。"
说完,他转身寻找刚被他扔在地上的竹桶,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伽卡洛帮着男人捡了一会儿。汤姆的表情不太好看,最后,他才勉强弯下腰,捡了两三个苹果丢进竹桶里。
弗兰把他们带回农舍,正好撞见给孩子上药的科尔夫人——那个孩子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裤脚和膝盖处沾满了泥巴,估计他是从田垄摔下去了,而且还摔得不轻。
弗兰向对方简单解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男人说得没错,他们果然被女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郊游中突发的各种情况让科尔夫人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回到孤儿院、目送着孩子们纷纷上楼之后,她才有时间把两个人叫到远离其他房间的大厅。
“你们,你们——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偏僻的地方,你们要怎么求救?"
科尔夫人少有生气的时候,情绪表达也不强烈。而此时,她原本就严肃的五官变得更加僵硬,像是无法柔化边角的顽固黑石。发髻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站得笔直,用一种极其严厉的目光瞪着眼前的这两个孩子。
从头到尾,汤姆都没什么表情——好在女人本来就不对他抱有期待。
她在很久之前便意识到这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早在第一次接到告状时,女人甚至想过请医生来评估汤姆的心理问题,但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而放弃了。现在,孤儿院在逐渐走上正轨,她又隐隐有重新考虑这个念头的迹象……
灰眼睛仅在那张毫无悔意的面庞上逗留了一会儿,便直接看向耷拉着脑袋,神情充满内疚的伽卡洛。
“是我的错,夫人。"银发男孩将双手背在身后,认错的态度全程都极其诚恳,“我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看书,汤姆是来找我的。"
科尔夫人的目光在那本书上扫了一眼,选择相信这个理由,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情可以被轻松揭过。
等女人停下训斥,转头去寻找石英钟的时候,伽卡洛已经足足承受了近半个小时的怒火。在此期间,无论他怎么附合、卖乖,都软化不了科尔夫人将这场教育进行到底的决心。
“我从来没有被骂得这么惨过……"他迈上二楼的阶梯,忍不住用食指揉了揉两侧发胀的太阳穴。
要知道,伽卡洛从来都是好孩子的代表,压根没有受过处罚的经验。但他也能理解科尔夫人的心情,便只是轻声抱怨了这么一句。
“我看得出,毕竟你的脸都要笑僵了。"
汤姆从他身边走过,突然说道:“你不该去接她的话,有人附合,她只会越说越起劲。"
“但那样就显得不太礼貌了。"对方和他差不多高,又站在更上面的台阶,伽卡洛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汤姆的神情。
头顶的灯光昏暗,只有一点打在汤姆的侧脸,其余的则被笼罩在黑暗里。
“那我只能说,这是你话该。"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微笑,模样像是一幅色调灰暗又略显冷感的油画。但没过多久,就连这点虚假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汤姆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转身上了楼。
他这是……又生气了?
伽卡洛有些茫然,却还是跟在汤姆身后进了房间。
他径直走向床边,弯腰从箱子里翻出那瓶还没用过的酒精,因为不清楚具体的浓度,保守起见,他还是提前用水把纸巾打湿了。
伽卡洛走到书桌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亲爱的,虽然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伤口还是需要消毒一下的吧。"
“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良久,对方似乎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汤姆将视线缓缓从书页上移开。酒精的味道有些刺鼻,在空气中极易分辨,他端详着那张染成深色的纸巾,一时间神情莫名。
“在我带来的箱子里,因为一直没有使用的机会,就从没拿出来过。"
伽卡洛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现在它终于可以发挥它的用处了,我记得你只用清水冲洗了那道伤口……不过我得先提一句,需要我帮你处理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没有立场嘲笑我的手拙。"
“我可没有你那么怕痛。"汤姆冷不零丁地说道。
这句话接得很突兀,但伽卡洛还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有所指,这让他忽然想起水蛇被无情扔出去的惨状:“……加上一条,你也不能阴阳怪气我。"
伤口处理妥当后,他没有问汤姆还在不在生气,反而被摊在桌上的封面吸引住了视线:“没想到你竟然还在看,我以为你对这类文学作品不感兴趣。"
“我确实不怎么有兴趣。"汤姆拖长了腔调,眉眼冷淡,却也没有制止伽卡洛的靠近,“但这里面的女主实在蠢得出奇,真令人惊讶,我甚至怀疑她的脑容量还没有一只金龟子那么大。"
他刻薄地说:“倚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美貌,便肆无忌惮地展现她的挑剔、暴躁和无止尽的歇斯底里……很难想象,竟然有人会痴迷聚会,却对知识避之不及。"
“这个评价有些主观了……而且,她敢发脾气的原因,是因为她无比确信,那名细菌学家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伽卡洛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为基蒂这个女主角说些什么。
“她表现出来的挑剔、厌烦,或许是因为……她并不爱她的丈夫?特别在有了情人之后,基蒂甚至把他当做阻止她追求幸福的绊脚石。"
“哦,我还没看到那部分。"汤姆冷笑道,“但听上去,这个女人显然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透顶。"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恼火已经在这几句对话中消散了不少。那是发现伽卡洛过于在意礼节而产生的不满,为了维持表面工夫,对方总会额外在其他人身上浪费精力。汤姆想要改变他,并试图把他完全同化,一切都是无意识的行为。但在中途遇到阻碍时,他又会为此感到不愉和烦躁。
《面纱》中的女主角是因为厌烦他的丈夫,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他进行百般挑剔。
但事实上,难以克制的占有欲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