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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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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昼夜奔流。悲痛随着岁月逝去，凝固成琥珀，埋藏在车来车往的街道底下。
似乎只是眨眼工夫，身形忙碌的人们便被洪流推搡着卷入1937年。
当科尔夫人在大厅宣布组织出游的决定时，伽卡洛还在用刚洗完碗、有些湿漉漉的手指拨弄着额前过长的银发。
郊外游玩？他的耳朵在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汇后，神情诧异了一瞬，仿佛没有料到孤儿院竟然也会这种娱乐活动。
而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显然，这对于其他孩子而言也是一个意外，只不过更多的是意外之喜。
伽卡洛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寻找汤姆的身影——这很容易，毕竟他们的形影不离几乎是被孤儿院所有人都默认的。但他也立刻发现，对方的视线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紧盯着人群的一处，嘴角似乎还凝着几分鄙夷。
这简直称得上稀奇。
要知道，哪怕现在迎面撞上他最看不惯的比利，汤姆都懒得抬眼，好像给予对方眼神是一种极耗精力又自降身份的施舍。他踱步走过，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刺痛自尊心。
在比利看来，这或许是一种比当面对峙更加高级的挑衅方式。有好几次，伽卡洛都注意到他因怒火而膨胀的双颊，拳头反复捏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地挥出去。可比利没有，他好似变得怯弱了。被刺穿胸膛的兔子已经成为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记忆里那些飘飞的血色绒毛化作藤蔓，将他禁锢在原地，近乎不得动弹。
所以，汤姆是在看谁？
怀着些许的好奇心，伽卡洛循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艾尼?本森和丹尼斯?毕肖普？
虽然在孤儿院也待了近半年，但伽卡洛还是没有完全认清所有的孩子。一方面是因为那些孩子拒绝与他沟通，肢体的排斥表现得相当明显，同样的，伽卡洛自己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之所以对艾尼和丹尼斯尚有印象，是因为他们对汤姆的恐惧和抵触是所有孩子当中最为激烈的。
耳边传来跺脚声和几声急促的口哨，就连总是郁郁寡欢的莲蒂娜都背过手，挤出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只有那两个孩子是如此格格不入。
他们的脸色煞白，惶恐得如同见到鬼一般。
等回到房间后，伽卡洛随手将木门关紧。阳光透过旧玻璃射进，落在地板上形成模糊的光圈。他看着径直走向书桌的汤姆，视野里一片明亮：“亲爱的，你和毕肖普他们是有什么过节吗？＂
汤姆的脚步一顿：“照你话里的意思，我和所有人都有过节。＂
“他们很害怕你……而且，你也在看他们，我注意到了。＂伽卡洛柔声说道。显然，他并相信这套说辞。
“不过是一些小矛盾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汤姆微微下撇嘴角，可眼里分明还闪烁着浓厚的恶劣情绪，“……大概是几年前吧，科尔夫人把我们带到海边的悬崖，说是让我们体验海风……附近有个岩洞，是我发现的，但当我走进洞穴时，你猜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黑发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有两个跟屁虫一路尾随我，结果最后却反被涨潮的海水吓得魂不守舍的。＂
“所以，那两个跟踪你的人就是毕肖普和本森……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伽卡洛微蹙起眉，抬脚往对方的方向走去：“就因为看不惯你？＂
“大概吧，谁知道呢……＂汤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我可猜不出他们的脑子在想些什么恶毒的念头，但人性和人心都难以探到底线。＂
最后的这句话似乎饱含了几分深意。
“我猜，这两个人还向科尔夫人告状了，对吗？他们污蔑你，说你引诱他们进入洞穴，好让他们被涌动的潮水困住……＂伽卡洛的语气有些迟疑，他顺着对方的意思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话音未落，只见那双漆黑的瞳孔倏得收缩，仿佛有什么易碎的东西被毫无征兆地戳破了。伽卡洛愣了一下，可当他再想仔细观察的时候，汤姆已经把眼阖上了——那是一种相当隐蔽的警觉神色。
显然，这个话题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即使伽卡洛心里并没有准确的推断，但他还是有分寸地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汤姆并没有否认这个说法。他在注意到对方投过来的关切眼神后，原本僵硬的脸色稍霁，语气忽然柔和不少：“你不需要担心。我很清楚，这是极其拙劣的谎言，看，就连科尔那个头脑空空的女人都不相信——分明只是被几只蝙蝠吓到了，却竟然妄图指控我，说我想淹死他们。＂
“这种行为确实令人厌恶……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毋庸置疑。＂伽卡洛缓缓地附和道，他从衣袋掏出一小袋糖，塞到对方手里以示安慰：“科尔夫人刚帮我买的新类型，好像还是门口的那家店铺，但味道应该挺甜的。＂
哪怕买了许多二手书籍，那笔钱却仍有不少剩余。因此，在做完礼拜、从教堂回来的路途中，科尔夫人会时不时给伽卡洛带些糖果，然后偷偷塞给他——就连汤姆都习惯了女人掏出一袋糖的举动。
那是由玻璃纸包裹起来的水果糖，因遭受挤压而显得有些瘪，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依旧如同未化的冰雪般晶莹。上面绑着的彩带还没有拆开的痕迹，汤姆挑眉，毕竟他清楚对方对甜食的喜爱程度：“你还没吃过？＂
“还没有。＂伽卡洛诚实地摇了摇头。
汤姆对糖果并没有那么乐衷。他对伽卡洛的维护感到很受用，便伸手将缠在袋口的彩带解开，掌心向上，又递了过去。但没想到这份难得的好意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伽卡洛说道：“科尔夫人不是打算带我们出去吗？要是现在把这袋糖给我，我怕留不到明天。＂
“看样子，你还对这次出游挺期待的？＂汤姆轻笑着说，极其自然地又把手收回。
伽卡洛看着那袋糖果，目光还有些不舍。
“因为我……＂他想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但又转念想起汤姆曾带着他翻出孤儿院的经历。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发现孤儿院距离泰晤士河并不遥远，尽管他们还从未到达过。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毕竟我们是去海边，我之前还没真正见过海呢……而且我有些好奇，你找到的那个岩洞到底是怎么样的。＂
“如果这次郊游还是去海边的话，我当然会带你去看那个岩洞。＂汤姆缓缓眨眼，他描述时，眼底竟然还有几分怀念之情：“那里有很多形状奇怪的石柱，深处是一个很高的山洞，光线微弱，再往里走还可以看见湖泊，荡起的水波是黑色的……＂
对方用一种遗憾的口吻说道：“可惜，再去海边的机会应该不大，毕竟距离太多，在路上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是过多了。＂
这么听起来，汤姆口中的岩洞或许就是当初伏地魔藏匿斯莱特林挂坠盒的地方。
但伽卡洛突然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缓缓地开口问道：“你们去海边……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大概三四年前吧——我找到一根合适的树枝，并用随身携带的火柴点燃了它。光虽然不是特别亮，但也足够我看清脚下的岩石和裂缝。＂汤姆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他似乎完全不觉得独自进入陌生的洞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甚至对此还有些得意。
可那时候他才几岁……六岁？还是七岁？
伽卡洛总觉得对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任何事情都是可控的。他过分倚仗体内强大的魔力，以至于轻易忽视了潜在的风险，或者说，对那些问题都不以为意。
但事实上，哪怕汤姆再怎么谨慎行事，单是那些足以粉碎巨石的海浪就足以令人担忧，更别提那些更加隐蔽的风险，比如枝叶腐烂产生的有害氨气、岩石坍塌以及一些野兽规律的活动。
“我现在反悔了。＂伽卡洛的表情有些抗拒，他说，“我不支持你的决定，那太危险，而且谁都无法预测到意外……假如这次真的要去海边，我也不想待在那个阴暗潮湿、还有蝙蝠出没的洞穴。＂
过了几秒后，他注视着对方的面庞，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也不许去。＂
汤姆为伽卡洛难得的强硬感到愕然：“……你在担心我？＂
他出于一种分享欲，才选择将这个几年前的秘密说出口。只不过，这股欲望并没有那么纯粹且毫无目的，其中还包含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思：他在炫耀他的强大和能力。
但唯一的观众似乎不乐意捧场，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外。
直到汤姆看见伽卡洛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时，心底刚升腾起的冒犯感便忽然哑了火。可倘若是其他人当面提出这样的顾虑，他保不准会认定这是一种具有挑衅意味的轻视。
他们各自在意的东西截然不同，仿佛他还在夸耀一座城邦是如何宏伟壮观的时候，伽卡洛却突然指着泥泞路旁的一束野花，微笑着和他说春天来了——这个认知让汤姆觉得有些无奈，又有点啼笑皆非。
一种难以名状的遗憾像是不断滋生的杂草，在那短暂的一瞬将胸腔填满，没过多久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忽然地，他莫名有些可惜，为什么伽卡洛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会生气了吧。＂没过多久，罪魁祸首又亲亲密密地挨了过来。那双漂亮又可恶的蓝眼睛流露出紧张的情绪，好像真的在害怕他发脾气。
遗憾的是，没有人比汤姆更清楚对方只是在装模作样，那些晃眼的笑意围在眼角，仿佛担心他看不见似的。但不可否认，这副充满忧虑的模样确实相当讨喜。
于是他顺着伽卡洛的话，懒洋洋地开口道：“是啊……所以由你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
伽卡洛愣了一下：“那你干什么？＂
汤姆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的那袋糖果，挑眉微笑的样子看着恶劣极了：“替你保管这袋糖。＂
到了晚上，科尔夫人终于做好了决定，把出游的地点定在伦敦附近的郊区，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们要去的地方已经提前和当地的农民联系好了，就是冬天孤儿院用草木灰换土豆的那家农户。
郊外的树林蓊郁，阳光从枝条倾泄而下。伽卡洛特意找了棵足够远，又可以遮光的树，然后从袋子里取出刚看到一半的书籍，将书脊摊在膝间——对他而言，科尔夫人买回来的科普类读物依旧过于基础。因此，为了消磨时光，伽卡洛便将兴趣转移到一些文学作品上。
他在读毛姆的《面纱》。
彼时这位‘二十世纪拥有最多读书者＇的作家正闻名于文坛，这本新作自然被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科尔夫人是在售货员热情地推荐下购买的，但倘若她稍微翻过，便会发现这些书大都涉及到基督教徒最为厌恶的出轨和偷情。
伽卡洛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因为毛姆犀利尖锐的文笔，以及爱情背后那些个人主义、私欲和引诱的复杂组合而看得津津有味。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尖叫。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向这边靠近，那是草被碾压而发出的细碎声响。
伽卡洛没有抬头，只是把手往前一伸：“把糖给我。＂
来人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逗乐了。过了几秒后，伽卡洛便觉得手上一沉，但明显不是玻璃纸光滑的触感，反而粗糙得如同某种鳞片。
……好像还会蠕动？
伽卡洛沉默地从书里抬起头，然后和一条铅色的水蛇对上视线——而且，他竟然从蛇的脸上看出了害怕。
“你要做什么？＂水蛇毫无温度的躯体缠绕着伽卡洛的右手，他勉强维持着姿势，扭头冲在他身旁坐下的汤姆问道。
“检查你的蛇语，最初不是你提出想学的吗？＂汤姆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对伽卡洛镇定的表现感到有些遗憾，却还是伸出手臂，低声命令那条水蛇爬回来：“它们总能告诉我很多东西，就像几年前在那个洞穴里一样……而现在，小家伙，如果你的信子没有被人拔掉的话，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了？＂
在汤姆冰冷的视线下，那条可怜到盘成一团的水蛇被迫抬起头，犹犹豫豫地吐出一句：“你好？＂
伽卡洛听懂了。
“午好，先生。＂他礼貌地说道。
因为不甚熟练的缘故，伽卡洛的回复仍有些生涩，但看得出，他确实有在尝试组织复杂的句式：“不过，你看起来相当难受的样子，不会是被太阳晒得中暑了吧……＂
不等那条水蛇开口，汤姆便在暗地里掐住了它的尾尖。拿捏的力道不轻不重，威胁却是近乎实质。
“你不必担心它，不过是个用来练习的工具而已。＂这句话汤姆是用蛇语说的。紧接着，他低头盯着手中的那条蛇，仿佛一眼便洞察出了它的心思，语气渗出阴冷：“它是出于自愿的，身体也好得很——我找到它的时候，旁边还有几根田鼠的毛呢。＂
在两人的双重注视下，午睡被打扰的水蛇感到从未见过的憋屈。可它最终也只能委屈地把快要脱口而出的怒骂统统咽下，乖巧得像个尸体，连尾巴都不敢随意甩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