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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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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寒潮持续了近一个月,空荡无人的街头时常游荡着几辆收尸车。
在雪稍小的时候,伽卡洛偶尔能看到几个年轻人倚靠着收尸车的车门,老练地点上支烟。哪怕那点隐约的星火被寒风反复吹灭,他们麻木僵硬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燃尽的烟蒂从指尖抖落,像是甩下他们凝固的灵魂。
没有封口的皮革袋随意地摊在老旧的靴子旁,一只没有穿袜子的脚掌从里面伸出,青紫色的,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雪地上。
有多少躺在桥洞或是暗巷里的无名者没能熬过黑夜悄无声息地吞噬,最后只是被草草送进焚尸炉里,化作一撮孤独的尘埃。
孤儿院的生活也同样艰难,他们的伙食逐渐从两餐缩减为到一餐,土豆和面包到最后也变成了冰冷的稀汤,但好歹是坚持下来了。直到二月初,气温才堪堪有回暖的迹象。
可喜的是,伴随着温度的回升,英国的经济情况似乎也得到了有效控制,仿佛缠绵病榻的老人在得到医嘱后,终于得以暂时离开病床,舒展骨质疏松的身体。
伽卡洛在教汤姆玩企业沙盘模拟时,突然想起了凯瑟琳——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姑妈。
对方曾经许下在春天接回他的承诺,但这个范围太过模糊,并没有具体到哪一天,甚至是哪一个月份。
英国的春天是三月到五月。可直到春末,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你在想什么?"汤姆写下一串数字,掀起眼皮望向久久不动的伽卡洛。
这声问句很快把伽卡洛的思绪扯回。他下意识地露出微笑,随后坦率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的姑妈。"
“……我还以为你破产了,没想到是这件事情。"闻言,汤姆微侧过那张已经初显俊美的面庞,眼神有些闪烁。
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虽然我不了解你姑妈的性格,但我知道,从来没有一个被送进孤儿院的孩子能再见到他的亲人……所以,或许把她忘掉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伽卡洛瞥了眼对方按在纸边缘的手指,没有反驳:“你是对的。"
冬天的日子无趣而冗长,坚硬得像颗用来填充小路的石子,倘若不戴手套,人们都懒得弯腰把它拾起。
因此不得不说,企业沙盘模拟是一种消遣时间的好方法。
虽说父母都是经济学的教授,但事实上,伽卡洛对这个领域并没有那么热衷。他更倾向于物理的学习,就像他那个拥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头衔的曾祖父一样。
当然,这并意味着伽卡洛对经济学一无所知,他喜欢学习任何有用的知识——例如这个沙盘模拟,他甚至还专门和他父母的学生打过几场竞赛。
因为条件的简陋,所以伽卡洛定下的最初版本极为简略。但随着汤姆的逐渐上手,游戏的难度也在不断增加。他们不仅要租购厂房、生产线和材料,还要不断拓宽断市场,在纠结投放多少广告费的同时,甚至需要考虑员工的加班时长以及工资。
第一次,汤姆没有撑过四年便破产了。但他的脑子确实相当聪明,同样的错误绝对不会犯第二次,这点伽卡洛算是见识到了。汤姆的适应期很短暂,而且和伽卡洛求稳的打法截然不同,对方更喜欢剑走偏锋。比如,为了尽可能扩大生产,他时常徘徊于破产的边缘,可偏偏又计算得极其精巧,总能恰好把所有贷款还清。
当科尔夫人敲响房门时,他们还在讨论能不能拖欠一个季度的工资。最初,当听见汤姆提出这个问题时,伽卡洛感到有些惊讶,因为这一点确实不在游戏规则里。
但对方总能找到一套说辞,并且狡猾地把‘信用’扯了进来。
对此,伽卡洛只能委婉地表示:“汤姆,你真有当资本家的天赋。"
他都忍不住心疼对方手底下的员工。干着最复杂的活,拿着临近底线的工资,还得经常日夜颠倒地加班……好不容易累死累活熬到现在,又要面临拖欠工资的风险,简直是谁干谁崩溃。
幸好游戏规则是死的。否则,以汤姆这种残酷到仿佛要榨尽所有价值的剥削手段,很难想象他竟然还能招到新员工。
当科尔夫人推开门后,一眼便看到了两个紧挨着的脑袋,一黑一银,颜色极其分明。
这样或许也不错?看着眼前的这幕,女人有些欣慰地想。
她一开始不喜欢汤姆,到后面甚至逐渐掺杂了几分厌恶,就是因为这个男孩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他总是维持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那是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的冷漠。偶然间,女人发现汤姆注视其他孩子的眼神越来越冰冷,而在这之后,那些曾来向她告过状的孩子全都倒过霉,从无例外。
但现在,他似乎挺在意伽卡洛的,而且原本乖戾的脾气也好了不少。
这个结论几乎称得上可喜,但科尔夫人转念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陡然心下一沉。
“夫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在听到敲门声后,伽卡洛便放下正在写的笔,回头冲女人笑得温柔,蓝眼睛里好像藏了朵缱绻的鸢尾。
相较于伽卡洛的礼貌,汤姆的神情就没有那么平和,他皱起眉,那张阴郁的面庞还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毫无疑问,他是极其排斥科尔夫人进入这个房间的。
但女人压根没有注意到汤姆的脸色,她甚至都不太敢去看伽卡洛。伽卡洛很快便从女人忧愁的表情里察觉出了某种不详的信号,他沉吟了一会儿,再次重复问道:“夫人,您想说些什么?是关于您手中的那封信吗?"
“……呃,是这样的,今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科尔夫人在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望向银发男孩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几分忧虑。
像是被此时沉闷的气氛所感染,伽卡洛渐渐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些犹豫:“美国的信?"
“准确来说,其实不是信……原本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个消息,但玛丽觉得你有知情的权利。"
女人僵硬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是凯瑟琳的讣告和遗书。"
伽卡洛愣住了。
科尔夫人瞧见男孩苍白的脸,心中的不忍和遗憾顿时涌起。先前,她还独自沉浸在老友逝世的悲痛之中,却忘记了伽卡洛也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
女人安慰了对方几句,直到男孩的情绪似乎可以控制了,才转身匆匆离开,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伴随着关门的声响,房间又平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伽卡洛低头拆着那个跨越大洋的信笺。汤姆偏过头,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好似在忖度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伽卡洛身后,手指虚搭在对方肩膀,安慰般地轻拍着,目光却缓缓落在那封已经展开的遗书上。
原来早在半年之前,凯瑟琳和她的朋友在听说美国的经济得到了明显恢复,新上任的总统大刀阔斧的改革已经初显成效时,便萌生出了离开英国的想法。而在把伽卡洛安排妥当后,她也没了后顾之忧,就决定前往那片土地寻找机遇。
凭借着她的手艺,凯瑟琳成功地在一家服装店就职。衣服袖口处的蓝鹰标志增强了人们的信任,很快她便赚到一笔钱。可惜在初春时,因为寒冷刺激外加水土不服的缘故,她染上了严重的风寒,近乎卧床不起。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遗书上写她总是很冷,骨骼处传来的尖锐剧痛让她夜不能寐。她说,很抱歉字写得太丑,因为双手颤抖到握不紧笔的地步。纸上写满了她的自责、无奈和无法履行承诺的痛苦,力道轻飘的字密密麻麻地蜷缩在角落,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凯瑟琳死于急性心肌梗死——讣告上这么写着。它是由旁人代笔,字迹干净……或许,是和女人一同前往美国的那个朋友?这样想想可能会更好些,起码凯瑟琳离开的时候并不孤独。
写这篇讣告的人在最后还提到,除去给女人下葬的费用,还剩下三百二十三英磅左右。
这些钱被仔细地叠好,塞在信封的最里面。
伽卡洛把钱递给汤姆:“三百二十三英磅。"
其实汤姆早就在末尾看到了这个数字,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些钱开始清点。大概过了半分钟,钱又被重新被放回桌上。
他冷静的声音响起:“正好,一分不差。"
随后汤姆顿了顿,要知道,他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如果只看这篇讣告的话,确实是这个数字,可惜我们无法证实它的真实性。"
伽卡洛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但就算如此,三百二十三英磅也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在1971年币制改革之前,一英镑还等于二百四十便士,教师的年薪也才三四十英磅。
“……但我不在意这个。"好像过了很久,汤姆才听到伽卡洛开口说道。对方彻底没了笑容,那头漂亮的银发好像也察觉到主人低落的心情,在阳光下黯淡地低垂着。
可瞧着眼前这幕,不知为什么,汤姆突然觉得心中愉悦的程度远高于他对这笔金钱数目的遗憾。毕竟在他看来,这笔钱应该还包括了伽卡洛父母所留下的财产。
他好似见证了伽卡洛所有退路坍圮的过程,而在此之后,对方只能选择和他待在一块,因为触目四周皆是料峭的悬崖,他无路可走。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不要太难过。"汤姆虚伪地掩盖掉内心对死者的无动于衷,关切的话语里辨别不出那些在暗处滋生的恶毒情绪。
他说:“人总要朝前看,不是吗?更何况,我相信你的姑妈也不愿意看见你因为她的去世而消沉。当然,倘若你实在难过,也可以向我倾诉……"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遗憾罢了。"伽卡洛将钱重新叠好,目光移到窗外。
汤姆则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只见明亮的天空毫无阴霾,有鸟在繁茂的枝头来回蹦跳鸣叫。离开孤儿院的栅栏,街边已经有店铺重新开张了,是家糖果店。几个孩子坐在店前的长椅上晒太阳,一只白猫趴在他们脚边,安静地甩着尾巴。
仿佛给生锈的齿轮上油,社会在突然间恢复了生机。与其说是笑声赶走寒冷,不如说是凛冬的离去给笑声的蔓延提供了温床。但经历过苦难的人们可不会去区分这两者的差异,他们只是迫切地渴求着希望以及足以忘记悲伤的欢呼,连带着已经沉睡的死者那份。
伽卡洛拾起被风送到窗檐的叶子,指尖抚摸着脉络叹息道:“明明一切都在好转,可到最后,她却连这份简单的阳光都无法享受。"
尽管他与凯瑟琳相处的时间极短,也没有什么亲密的感情,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而哀悼——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因为女人真正把他放在了心上,而他也错过所有探寻对方身上秘密的机会了。
最后,伽卡洛只留下刚好购买两个人魔杖、校袍、书本以及其他魔法用品的部分,剩下的则交给科尔夫人。其间他也遇上了麻烦,因为汤姆认为这是个无比愚蠢的决定。
对方假笑道:“难以置信,你竟然寄托于一个酒鬼的信用,说不准哪天钱就被这无节制的女人挥霍得一干二净了。"
与此同时,科尔夫人也不愿意收下这笔钱。
“亲爱的,哪怕不看在凯瑟琳的份上,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女人坚定地摇头。
伽卡洛想了想:“……如果您拒绝收下这笔钱,那可以替我买些书吗?"
只有这个提议被两人勉强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