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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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看伽卡洛的神情，你很难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在生气。他依旧会微笑，那双剔透的蓝眼睛总能轻易地将几分略显刺人的疏离与怒气融化，就像控制着坚冰缓慢滑入湖泊，直到了无痕迹。
有时候，相较于刻意爆发情绪，过度周到的礼节才是最令人难受的——伽卡洛深谙这个道理，便会似有若无地把距离拉开，而且通常油盐不进。
在这种情况下，哄好他的难度不亚于强行越过一道平地升起的玻璃门，稍有不慎便容易磕得头破血流。
晚饭后，汤姆和伽卡洛站在一块洗碗。
厨房狭小，再加上众多孩子挤在一块洗碗，难免会显得拥挤和吵闹。说话声被哗哗的流水掩盖，时不时还会冒出一声叉盘用力碰撞的突兀声响。当初科尔夫人就是担心这些孩子手上没个轻重，会把餐具摔了，便安排莲蒂娜在最忙碌的时候统一收碗。
伽卡洛早就发现汤姆刻意放慢了手上的速度。要知道，往常他都是第一个把碗洗好的人。
汤姆向来厌恶这种闹哄哄的氛围，在用水反复冲洗盘子的时候，他眼底的不耐和烦躁从来不加掩饰。反正有人会来收拾，他便把洗干净的碗直接丢在水槽边，而站在厨房门口等待伽卡洛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
而现在，红发女孩提着篮子的身影出现在伽卡洛的余光里……他偏过头，看见汤姆还在不紧不慢地用水冲掉手心残存的泡沫。
但对方很快注意到他有些疑惑的视线，随即唇角微翘，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汤姆说道：“我去把这些碗给她。＂
看样子，他仿佛是在专门等着莲蒂娜过来。
伽卡洛这么想着，没有停下手上洗涮的动作，只是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厨房只空出一条很窄的过道，地板上残留着浮有泡沫的水渍和一些吃剩的菜叶，莲蒂娜拎着篮子，十分艰难地寻找可以落脚的地点。当这个可怜的姑娘发现汤姆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时，她明显愣了一秒，随后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退开，但周围根本没有可供她躲闪的空间。
被莲蒂娜寄予最后希望的银发男孩始终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当女孩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是无法避免后，她立刻垂下眼，如同驼鸟将头埋进沙土般企图自欺欺人。
但最终，对方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还是在她面前停住了。
“哐当——＂
莲蒂娜只觉得手上篮子一沉，低头发现碗被汤姆随手扔了进来。
“你在害怕。＂哪怕深陷于嘈杂声中，对方冰冷的低笑也极易分辨。汤姆似乎永远都掌握着一切，因此眼神都沾染着轻佻的嘲弄，像是在看一个匍匐在地的可怜虫：“别担心，我只是好心来告诉你真相……要不是你和伽卡洛说的那些话提醒了我，你以为我愿意浪费时间来找你吗？＂
汤姆很快空着手回来了。
这时，伽卡洛已经把洗干净的碗摞成一叠，等待着莲蒂娜过来收取。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所处的位置正好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你洗好了吗？＂汤姆主动问道。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他并不希望伽卡洛注意到女孩煞白的面庞：“我还有些事情，需要留下一会儿……你可把碗放在这儿，我之后帮你拿给莲蒂娜。＂
这很不正常。
伽卡洛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哪怕他还不清楚汤姆会做些什么，但显而易见，莲蒂娜要倒上大霉了。
他突然对女孩产生了一些同情，但也仅限于此。
反正最后都只能得到一个搪塞的回答，伽卡洛也没有心情去询问对方理由。何况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现在还在进行单方面的冷战，不该表现出关切。
伽卡洛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毕竟他可不认为汤姆会道歉……他可能觉得自己只是一时的理亏，但绝不会承认这是他的错误。
是汤姆不够敏锐吗？不，分明是他过于自私，心里又傲慢极了，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忽略掉伽卡洛沮丧的情绪。
瞧，他现在不是把所有的问题都甩到莲蒂娜头上了吗？甚至连一丝反思的念头都看不出。
但无论如何，态度仍是要摆出来的。于是在两人关系尚可的情况下，伽卡洛将底线故意提高，就是想看看汤姆会做些什么，毕竟他可做不到一直纵容对方。否则，付出的精力越多,最后离开时牺牲的成本就越大，就像那缸他不喜欢、却出于责任细心饲养了半年的金鱼。
及时止损，这是它们用死亡教会他的。
这样想着，伽卡洛移开了视线。他的神情颇为冷淡，言简意赅地说道：“那我就先自己回房了。＂
但汤姆却误以为他仍在不悦，脸上伪装出来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还在生气？＂他的声音也逐渐冷了下来。
伽卡洛随口应道：“大概吧……毕竟生气也是我的权利，说不定过会儿我就自己消气了呢？＂
这语气可算不上好。闻言，汤姆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些许的烦躁之情，但随即便被他压抑了下去。他似乎仍想说什么，但科尔夫人却出现得不合时宜，并如往常一样敲响了厨房的门。
于是最终，汤姆没有说话。
直到伽卡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把阴沉的目光投向手边的人群里。耳边突然传来科尔夫人饱含关怀的询问声，作为玛丽的妹妹，女人对莲蒂娜自然要更加关注。她很快发现女孩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便急匆匆地走过去：“我亲爱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你的脸色太苍白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女孩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角落的方向，然后直接对上了那双冰冷、充满警告着意味的眼睛。
她的嘴唇嗫嚅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我没事，夫人。只是厨房比较闷，我有些头晕。＂
见状，汤姆缓缓把视线收回。
因为这个所谓的真相关系到乔治，他肯定莲蒂娜会听从他的话来赴约，哪怕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会昏厥在地上。
他在女孩眼底看到了怀疑和恐惧，却毫不担心她会向别人告发，毕竟……这个温柔的姑娘怎么忍心把无辜的伽卡洛拉下水呢？
善良的怯懦者总是最好的守秘人，而那些维护他人的顾虑则是刺向自己的匕首。
汤姆忍住了快要从嘴边泄出的讥笑。
他很快收拾好碗，脚步轻快地朝科尔夫人她们的方向走去。
伽卡洛仅在房间等了半个小时，便听见了身后响起的推门声——仅从时间这个角度便可以看出，对方恐吓莲蒂娜的手段确实要比杀死兔子更加得心应手。
“你在做什么？＂汤姆刚进来便问道。
孤儿院里除了看书和发呆，几乎找不出别的娱乐活动。哦不，冬天还能加上在有雾的玻璃上画画。
伽卡洛顿时收回手：“没什么，无聊罢了。＂
这是实话，他已经枯燥到在默写记忆中的化学方程式了。
汤姆踱步走了过来，注视着玻璃上反复涂抹的产物。其间，伽卡洛状似无意地偏过头，瞥见他嘴角还噙着微笑——好像每当有人倒了霉，他的脸色就会稍霁一些。
玻璃上面是一些单词和抽象的图案，但因为模糊的缘故而变得难以辨别。
汤姆本身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那句询问不过是用来开启话题的由头。但渐渐的，他的目光聚焦到伽卡洛略显瘦削的侧脸上，然后微顿，语气笃定的同时，又掺杂着几分无奈之情：“我觉得你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所以，你还没消气，对吗。＂
“……其实我是。＂伽卡洛出乎意料地承认了，他伸手将玻璃最下面的等式抹去，没有回头：“或许我不该这么计较，但你是我的朋友。＂
“汤姆。＂他轻轻唤了声对方的名字，那双蓝眼睛里是彻底的平静。汤姆微仰起脸，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他似乎瞧不出对方的情绪，却觉得这副眉眼低垂的模样有些忧郁。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伽卡洛还在继续说着：“我时刻都在照顾你的情绪，但结果呢？事实上，你还没有莲蒂娜在意我。＂
“我那时还在心烦意乱。＂汤姆很快便找到了借口，“可朋友不就是应该相互包容吗？何况，你知道我并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
但伽卡洛却摇头：“不，恰恰相反。你不该把我想得那么好……我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有很多不那么妥当的小毛病，可我改不了，因此对朋友的要求难免会更高些，就像现在这样。＂
“毕竟在我心里，你和科尔夫人、莲蒂娜以及比利都是不一样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那么计较。＂
这个回答既轻巧又谨慎，里面暗藏的深意呼之欲出——倘若我不在乎你，又怎么会和你生气呢？
至少汤姆是被成功取悦到了。
他仿佛在那瞬间完全掌握住了全局的主动权，以至于舍得牺牲掉部分利益，甚至还主动递出了台阶：“那你起码得告诉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不再介怀这件事。＂
第一次，他率先做出了退让。
最后，他们还是合好了，仿佛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伽卡洛的目的实现了，而且晚上又冷，在体验过两人挤着的温暖后，他才不乐意忍受挨冻的滋味。
他如愿以偿地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并且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临睡前，伽卡洛问道：“汤姆，你今天和莲蒂娜说了什么？＂
“你猜到了？＂虽是这么说着，但对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浮现，“只不过是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我知道你也发现了，玛丽的脸色最近难看得很。＂
“是孤儿院的物资又短缺了？＂
汤姆冷哼了一声：“除此之外，很难找出别的解释。＂
“我讨厌冬天。＂伽卡洛把头埋在被子里，突然没头没尾地抱怨了一句，声音有些沉闷。
汤姆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
寂静中，他忽然回忆起莲蒂娜惨白的面庞和颤抖的双唇。和伽卡洛相比，女孩那不可置信的眼神让他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戏弄对方就像在戏弄一个深陷谎言的丑角，或许最初确实能提供些乐子，但效果却非常短暂。
对了，他那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乔治埋在离门口最近的那棵樟树下＇。
他还好心地建议她挖得深一点，毕竟尸体在雪化后变得松软的泥土里是会下沉的。
以及最后，他说——
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发现这件事……然后，给我离伽卡洛远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