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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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卡洛罕见地记住了一场梦。他坐在一艘被浓雾笼罩的船上，两侧没有桨。
将手从冰冷的水里抽回，伽卡洛顿时失去了划水的欲望，船顺着这股不知通往何处的水流漫无目的地移动着。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白雾出神，直至突然被一双手提起衣领，悬空，然后落地。
“亲爱的，你赞成谁的观点？"伴随着一道声音响起，女人的面庞从雾中浮现。
而这时，伽卡洛才恍然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的客厅里。象牙白的色调，墙面上是关于风景和花卉的挂画，花纹状的精美浮雕藏在角落，还有那些承载着大量书籍的架子，它们从上到下，填满了所有余出的空间。
闻言，有着银色头发的男人举起手中的草稿纸示意，温声细语地说道：“凡娜莎，这是我们之间的争论，你让伽卡洛站队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我现在还在教他怎么计算面积的极限。"
梦中恰好也是冬天，大理石分外冰凉，但好在大多数的地砖上都已经铺好了厚实的绒毛地毯，头顶的中央空调还在不断吹出暖气。一切场景和细节都真实得仿佛与记忆重叠。
伽卡洛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右手的纸条，骤然陷入了沉思……上面画着的解析几何图案好像是他八岁还是九岁时学的内容。
单看着眼前的这幕，他就知道他的父母又开始争论了。这简直都快习以为常了，毕竟一个主张新古典主义，另一个则追随新凯恩斯主义，而作为两大相互对立学派的拥趸，他们理念不合是常有的事情。
“哦盖文，我只是刚好想出了该怎么驳斥你的例子……我承认，是我过于着急了。"凡娜莎倚着门框朝男人解释道，除了讨论学术观点以外，她的脾气总是既温和又充满耐心。
过了会儿，女人走到伽卡洛面前蹲下，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妈妈打扰到你学习啦。"
“不必道歉，我已经差不多明白解题的思路了。"男孩乖顺地仰起脸。他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所有的缺点都会被对方包容，于是便将防备与考虑全部收起，任由女人细心地把摩挲到他脖子的毛领翻好。
但没过多久，女人的动作便顿住了，伽卡洛看见对方在亲吻他侧脸的时候，有一滴泪从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缓缓滚落，然后垂直地砸在他的心尖上。
伽卡洛微怔了几秒，开口时竟感到嗓子有些干涩：“……怎么了？"
“没事。"凡娜莎随手将那滴眼泪抹去，微笑的模样像极了一株宁静忧郁的薰衣草。她亲昵地把他搂在怀里，微卷的银发与金发交缠，鼻尖轻蹭着鼻尖：
“只是，莫名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突然好想你。"
“凡娜莎，你太宠他了。"
盖文略带抱怨的嘀咕从沙发那边传来，“伽卡洛都已经这么大了，不过是发点烧而已，你就把学生全扔给我，然后自己匆匆赶回来。况且男孩嘛，就该自由放任一点……"
凡娜莎微笑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最好不要和我扯什么自由市场——"
看着眼前的这幕，伽卡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本坚硬如壳的心脏像是忽然被打开了一小道缺口，几缕埋藏得很深的思念缓缓从里面流出，像是打碎了玻璃罐头的糖浆。此时，他抛掉了冷漠和所有刻意的语言技巧，只是依恋地将脸靠在母亲的颈窝里。
“我也……"很想你们。
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来不及说出一一因为雾开始散去，梦要醒了。
伽卡洛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隐含着怒火的眼睛。
汤姆的脸黑得像块炭，他的左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推开似的：“嗯？你现在终于舍得醒了？"
虽然伽卡洛确实比汤姆要高，但也只是高了一点，两个人的体型其实相差不多。伽卡洛刚从睡梦中清醒，眼神中尚透露着些许的茫然。乍一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想要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差点就要撞上对方的下巴。
“你一一"汤姆简直快被气笑了，却还是伸手护住自己的下颚。多亏他还留着些理智，要不然，他早就在一睁眼看到伽卡洛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的时候就直接把对方踹开了……呵，难怪他在睡觉的时候觉得胸口那么沉重，好像压了块石头似的。
至于现在，他都要佩服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容忍度了，最初汤姆只是稍微动了下手臂，想要揉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对方就和粘人精似的又挪过来，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脖子那块的皮肤有些痒。
在忍耐快要冲破极限之前，汤姆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的脸推开，然后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但很快，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你真……等等，你哭了？"汤姆气恼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顿，再次开口时的语气却明显迟疑了起来。
随着伽卡洛仰头的动作，他清晰地看见有眼泪从对方的眼角缓缓滑下，那双蓝眼睛没有焦距地微眯起，模样竟然还有些可怜。
可他还没来得及骂他啊，就连一句嘲讽的话都没有。汤姆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憋屈，并且还在不断膨胀，而这种感觉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冷笑：“别和我来这套，你以为你现在示弱就有用了？"
“……什么？"伽卡洛被推得差点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他回过头，对上汤姆阴恻恻的视线，条件反射地伸手往脸颊上一抹。
好吧，这下他才迟顿地反应过来对方所说的‘示弱’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这根本算不上解释，汤姆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他双手抱胸地站在床边，口吻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讥讽意味：“让我想想，你昨晚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你的睡觉习惯很好，对吗？"
“其实是不糟糕。"伽卡洛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该说他连随口承诺都不忘严谨吗，因为仔细想想，‘很好'与‘不糟糕'之间，好像确实存在着差距。
倘若伽卡洛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便会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的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同样也是不合时宜的。
显然，事实也正是如此。
闻言，汤姆的脸色又阴翳了几分，他冷冷地睨了眼神情迷茫的伽卡洛，即使他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但那又怎么样……他可不乐意为此忍耐自己的脾气。
“真是一个好说法——"但最后汤姆也只是撇了撇嘴，忍住把对方从床上直接扔下去的冲动，假笑地丢下一句。毕竟和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反倒是他要浪费时间：“真希望在我回来之前你能把脑子抖干净，然后，滚回你的床上！"
‘碰'的一声。
木门被用力地关上了，甚至还有一些灰尘从缝隙里抖落。
伽卡洛从床上坐起，看着门的方向，缓缓眨了眨眼睛。
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冰冷的空气迅速攀上了他的面庞。骤然失温令伽卡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也让他清醒不少。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昨晚那个美好的梦境抛到脑后。很少有人会不留恋美好，神话中的俄耳浦斯最后不也没能抵制住他对妻子的思念吗？伽卡洛知道自己不是那个特例，但他也明白，要想少一些无谓的烦恼，就得把现实与幻想完全分清。
反正，他也一直很擅长控制情绪。
当理智渐渐回笼，伽卡洛才开始能进行思考。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好像他才刚睁开眼，就见到汤姆怒气冲冲甩门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真的会被对方扔出去，连同他的被子一起……毕竟那时汤姆的心情确实糟糕极了，不好的睡眠体验让他原本就所剩无已的耐心变得更加稀少，看什么都觉得厌烦和暴躁。
伽卡洛一边伸手套着衣服，一边陷入沉思。
只是……他是不是应该庆幸，至少汤姆还没有对他动用魔力的打算？因为好像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感受到一丝的魔力波动。
但为了不触碰到对方的怒点，在过了一会儿后，伽卡洛还是老老实实地裹着被子，缩回到自己的床上。
这边的他还在想着怎么诚恳地道歉，另一边，汤姆已经走进了公共盥洗室。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因为骤然降温的缘故，没有几个孩子愿意顶着低温和走廊的冷风出来洗漱。当汤姆‘唰'地拉开木门，里面的人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回过头。
红发灰眼，是玛丽那个懦弱的妹妹，汤姆冷漠地想，比利叫她什么来着……隐形人莲蒂娜？称号起得还挺贴切，毕竟他对她仅剩的印象，就是最近对方对伽卡洛表现过好感。
想到这里，汤姆厌烦地掀开眼皮。对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令他倒尽胃口，他不去理会女孩灰眼睛里近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排斥，径直向里面踱步走去。
明明周围还有空余的水池，但他偏偏就在手忙脚乱、还在整理物品的女孩面前停住了脚步。
汤姆审视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的声音极其轻柔，却又饱含着冰冷的鄙夷与嘲弄：“怎么，你还不快滚？"
见到女孩逃跑似的背影，他低头嗤笑一声，走到旁边的水池，随手拧开龙头。
当汤姆回到房间时，便见到伽卡洛正要从床铺下来。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门被关上：“……你要去哪？"
伽卡洛穿鞋的动作一顿，随后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开口道：“原本我想等你洗漱回来和你道歉的，但你出去太久了，我有些担心，就打算出去找你。"
这个回答显然是令人满意的，但汤姆还是微眯起眼，语气不善：“我以为，你该做的首要事情就是用冷水好好清醒你的脑子……"
紧接着，他露出一个假笑，将视线从对方脸上收回，故意说道：“更何况，道歉……原来你有做错事吗？我还以为是我理解错了。"
从汤姆冷峻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根本没有听对方解释的打算。伽卡洛直觉自己或许该继续说下去，可交往的经验与潜规则却在警示他要适可而止。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件事说大也不大，哪怕对方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到连道歉都不愿意听的地步吧。
确实没到那个地步，但因为梦境的缘故，伽卡洛罕见地感到些许的疲惫和沮丧，这让他丧失了继续开口的欲望。
“我去洗漱一下。"他侧身经过汤姆身边，轻声开口道。
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滞了下来。
到了午饭点，科尔夫人提着锅，在往伽卡洛的碗里打汤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这两个人似乎在闹矛盾，或者是，冷战？
这很明显，哪怕他们还是坐在一起，但汤姆用手撑着脸，指尖烦躁地点着桌面，伽卡洛则是低着头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像先前那样紧挨着对方了。
吃完饭，汤姆在洗完碗后便率先走了，这倒是第一次。比利见状发出一声响亮的气音，声音大到连水声都没盖过。是的，他虽然不敢再来找麻烦，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能幸灾乐祸。伽卡洛冷淡地瞥了比利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吵架啦？"莲蒂娜要将洗好的碗统一放回柜子，她在经过伽卡洛身边时，没忍住问道。
“或许是吧。"伽卡洛用拇指抹掉碗边缘的泡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难怪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的脸色很差，好像恨不得把我撕了一样。"女孩后怕地说道：“虽然你可能会感到冒犯，但是说真的，伽卡洛，我好希望你能离他远点……"
伽卡洛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么说，你今早撞见过汤姆？"
“是的，在盥洗室里。"莲蒂娜轻易地被他岔开话题：“我吓得不敢说话，差点连毛巾都忘拿了。"
伽卡洛若有所思。这么看来，其实莲蒂娜并没有耽误汤姆太多时间，那他为什么会回来得比平常晚这么多……
一个念头缓缓浮现。
按照伽卡洛的习惯，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盥洗室洗漱，这简直是雷打不动的。当然，除了今早。他认为汤姆还在气头上，觉得让对方独自冷静会更好些，便选择了继续待在床上。
嗯，所以，汤姆总不会是在等他吧……？
科尔夫人在身后敲了敲门，示意孩子们洗得快一点。莲蒂娜匆匆摆好了碗，又跑了回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伽卡洛将碗里的水甩干净，微笑地拒绝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莲蒂娜却注意到他语气中的疏离，这让她变得有些沮丧，但她还是努力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
“我看见了，你抓住了怀表，还把手藏在身后……是被划伤了吧，玛丽姐姐为了干活就一直留着指甲，我也经常被她划出过几道小口子。可是你完全不生气，甚至还想隐瞒——我有些担心你，因为你的脾气太好了，和汤姆那种性格自私又古怪的人待在一块，肯定也会感到很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