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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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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诞节过后,英国很快又迎来了元旦——1月1日,而这天恰好也是伽卡洛的生日。
科尔夫人在出门赶往教堂之前,还特意塞给他一个鸡蛋。这是伍氏孤儿院默认的规矩,每个孩子都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得到一个小礼物,或许是一块沾了点奶油的小蛋糕,又或许是几颗外表晶莹的水果糖。
但因为全国经济不景气的缘故,伍氏孤儿院过得捉襟见肘,以至于在最近的这几年里,所有的孩子都只得到一个鸡蛋作为他们的礼物。换个角度想,还算公平。
汤姆的生日就在他的前一天。科尔夫人在关上他们房间的木门前,还特意问了伽卡洛的生日。
就在明天,他笑着回答。
啊,那确实挺巧。女人感到十分意外,怔了一下后才把话接过,就连汤姆那张冷漠的脸上都浮现出几分微妙的惊讶之情。
而此时——
“很显然,她对比利的那件事仍有怀疑,但真令人惊讶……她竟然还对你心存幻想。"汤姆嗤笑了一声,神情不屑。伽卡洛知道他指的是科尔夫人在临走前亲吻他脸颊的亲近举动。
窗户推开了一小条缝,伽卡洛坐在桌前,看着科尔夫人撑着伞向大门走去。屋外的寒风在呼啸,雪下得纷纷扬扬,女人深红色的披肩在一片暗淡、近乎灰白的场景中分外显眼。
过了一会儿,伽卡洛收回视线,顺手将窗户关得严实。然后他转过头,声音平淡:“她不是对我心存幻想,而是对你。"
科尔夫人其实想要汤姆变好的,他看得出。哪怕这个出生在雪地里的男孩孤僻、不讨喜,甚至行为怪异,女人在厌恶害怕的同时,心底却还是有着一丝希望。特别是在伽卡洛来到孤儿院之后,她看见汤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变了。
她想要伽卡洛能逐渐改变他,或者说,拉住他,并把他带回正常人的行列,就像刹住一辆即将脱轨的列车那样——如果科尔夫人真的认为汤姆无可救药的话,那么她应该在确定伽卡洛的病完全恢复后就让他搬离这个房间。
汤姆不知道科尔夫人的心思吗?不,以他的敏锐程度,肯定早察觉到了,只不过不以为意罢了。伽卡洛甚至怀疑,他可能还会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嘲笑对方的自作主张,觉得这种想法既可怜又恶心。
他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才会让科尔夫人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期待……把汤姆拉回‘正常人’行列,老实说,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拿女人关他禁闭的这件事来说,以汤姆的记仇程度,他是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更何况,对方从不会在意庸人的看法,就像人不会去关注无关紧要的蝼蚁一样。
“我不喜欢你提起她,也不想听见她的任何好话。"汤姆厌烦地用手指叩了下桌面,可分明是他率先提起这个话题。
好不讲道理。
伽卡洛沉默了一会儿,但对方却还在继续说着:“他们……这里的所有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从喉咙挤出一声饱含轻蔑的笑,微抬起下颚的样子看着既傲慢又冷酷:“很多东西都是注定的,就像我生来就拥有‘力量',而其他人没有。对我而言,搬起常人难以抬动的石块就像呼吸一样轻易,我可以让它悬浮在空中两米、三米,或者是更高,也可以让它不留缝隙地紧贴地面——这全都取决于我的意愿,只要我想……而那些普通的、愚钝却又毫不自知的人,我很遗憾地说,我不在乎他们对我有没有幻想。既然我永远不会堕落为他们中的一员,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浪费精力去关心他们的情绪和想法呢?"
“你也是一样的,伽卡洛。"那双漆黑的瞳孔倏地眯起,像是蛇吐着信子在侧眼窥探,但口吻却理所当然极了:“我知道,你决不愿意用思考的时间去和那些蠢蛋相处,也不会喜欢别人随意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你。"
“……你说得对。"伽卡洛体贴地附合道,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承认,所以这番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显得极端。而且,汤姆话里话外都好像在说,只有我和你是同一类人,所以……你只需要关注我就行了。
科尔夫人在下午四点才匆匆赶回来,与此同时,她还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寒潮就要来了。
“我刚从政府那里回来。"科尔夫人在大厅里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们给了我这个月的补贴,好在比上个月要多一些。一个打着领带的工作人员建议我们做好准备,他说……这场冷空气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请问,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伽卡洛在一片寂静中开口问道,身旁的汤姆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科尔夫人神情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场寒潮来得太措手不及了,她把围巾摘下,甚至没有心情去抖落上面残留的冰屑:“说实话,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要知道伦敦已经好几年没下过雪了……但你们还是最好关紧窗户,不要随便走动,对了,睡觉的时候记得穿多点,尽可能把自己裹严实了,剩下的就是我和玛丽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在孩子们起身上楼前,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面色难看地盯瞩道:“记住,千万……千万不要生病。"
伽卡洛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在每个孩子的面庞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随着迈上的台阶不断增加,女人的身躯愈显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等他们回到房后,伽卡洛低着头,突然问道:“汤姆,你之前有遇到过寒潮吗?"
“没有,但怎么了?"对方转身将门死死关上,说话的口吻颇为冷淡。
伽卡洛偏过头,想去瞧他的神情:“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汤姆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走到衣柜前,把里面衣服都抱出来扔到床上。随后,他说道:“难道寒潮会因为你的紧张就不来了吗?"
言下之意很明显。
“不过我发现,你似乎总喜欢问这种……没有价值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随后移开视线,露出了一个不那么真诚的笑容。汤姆看出了对方是在没话找话。
“但你也总是回答我了,不是吗?"伽卡洛弯了眉眼。
回应他的是一句冷哼。
在伦敦,每年除夕和元旦的午夜都会响起圣堡罗大教堂庄严浑厚的钟声,它象征着神明对新年以及每位虔诚者的诚挚祝福。但在今年,刺耳嘹亮的警报却先一步响彻了整座城市。
伽卡洛从睡梦中惊醒。
那是高亢到仿佛能刺破空气的警铃,将整座伦敦城都震醒了。许多人睁开惺忪的眼,怔愣了一秒,像是被猝不及防的重锤砸得晕头转向,还没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噩耗,便被彻骨的冷意侵蚀了手脚。
伽卡洛躺在床上,将身上的衣服拢了拢。原本他还担心寒风会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但从这边倾斜的角度望过去,他只要把头稍抬起一点,就可以看见那些好似凭空出现的冰屑将所有漏风的地方都堵实了。从鼻腔吞吐而出的水汽模糊了玻璃,肺部吸进骤冷的空气,像是压了块沉重的铅。
伽卡洛将自己埋进被子,却还是阻挡不了手脚变得冰凉,他将右手塞进领口,试图从脖子处汲取一些温暖。
“汤姆,你睡了吗?"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道。
这简直是在明知故问,除了聋子和植物人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几声似乎要穿破耳膜的鸣笛后依旧安稳地陷在梦里。
几秒钟后,那边传来压被子和翻身的声音。
“……怎么了?"警铃还在响,汤姆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烦躁和厌腻的意味,显然,因为骤降的气温和被平白无故吵醒的缘故,他此时的心情近乎恶劣。
黑暗中,伽卡洛看不清汤姆的脸,自然也无法从对方的神情上获取想要的信息——这让他迟疑了起来。
但最后,难以忍受的寒冷还是促使他张开口:“我想问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不行,床很小,待不下两个人。"对方拒绝的回复听上去没有丝毫的余地。
“可是,我有点冷。"伽卡洛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可怜,“要不我们挤挤吧,至少可以暖和一点,然后等明早再把两张床拼起来。"
汤姆抿着嘴,可还没等他再次拒绝,便听见那边传来下床的声音。
“你要做……"
什么?
剩下的话在喉咙处悬住了,在一阵靴子蹬地的声响后,他看见伽卡洛裹着被子,整个人蹭到他的床边。
“你的手也很冰。"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伽卡洛准确无误地摸到对方的手,但他有些惊讶自己并没有被马上甩开:“我只需要一个很小的位置,在哪儿都可以,而且我保证,我睡觉的习惯不糟糕,不会影响你的休息……亲爱的,我们都听到了科尔夫人的话,就连政府都不清楚这场寒潮究竟会持续多久。但很明显,这床被子起不了什么保暖作用,你也不希望我们两个人都生病发烧吧。"
窗外的云层好像散了些。银色的月光下,汤姆看见了男孩苍白的面庞和冻得毫无血色的下唇,而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呢,此时也显得湿漉漉的,好像还透露着些许委屈的意味。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伽卡洛都觉得对方会冷着心肠让他回去的时候,汤姆突然将自己的手抽回,随后翻过身,空出了一点位置。
“就今天一次。"他不耐烦地说道:“如果你半夜乱动的话,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好的。"伽卡洛自然是一口应了,毕竟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手脚冰凉,才不愿意回去继续睡在寒冷的被窝里。他将自己那床被子盖在汤姆那床的上面,掀开一角挤进去之后还低声向对方解释,说盖两床被子要更暖和。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又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一连串的动作既流畅又自然。
汤姆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你不要得寸进尺。"感受到伽卡洛蹭了过来,他心里那点刚升起不久的心软骤然消失了,当然,汤姆是绝不会承认的,他只当作是自己瞧对方可怜的施舍。但他现在后悔了。“你要是再挤过来,我就把你从窗户里扔下去!"
但伽卡洛才不怕汤姆的恶语和狠话,他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直到感到手脚开始回温。
“好嘛,汤姆。"他轻声细语说道,语气甚至还有些可怜兮兮的,然后便熟练地把话题扯开:“……对了,你今天好像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祝福有用吗?"对方冷漠地说:"如果我说了,我们就不会因为寒冷而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话,那么我会很乐意说这几个字,还会祝你天天生日。"
“为了公平……毕竟我昨天都祝福你了。"伽卡洛习惯性地忽略掉汤姆话里掺杂的一点阴阳怪气,至少他扯开话题的目的是成功了。不过,该怎么说呢,汤姆宁愿和他说上那么长的一段话,也不肯轻易吐出那六个字,不知道这态度究竟是好还是坏。
汤姆终于怒了,他道:“生日快乐!好了,这下你可以安静睡觉了吗?!"
“当然,我满足了。"伽卡洛笑着说道,“那么,我先向你道句晚安。"
他一直在小心试探对方对他的容忍度,但结果确实还挺令他惊讶的。而在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他也适时闭上了嘴,毕竟再说下去就很容易越线。听着汤姆语气中的烦躁,伽卡洛也不想亲自验证对方要把他从窗户扔下去的话具不具有真实性。
就像一拳突然打在了棉花上,另一侧突然没了动静,汤姆那些嘲讽的话在喉咙里卡得不上不下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
周围安静了,他感受到身后冰冷的气息,特别是在伽卡洛刚钻进来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冻得一哆嗦,对方仿佛全身上下只有呼吸是温热的。
凭什么他想不说话就可以不说话?汤姆恶狠狠地想,但过了一会儿,当心中的恼怒消退了一点后,他又觉得后悔了。
每个人都有领地意识,而汤姆尤为强烈,即使是他不要的东西,也绝不会允许别人将它拿走。假如是比利要拿走他已经扔掉的玩具,即便汤姆觉得它既破旧又无趣,也会感到所有物被侵犯的冒犯感。为此,他肯定会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更别说是和比利待在同一个房间……真是想想就让人犯恶心。
还现在,他不仅和伽卡洛住在同一间屋子,甚至还分享了同一张床。汤姆感到有些不适,就像有一小颗异物侵入心外膜,尽管磕着难受,但又不是无法忍受……而且,伽卡洛的话确实有道理,没有人愿意挨冻,他也不例外。
躺在另一侧的伽卡洛猜不到汤姆在想些什么,也懒得在半夜继续思考。他只觉得自己暖和了,把头埋进被窝,任由自己在生物钟的影响下开始昏昏欲睡。
而在坠进梦境前,他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他好讨厌冬天,另一个则是伦敦的图书馆在今年春天能开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