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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命所定 ...

  •   聂红盏生前最爱白梅。
      五年前,林修隐在郊外庄子旁建了白梅小筑,将聂红盏的灵位请了过去。小筑内外尽栽白梅,在冬日里几乎与雪融为一体,暗香浮动,令人身心舒畅。
      竹子修葺的小房子,虽不大,陈设雅致素净,处处皆是聂红盏生前喜爱的物件。每年聂红盏忌日,林修隐总要来小住几日,林觐之来过一次,触景伤情之下,竟在儿子面前酒醉失态,自此再也没来过。
      林修隐看着屋檐上的积雪,对随侍的樱桃道:“准备一下,明日就动身吧!”
      樱桃温柔回道:“是的,公子。昨日听管家说,将军今年也要同去,但不过夜。”
      “知道了。”林修隐眸中闪过一抹韫色,随即又变作淡漠。
      二日启程,两人各骑一匹高头骏马,一路无言。
      天刚擦黑,已到小筑前。侍婢随从赶忙将马车中的物件卸下,井井有条收拾整理起来。
      屋中落座,一方茶几将两人隔在两边,茶壶下伫着炭炉,不一会便咕嘟嘟冒气热气。林修隐为两人倒了茶,林觐之端起走到窗口。
      “究竟到的晚了些,白梅盛放的景致是看不到了。”
      林修隐也不回应。
      “你愿去金阳境吗?”林觐之再次挑起话题。
      “孩儿愿去。”
      “勤苦如你,金阳也最是合适。离开这功利的漩涡,你娘泉下有知,应也欣慰。”
      “别提她!”林修隐极力压制心中怒焰。
      “为何不能提,当年之事也并非我一个人的责任。这么多年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过不去?难道为着我不杀聂红凝,你要恨你老子一辈子?”
      “包庇真凶,让我娘死不瞑目,我恨你不对?但现在我已不恨,修行问道之人,既断尘缘,谈何爱恨。”
      “修行问道,修行问道的机缘还是你老子用命给你换的。”
      “你若更愿给他,也不必与我多说。”
      “你!你这个……”
      “你自回吧!我娘想必也不愿见你在这。”林修隐说完,径自回了房。
      林觐之气极,命人牵马。才要上马,听见一声惊呼,樱桃满身是血的冲了出来,“有刺客!”
      林觐之冲入房内,见侍婢绿蕉倒在床边血泊之中,随从扶起一看,只有心脏位置有一极细小伤口。林修隐站在床后,脖子上架着一柄细刃,持刃之人竟是服侍自己三年之久的侍婢绿韵。
      “将军待我不错,绿韵给你们一个道别的机会。”说完,手上力道收紧,一道血流自林修隐脖间溅起。
      “修隐我儿!”林觐之飞身上前,绿韵收刀自裁,将细刃没入胸口,林修隐软软落入林觐之怀中,林觐之猛然瞥见绿韵衣襟撕裂处墨色的死士标志。
      林觐之慌张地用手捂住林修隐脖间的伤口,大股大股的血液自他指缝间流出,他再次感受到失去聂红盏时痛彻心扉的绝望,“隐儿,隐儿,爹的错,是爹的错,养了这对豺狼一般的母子。”
      任凭他如何悔恨,也握不住儿子的生机,温热的血流逐渐收小,红润的脸庞渐渐变作惨白。
      林觐之自怀中掏出一方纯金小券,上书“断尘缘,金阳境邀”,他轻轻放在林修隐手中,“孩子,爹当年以命换得的这份机缘,一直都是为了你。红尘之苦,爹不想让你再尝,一生所愿,只不过望你开怀遂意。”
      已陷入神魂分离状态的林修隐清晰地听到这些话,他手猛地收紧,一缕魂魄裹着血气被金券吸入,金券上的字突然跃出,刹那间化作烟尘。
      一道强光自上方射入,仿若屋顶为虚设。一位头戴通明精金仙冠,身着霓裳羽衣鹤氅,脚踏乘云金履的仙人蓦然出现在眼前,他看起来约摸二十五六,模样端庄威严,令人望之生畏。
      “林修隐……”仙人开口一唤,音色绕梁。
      林修隐听这一声唤,三魂七魄瞬息归位,脖间伤痕也消失不见。他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仙人,立刻起身跪倒。
      “师父。”
      原来在生死之间,他一缕神魂进入金券,便见到了金启然在券中设下的分身。金启然还未伸手,便已觉察到此魂根器乃世间决不可有的金门仙根,当即决定收为关门弟子,亲自教授修行之妙法。若有机缘,或可解得天书古卷最后的密文。
      “尘缘既断,不如同去。”金启然道。
      “谨遵师命。”
      如仙人突然出现一般,他与林修隐蓦然消失。
      林觐之跌坐在地,边哭边笑,“也好也好,红盏,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将军府。
      听见这个消息的林修止一剑斩断了林修隐院里十年的月桂树。
      刹那间,那月桂树又恢复如初。
      一个身影飘然而现,银冠紫衣,飞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挺鼻檀口,说不出的俊美魅惑,他手持紫金券,神色含霜,沉声道:“承诺你的非寒境之邀。”
      林修止摊开手掌,那紫金小券出现在掌心。
      聂红凝推开院门,却被结界挡在院外,她泪流满面,哭喊道:“修止,你切不可去做那虚无缥缈之事,如今没了他,绥远候爵位就是你的,享不尽的荣华尊崇,何必去做那不知结果的苦事?而且……而且你也不能丢下娘,没了你庇护,林觐之会杀了我的,他那么恨我,还会让我活着吗?修止,你别丢下娘!别丢下我!”
      林修止握紧紫金券,眉头紧锁。
      “红尘翻滚,孽缘难断。你自己选择吧!”语未尽,紫色身影便没入虚空。
      结界消失,聂红凝扑倒在地,呜呜低泣。
      “你可知道,若我不去四境,将永远似蝼蚁一只,假以时日,他捏死我只需轻点手指。那不是虚无缥缈的追求,是真正的修真成仙之境,褪去凡体,斩断尘缘,天高海阔任我驰骋。若我修行得法,或可成为千年以来唯一得入金门的真仙。这种机缘,你以为是绥远侯位可比的吗?你知道这个机缘,是我用命换来的吗?”
      “你……你是说与巨蟒搏斗之事?”
      “对。那日经过天堑深林,预先埋伏好的弓箭手没有动手,随侍前去查看,弓箭手们都已全身僵直,死状恐怖。我也怕了,吩咐返程,可前方突然出现一通体漆黑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一紫衣银冠之人扑去。不知为何,我心中一动,竟拔剑想救他。经过一番恶战,我被那巨蟒咬伤,昏死过去,昏过去前,听那人说许我非寒境首徒之位。我想一切应有天定,否则我怎可能举剑去救一不相干之人。”
      “这么说来,娘确实不应挡你的路。”聂红凝不再哭泣,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母子一场,我应当保你,我且留待他回来。”
      “不必了,”聂红凝突然拔下发簪没入胸口,凄然笑道:“我这一生只有怨恨不甘,唯一爱过的人是你。爱子心切,做了母亲都避免不了,你离开后,我活着也没有意思,这一辈子我受够了分离的痛苦。我的儿,你不必为了娘与他为敌,这是我与他的孽缘,我把命抵给他就是。我不恨他了,你也忘了我,尘缘皆断,你放心去吧!”
      “娘!”林修止将聂红凝揽入怀中,“娘!你……”
      聂红凝摸了摸林修止俊美的面容,“这十年,你都没有叫过我娘,我很高兴……很高兴……”
      林修止眼中寒光一黯,他松开聂红凝身体,倏然隐去。

      京城锦心绣坊。
      一个约摸十二三的女孩握着糖葫芦冲进大门,“师父对不起,我又迟了。”
      素雅的妇人微微一笑,“芋儿,慢点跑,小心扎着嘴。”
      “你看我捡到一个什么?”孟芋儿摊开手掌,掌心停着一方红玉小券。
      “断尘缘,霓境邀。这是什么?在哪里拾得?”妇人也不知这是什么物件。
      “就在我买糖葫芦的时候,它砰一下就掉到我头上,砸得我头现在还嗡嗡响呢!”
      “是吗?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孟芋儿蹦开,“没事儿,宁娘别担心。”
      “你娘将你托付给我,我当然得照顾好你。若你有什么闪失,百年之后我怎么面对你娘?况且……”
      “停停停!求求您了,宁娘,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时候我自己告诉我娘,是我自己调皮,宁娘将我照顾得不知道有多好!”孟芋儿笑着咬了口糖葫芦,肉嘟嘟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
      宁娘被这一笑也甜得化了,想生气都摆不出臭脸,索性不再理会她。
      孟芋儿蹦蹦跳跳朝内院跑去,突然一声惊叫,宁娘冲进去一瞧,糖葫芦掉在地上,糖壳摔碎一地,孟芋儿不知去了哪里。
      她四处寻找,众绣娘也围了上来,帮着到处找。
      “消……消消失了!”一个小丫头指着糖葫芦掉落的地方。
      “你说清楚,怎么了?”小丫头的娘也是个绣娘。
      “芋儿姐姐站在那里,一道红影飘过,她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红影?”宁娘焦急问道。
      “不知道,我说不上来,也看不清楚。”小丫头还算镇静。
      孟芋儿被香风裹着,迷迷糊糊间到了一处山巅,山巅之上还立着一座山峰,峰顶之上伫立着一通红楼阁,被云雾缠绕着,似有似无。
      她看着陌生的环境,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起来,“我的糖葫芦,我的糖葫芦……还没有吃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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