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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境之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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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京城早间总爱起雾,满城烟雾缭绕,百十米看不见人影。尤其是京官赶早朝的时辰,正是雾意最浓时,寒气逼人。
不过今日天子怒气,比之寒霜之意更甚,令人战栗。偌大一个绥远将军府,说抄家就抄家,听闻门前耸立二十年不倒的敕造“镇国柱石”的白玉碑也被推得七零八碎。
街市茶馆中,尽管朝廷三令五申禁言国事,仍止不住悠悠众口。
“林将军一门世代忠良,月前林二公子自请出征剿灭西夷叛党,不过三日就将其剿灭,还亲手削了叛党首领头颅挂在西夷城门上,狠狠灭了西夷人的反叛之心,为我们西征丧命的将士们出了口恶气!也不知……”
“是啊,老朽还听说圣上有意将三公主赐婚给林家公子,怎地顷刻间就换了天地?莫不是有小人陷害?”
“老哥慎言!老哥慎言!”
“一把老骨头不足惜,只是林家忠烈,招此无妄之灾,若朝廷没个是非明断,恐难堵得住天下士人之口。”
“两位老人家恐怕是还不知道,东市已张了榜,说是林大公子与叛党勾结,那亲手削的头颅根本不是叛党首领的,是个面目相似的替身而已。有人就此事敲了登闻鼓,向圣上递的折子,圣上遣人密查,查出绥远将军勾结西夷,妄图颠覆社稷,另立新皇。”
“一派胡言!林家忠烈满门,怎会勾结西夷异族,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老人家慎言!圣上明断,定不能听信小人之言,此事既已裁断,必定是证据确凿。”
“老朽不想再与你等多言,老朽相信林将军,决不可能叛国。”
……
茶馆一时喧哗起来,躲在一旁偷听的姚千瑾也没有太明白,只隐约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被提及。他想起那天来找父亲的林将军,以及马车中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抄家之后,他会流落到哪里?
夜间,父亲晚归。他强撑着朦胧睡眼挂在父亲脖子上,询问白天在茶馆听到的事。
父亲从未将其视作不谙世事的小孩,认真对待着他的问题。
“瑾儿,将军府之事对你来说还太复杂,父亲即使讲与你知你也不明白,该如何是好呢?”
“那请父亲告诉孩儿,林将军真的叛国了吗?”
父亲想了想,郑重地摇了摇头。
“林将军家人会因此而死吗?”
“也许。”
“父亲有办法帮助他们吗?”
“力所不能及。”
姚千瑾有些失落,松开父亲的脖子,“父亲,早些歇息,孩儿先回房了。”
“瑾儿,公义自在人心,父亲也当竭力维护。”
姚千瑾转头一笑,“是!”开心地回了房。
他不知,自这一天起,他原本还算安稳恬淡的人生就此结束。他的父亲,被一贬再贬,十年间辗转了七八个偏僻穷苦之地,目前他们已在南境边陲,世间最穷苦贫瘠之地边南呆了三年。母亲在路途中染了风寒又吸入瘴气,没有挨到边南就去世了。
林家之事早已查清,皆是太子一党构陷,如今太子已贬为庶人,林家自然恢复如初,更得圣宠,烈火烹油似地过了这十年。
“瑾儿,算来你也到了束发之年,对于十年前的事,你心里就没点疑惑,也从来不听你问起?”这日父子俩刚干完农活,正坐在篱笆小院喝水休息。
“孩儿知道父亲一定做了该做之事,旁的弯弯绕绕,孩儿半点不感兴趣。只是想起没有照顾好母亲,很是愧疚。”
“你娘跟着我这一辈子,确是受苦了。刚被贬谪那两年,想起平白做了别人的垫脚石,万分不甘,你娘总劝我看开些,说喜欢这种粗茶淡饭,四处游历的日子。你看看,这种一贬再贬的苦日子,她竟视作游历。”姚平海苦笑着摇头,心头全是妻子温婉的笑脸,“当年之事,确实不值再提,我所作所为皆是依着公义,只是林家欠我们的,他们既然要还我们也可坦然受之。”
说着,姚平海自怀中掏出一方巴掌大的碧色小券,摆在姚千瑾面前,姚千瑾细细一看,那小券上用金色小楷刻着两行小字。
“断尘缘,云瓶境邀。”姚千瑾拿起小券,那字竟不是刻的,而是悬浮在小券之上,他伸手去摸,却又什么都无,“这是什么?”
“这是林家的补偿。”
“云瓶境,世上有这个地方吗?怎地从未……”电光火石间,他脑海里闪过那个消失在十年前傍晚夕阳余晖下的人,缎带覆目的脸和缎带下惊艳的眼眸,“瞎子叔!他曾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四境,其中一境便是云瓶。他说的故事是真的!”姚千瑾猛地从小凳上站起,他瞪大眼睛看着父亲,俊朗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若你愿去,此番林家便再不欠我们,若你不愿,丢掉即是,林家也不再欠我们。”姚平海淡然道。
“孩儿若去,谁能侍奉父亲?”
“当生则生,当死即死。生你养你难道只因需你养老送终?你心有所求,便肆意去追,得空回来看看就好。”姚平海笑道。
他握紧碧玉小券,对那个世界很是向往。
林觐之不是没有犹豫过,毕竟事情已过十年。王权博弈,臣子不过棋子而已。但听人说起姚平海殿前摘帽触柱,以命担保,求得天子缓刑重查,这份不顾生死的情谊还是让人颇为感怀。他这十年贬谪路的风霜辛苦,也不是没有耳闻,但太子一党虽倒,生母于淑贵妃心头的恨意未消,即便将他召回京城,一家性命也恐难保,不如放任江湖,还能得一丝生机。
这些年,他们是过了些好日子,圣眷日浓,他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百官踏平。但随着家眷的增加,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利益往来,内宅争斗愈发严重。自己最爱的女人在宅斗中惨死,最喜欢的小儿子修隐对自己疏远冷漠。这种鲜花着锦的日子,想来竟是无聊虚妄。
圣上钦赐二境之邀,听闻云瓶闲逸,修行讲究随缘任性,最是肆意洒脱。金阳正统,为四境之首,得道门人最多,修行之法传统守旧,讲究勤苦多思。修隐年岁虽小,平日里沉静自持,遇事淡然理智,学业见识远超同岁孩子,应该适合金阳境。云瓶就赠予姚平海之子,也算弥补了当年隐瞒利用的歉疚。
林觐之正想着,忽听外间下人通传,说是镇西将军回京,已入了城。林觐之心头一惊,边将无召返京乃是重罪,修止怎如此大意?正担心,又听人传回消息,镇西将军身受重伤,圣上特召回京医治。
众人将林修止抬回将军府,数位太医已恭候多时,待伤口揭开,几位见多识广的医者也吓了一跳,竟不是刀斧之伤,除了腰肩手臂多处青紫色淤痕外,胸口位置一排十来寸的啃噬伤口,血肉溃烂,上有青黑色腐汁,将周边皮肤也腐蚀得发紫皲裂。众丫鬟吓得不轻,一时上下忙乱,幸而太医们尚算沉着,会诊剜肉敷药,总算让林修止失血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林觐之见林修止服药后安稳睡去,叮嘱聂红凝好生照顾,也不再打扰。
众人褪去,房内只余聂红凝替林修止擦拭着汗珠。
“非杀不可吗?”
“非杀不可。”林修止缓缓睁眼。
沙场征战多年,林修止丝毫未被边关风霜浸染,面若冠玉,眼若辰星,俊美飘逸不似凡人。但多年的杀戮,让他周身隐隐裹着煞气,加之目中万年不变的寒霜之意,让人不敢靠近。
“他毕竟是你弟弟!”
“看来你忘了,当年是谁亲手勒死的聂红盏。”
女人握着香巾的手一滞,缓了缓气息,“是,我是亲手杀了自己姐姐,但为你争得一席之地,我从未后悔。”
“去金阳境做个初级弟子,并非我所愿。但只要是他想要的,我偏不让他如愿。”
“金阳境有何不好?四境之首,还握着天书古卷,若你……”
“我自有去处。但在这之前,我得毁掉他,绥远候的爵位即便我不要,也不可能白白给了他。”
“那你身上的伤也是故意的?”
“原只想做戏,不知从何蹿出一只通体漆黑巨蟒,与之搏斗时受了点伤。”
“巨蟒?是妖物吗?”
“不必再问。我让你准备的事如何了?”
“他并无武艺傍身,杀他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何必如此费心?”聂红凝起身将已湿透的香巾换下,重新拿了一张坐回床边,“三年前我便按你所说,将家中侍婢慢慢换作你驯养的黑影死士。如今连你也分辨不出,想来旁人更是无从察觉。”
“她们在他身边吗?”
“他身边只有两名近身侍婢,都是从小陪在身边的,旁人他也不要。”
“如此便只能让父亲一同去了。”
“你说什么?”
“死士安插的再了无痕迹,用不上也是白费功夫。”
聂红凝知道自己的话儿子听不进去,索性闭口不再言语。她生来感情淡漠,不曾想自己的儿子更是冷血无情,这些年与姐姐遗腹子互视为仇敌,明争暗斗数年。一想到林觐之对林修隐的偏爱,聂红凝也不免恨意难平,十年前的事仿佛昨天才发生,历历在目。
十年前,林修隐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个小老虎荷包,时时挂在腰间,异常珍视。林修止那年六岁,比林修隐只大了不足一岁,见荷包式样新奇,也吵着要。绣娘试了多次,因那林修隐不愿给人细看,怎么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
一个夜里,林修止换了夜行服,想趁着各院睡熟后,到林修隐房中描摹下式样。哪知那夜因日间两人被先生抽背四书,林修隐输了两句,不甘心正挑灯夜读,两人撞了个正着,四目一对,林修隐惊吓过度,大喊抓贼。一时府上卫兵将两人团团围住,林觐之也被引了过来,看着林修止装扮,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提溜出门就命人打了二十大板。六岁的孩子,被这二十个板子差点要了命。聂红凝想起那夜儿子惨白的小脸和血糊糊的屁股,就不由得一阵心疼。幸而家中还有宫中赐的保命金丹,这才免于一死。
聂红凝心内记恨,面上装出大度模样,还命人做了许多小点心送去林修隐房中,说是替儿子赔礼。暗地里则收买了每日为各房打洗澡水的下人,趁着换水之机,将西夷麟蛇之毒抹在那荷包流苏之上。
麟蛇之毒无人可解,中毒之人无论从脉象还是气色来看,皆无异常,且发作缓慢,需经年逐步侵蚀五脏,最后死于心衰之症。聂红凝已做好筹谋,这一年只需隐忍,假意对他好些,他因病死去谁也无从怀疑。
可谁知那日林觐之军中无事,早早地就回了府。因挂心林修隐前夜受惊,自去了林修隐房中,见儿子要沐浴,便伸手试了试水温,竟不小心将那荷包拂入水中。蛇毒无味,但不可见水,见水则异色。眼见一桶清水变作嫣红,林觐之勃然大怒,命令彻查。
林修止见父亲杀意渐浓,心知聂红凝必死。拔出贴身匕首捅死了那个快要暴露聂红凝名字的下人。
林觐之怒火攻心,不曾想自己竟养出如此歹毒狠辣的儿子,而他才不过六岁。但毕竟虎毒不食子,打过二十大板,便将他丢去西夷驻地,任其自生自灭。
凭借复仇的决心,他熬过了鬼门关,这十年,他靠着一身武艺谋略,从一个小卒成长为镇西将军,赫赫战功之下,是他满身的伤疤旧患。过往之事渐淡,林觐之也重新对这个儿子有了期待。但聂红凝饱受母子分离之苦痛,无法释怀。她恨林觐之的偏爱,也恨他对自己的薄情寡义,她自认容貌风姿胜过姐姐百十倍,但却从未去过他的心底。所以她很理解儿子的杀意,也愿意配合儿子设的必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