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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北京的变化 ...

  •   北京的变化很大。所幸还是没有大到认不出来的地步。伊万还记得…
      穿过公园,过两个十字路口,穿过一个胡同,向东走七八里就到了。(1)
      这是胡同里的黄昏,五级青砖台阶上,是熟悉的四合院。不过边上多出了块全新的汉白玉标识,写的什么伊万但倒是不太认识,不过他模模糊地意识到——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暗红色大门紧锁着,这不免让伊万生出了一些不安,不过他还是扣了扣门钹上的铜环。
      随后是一阵显得有些迟缓的脚步声,伊万的心也随之怦怦跳着。
      门开了。
      伊万却如坠冰窟。
      来人不是王耀。

      他定定的立在那里,凝视着那张与王耀有好几分相似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王嘉龙——王耀的弟弟。
      抱着一丝希望,他问到:“王耀在吗?”
      “王耀…?”王嘉龙苦笑了一声,“他啊,早就不在这里了。”
      “是…是去世了…吗?”伊万艰难的吐出每个字,简直难以相信这个事实,天,耀甚至比他还小五岁,他,他又那么健康乐观,怎么会…?
      “不是。准确来说,我不清楚。”王嘉龙的话又让伊万燃起了一丝希望。沉默了一会儿,王嘉龙问道,“你…知道文/化/大/革/命吗?”
      “文/化/大/革/命?”伊万对这个名词不算熟悉,倒不如说,在那段时间,他根本无法顾及他人了,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命运呢?
      “爷爷?”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儿跑了出来,“怎么了?”
      “乖,小镜,进去吧。”看着依旧疑惑不已的伊万,王嘉龙叹了口气,“走吧,伊万先生,一起进去吧。我给您讲讲那些年发生的事。您的汉语应该不错,对吧?我并不像哥…哥那样擅长俄语。”

      “就是说…,耀什卡…因为我,…被迫害…他…和晓梅…都被下放到了广西的横县?”伊万断断续续的问到。他简直无法将这一切同耀联系起来。
      “准确来说,不只是因为你…”王嘉龙偏过头去,声音有点闷,“我…或者说是我和晓梅,都是促成这一苦果的元凶。”
      “可是…可是耀什卡不是还没死吗?他不会…他不可能会死的!他,他那么坚强乐观。他…他还有双洋溢着活泼和坚毅的黑眼睛…”
      王嘉龙摆了摆手,“你说的或许是对的…毕竟他在被下放后不久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不过,文/革…它几乎足矣压倒一切人,多少可怜而无辜的,坚持真理的人,为真理而死。另外一些人,他们的思想被想水银一样的错误思想所灌注,真的相信自己有罪,终身背负着那些虚假的罪状,直到忏悔着走向生命的终点。(2)

      “爷爷?我困了…”那个被称为“小镜”的男孩乖巧地抱着枕头,小声说。
      伊万此时才注意到那个小男孩,同时想起来,耀似乎还有个叫王濠镜的弟弟,就像这个孩子一样乖巧——可是他今天同样没有出现。
      “小镜乖,爷爷马上陪你去?”王嘉龙哄着那个孩子,转头对伊万说:“抱歉,今天太晚了,明天接着聊,怎么样?”王嘉龙转头向伊万致意,“这房子还算大,这年头…倒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了。我给您腾间出来住吧。”
      伊万点点头,又拉住了王嘉龙,问到,“您…是不是还有个叫王濠镜的哥哥…”
      王嘉龙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地接到:“濠镜…濠镜早就失踪了。三十多年了…只有去之前留的一封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家里人不论动用什么关系也找不到一点消息…”
      “抱歉…”伊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只能苍白无力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两个字。
      “没事…”王嘉龙苦笑一声:“说不定…说不定濠镜是去研究那些秘密武器了呢?他的成绩一直很好…特别是核物理。他又那么懂事…一定会衣锦还乡的。”他扭过头去,强行转移话题说:“走吧,我给您收拾间去…”

      伊万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整个庭院里都是明亮的月光——可惜是冷的,是没有生命的基质。
      他想对耀说,今晚月色很美。
      说,我很想你,

      在清晨时,他似乎听到了邮差自行车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模模糊糊的想道“里面…会不会…还有…耀什卡…给我的那一封…”

      “您也起了吗?”不知为何,今天的王嘉龙看起来有些眉飞色舞,“您知道吗?濠镜!他给家里来信了!太好了!”
      “哦!”伊万也很高兴,“恭喜你!”
      “谢谢。”王嘉龙激动地走来走去,“嗨呀,都这么多年了。濠镜估计也成了个像我这样老头子了。他话也少,不过,有音讯就好!”
      王嘉龙仔细端详着那封信,又用手去掂量掂量重量,眉开眼笑地补充说,“这么厚,这是憋了多久啊…哈哈哈,我知道,濠镜一定是把这些年写的信都寄过来了,一定是!”
      “看这样,估计是都憋坏了。哎呀,想回家就回嘛,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真是,我都等不及了。”王嘉龙还是在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他的话多到仿佛在掩饰着内心里的什么。
      王嘉龙终于下定决心,拆开了信。
      露出的不是白花花的信纸,而是,很厚的一沓,血红的钞票。
      “哎呀…这是搞什么呢…寄什么不好,寄堆钱来。也不想想,我会缺钱吗?”不知为什么,王嘉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他把钱都拿出来,往里面翻了翻,顿住了,半晌,还是把东西拿了出来——一张很薄的,惨白惨白的纸。
      王嘉龙的手颤抖着,但他还是坚持看了下去。看了一半,还是把信放下了,捂住了脸,声音闷闷的从手掌里漏出来。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好消息。我刚掂量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他妈不就是红票子的感觉…”
      “我竟然还想抱着那点濠镜能回来的希望…哈哈哈,多好笑啊,哈哈…”
      王嘉龙猛的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除了倒是没有泪水,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难捱的沉寂。

      王嘉龙颤抖着抓起了那张纸,撕成了碎片,边撕边哭喊道:“王濠镜!你他妈,倒是给老子回来啊!抚恤金?老子…不要!!…我…我要你回来啊……”
      小镜跑了出来,抱住了王嘉龙,小声说,“呼呼,爷爷不哭啦,痛痛飞走啦。”
      这个天真的孩子呦,他以为世上的苦处只有皮肉,却不知心理的伤疤难以治愈,一经想起就涌出鲜血来。
      王嘉龙没有说话,只是把小镜搂的很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王嘉龙放开了小镜,揉了揉他的头,特地没露出自己的眼睛:“乖,现在爷爷不痛了,谢谢小镜。”
      小镜仰头朝王嘉龙天真地笑笑:“不客气。我去上幼儿园啦,爷爷在家里要乖乖的,不可以偷偷哭鼻子哦。”
      “好。”王嘉龙挤出来了个笑来回应,随后目送着小镜离开。

      “我真没用啊…是吧,没了大哥,我什么都做不好…”
      王嘉龙背对着伊万,问…或者说是自问自答地说:“如你所见,这个孩子叫王镜安…濠镜的镜。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希望濠镜能平安归来的意思。”
      “可是我真的得到那个噩耗时,居然还是由这个孩子来安慰我…可恶…他就和濠镜一样懂事…”
      伊万听到了,那声藏在喉咙里的,克制的呜咽。

      王嘉龙转过头来,用手抹去剩下的那点泪水:“你是来找大哥的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他,没脸去见他…”
      “我替你买张去那里的车票吧…也算是一种自我满足…”
      “谢谢你,还记得他,还愿意去看他。”
      王嘉龙又望向了前方,声音又变得闷闷的:“濠镜回不来了…我自己这些年也过的稀里糊涂…大哥那样善良…一定会安慰我…说这不怪我,可是…不怪我又该怪谁呢?”
      “何须马革裹尸还?受了核辐射…骨灰都只能被压在铅棺里…哪里回得来。”
      “人都没了,钱还顶什么用呢?”
      王嘉龙终于从喃喃自语中回过神来“再见…”他勉强地笑了笑,“谢谢你…记得替我向大哥问好…问起来的话,就说:‘不必挂念,一切都好。’”

      绿皮火车发出规律的声响,去往那个茉莉花盛开的地方。
      伊万手里紧攥着两份希望。

      (1)路线是我编的,不要太考究。以及以下对四合院的描写参考了《□□的葬礼》
      (2)此处参考了《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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