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二代少女成长记》咸小颂

3、灰姑娘是个外地人（2） 这个世界已

　　化完了妆，沈老师开始给大家拍照。

　　沈老师要男生和女生手牵手，做出一起跳舞的姿势。林眠的搭档是个小胖子，胖乎乎的脸上糊了满脸白色粉底、腮红和鼻涕的混合物，风干凝结在脸上，惨不忍睹，林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小胖子十分不友好地说。

　　“啊，没有......”林眠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移开目光。

　　小胖子却不依不饶：“哼，我才不想和你牵手呢，他们说你是个冒牌货，什么都学婷婷的。”
　　小胖子的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生怕林眠过来牵他。

　　林眠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学婷婷，公主不都穿成这样吗？”

　　对方一副“就你这样还想当公主”的表情还想再说什么，沈老师的声音就在头顶前方炸过来：“林眠，郑乾乾，你们俩还愣着干嘛，赶紧摆好姿势！”

　　好的！林眠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极其热情地抓过小胖子的爪子，学着前面同学的样子举高高，另一只手则牵起自己的公主裙摆，还转过头给小胖子挤出了她最灿烂的笑容。

　　小胖子受到了惊吓，却又碍于沈老师看着，不敢挣脱她的手，只能哭丧着脸，和着本来就一塌糊涂的脸，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相机就在那一瞬间捕捉到她们的“快乐童年”。

　　林眠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当不成公主，当坏人也很快乐的快乐。虽然这种快乐比起成为一个公主的长期渴望，转瞬即逝。

　　是从这个时候起吧，成长路上阴云长期笼罩的阶段，有时候她会挣脱好孩子好学生的束缚，做一些不大不小的坏事，以寻求一些心理上的平衡：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难过，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没人知道的，林眠偷偷给自己开的道德和情绪都自洽的小天窗。

　　拍完集体照，林眠一个人在室外活动区晃荡，大家都在另一头的花坛拍个人照，平常总是成为争抢对象的秋千此刻也孤零零的。林眠踮着脚尖，撅起屁股，才勉强能坐到秋千上。

　　多难得的机会呀，能够独占秋千，可是好像一点都不好玩了。她安安静静坐着，两只脚离地，轻轻晃动。

　　“我觉得，你穿粉色的公主裙比婷婷要好看。”

　　“哐啷啷”身边秋千晃动起来，林眠转头看了一眼，是已经把脸擦干净的吴桐。

　　女孩子们今天都穿了漂亮的裙子，除了她。她穿的是一件吊带牛仔裤和红色的小熊□□短袖，留着比林眠的蘑菇头还要短的男孩头，比班上哪个小男孩都帅气。

　　“我都听到了！郑乾乾懂个屁啊，眠眠你不要理那些三八乱说话。”

　　吴桐是林眠最好的朋友，在林眠说出每句话还在纠结礼貌用语的时候，她已经能张口“死三八”，闭口“去你妈”了。

　　林眠最开始也不怎么喜欢这个里外都和男孩子一样粗鲁的女同学，可是吴桐和她玩美少女战士的过家家纸卡游戏时从来不会和她争漂亮裙子最多的水兵月，分明那套纸牌本就是她妈妈买给她的。

　　吴桐永远只想当帅气的王子和骑士，像一个骑士，在林眠被其他小朋友欺负的时候站在她这边，比如现在。

　　花坛那边，婷婷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沈老师拿着相机不停地叫她换姿势，其他小朋友像蜜蜂一样围在周围，嗡嗡嗡，嗡嗡嗡。而她们两只不合群的小麻雀，挤在这边的墙角下看热闹。

　　“桐桐，你怎么也不去拍照呢？”

　　“切，我不稀罕。”吴桐说这句话时微微扬起脸，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真的写完了作业，昨天一回家就做完了。爸爸今天早上走得太急，忘了把挂在车头的书包给我。可是沈老师不相信，她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秋千上的小女孩轻轻地说，像一个落寞的洋娃娃。

　　吴桐知道林眠有多想成为一个公主，就像她想成为一个仗剑走天涯的大侠一样。

　　“眠眠，”吴桐拿眼瞟了瞟沈老师的方向，又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说，“我妈说，沈老师不是一个好老师。所以她要是觉得你是坏孩子，别担心，那就......那你就不是坏孩子。”吴桐想说“那就证明你不是坏孩子。”可她的词库毕竟贫乏，只能绕了个弯。

　　孩子世界里的逻辑简单直接，负负得正，坏人说坏的东西一定是好的。

　　林眠没想到吴桐还敢说沈老师坏话，赶紧刹住还在摆动的秋千，紧张兮兮看了眼沈老师的方向，把食指放到嘴巴前，对吴桐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虽然沈老师不喜欢自己，可她是老师啊，她教她们认字读书，给她们讲故事，吴桐怎么能说老师的坏话呢。

　　吴桐没理会林眠一副看“乱臣贼子”的表情，继续说：“我妈还说，这里不是我们的老家，我们是外地来的，迟早有一天要离开。他们不喜欢我们，因为......因为我们是‘歪地人’，沈老师只喜欢......喜欢‘笨地人’的孩子。”

　　吴桐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起她的妈妈和她说的话，只不过不知道林眠能听懂吗？

　　林眠笑了出来，她纠正吴桐：“是‘外地人’和‘本地人’吧。”

　　“哦哦！对，就是这样。”吴桐看向林眠的眼光里多了几分崇拜。

　　林眠喜欢看书看电视，比只喜欢和男生玩打打杀杀游戏的她懂得多，所以她妈妈总叫她多和林眠玩。

　　可是，吴桐不知道为什么，林眠脸上的笑又暗了下去。

　　林眠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外地人”的时候：邻居那些小朋友指着她喊出这三个字，脸上挂着一副“我们才不要和你玩”的神色。当时她不知道“外地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因为她是外地人他们就不带她玩了？

　　但林眠只能等到爸爸下班回家给她解疑答惑。

　　“外地人啊，外地人就是说我们是从外地坐船过来的。他们本地人一直在这里窝着，都没机会坐船，那些小朋友是羡慕我们眠眠能坐船看过大海呢。”

　　无论她听到怎样刻薄恶意的话，在爸爸那里总能得到温暖无害的反刍再哺给她。林眠最初的天真纯良，就是这样被浇灌出来的。可成长的触角一直往外探伸，她渐渐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像爸爸粉饰的那样友善平和。

　　原来是这样。

　　花坛边上，沈老师还在不遗余力地为公主婷婷和她的小小子民们定格能被挂上幼儿园“快乐园地”的精彩瞬间。热热闹闹，是公主出现才会带来的气氛。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自己的白雪公主，灰姑娘是个外地人，所以从来就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