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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长的一天 既然成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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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天是儿童节，幼儿园比平常提前一个钟放学。
3点半，顶着猴屁股脸不舍得擦掉的小朋友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吴桐也蹦跳着跑到她妈妈身边，接过一瓶娃哈哈后牵着妈妈的手离开了。
只剩林眠斜挎着水壶，孤零零地站在幼儿园大门内，踮着脚尖往铁栅门外张望。
“林眠，你没和你爸说今天会提前一个钟放学吗？怎么他还没来？”幼儿园有规定，班主任老师必须等学生都被家长接走后才能下班。沈老师站在林眠旁边，不时低头看腕上的手表，“都二十分钟过去了，你爸这家长怎么当的！”沈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林眠仰头望着她那两道渐渐凑近的细长柳叶眉，好怕它们之间产生噼里啪啦的火花，像电视里一样。
“我和爸爸说过了，沈老师，他很快就来！”林眠的两只手扒在幼儿园的铁栅门上，巴巴地从四面八方由远走来的路人中，寻找爸爸的身影。
她昨天放学就告诉爸爸今天会提前放学，爸爸还答应今天给她买三色杯冰淇淋。可等到幼儿园门口保安亭的老爷爷都下班了，爸爸和他的摩托车还是没有出现。
“也不只是迟到一次两次，真以为幼儿园是你们家开的？”沈老师不耐烦往门口扫了最后一眼，“算了，都这点了，你和我去办公室，给他打个电话！”
“老师，我爸爸一定是太忙了，他不是故意的......”林眠急切地仰着头，替爸爸申辩。她的爸爸确实太忙了，忙着骑摩托车去工作，忙着接她上下学，忙着洗衣服，忙着画图纸......像一只停不来的陀螺，永远在转。
“他的时间宝贵，别人的时间就不值钱吗？”沈老师打断林眠的申辩，“还站在那里干嘛！”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扒在铁门上的林眠，也没管她跟没跟上来就朝办公室急急走去。
林眠的两只手紧拽着身前的水壶带子，小跑追着沈老师踩在地面时高跟凉鞋发出的“笃笃”声音，水壶带子在她手掌上勒出红红的印子。
打完电话后，已经放弃了早点下班的沈老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改作业，她让林眠坐在办公室门口旁等爸爸，警告她不能乱翻其他老师的东西。被施了定身术的林眠小心翼翼坐着，生怕自己稍微的挪动都会再次引发沈老师的不快，然后再把她爸爸批评一顿。
看到沈老师低头改作业并不看过来，林眠放松了坐姿，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掰着手指数门外路边的小野菊，总是数乱了又重来，数着数着就睡了过去。
那天快5点的时候，林爸爸才带着满身汗尘，骑着摩托车匆匆赶到。
看到自家女儿睡着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林爸爸那张经日晒雨淋，沧桑黝黑的脸露出心疼的表情。他忙将林眠抱在怀里，压低着声音进去和沈老师赔罪：“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工地上出了点状况，确实走不开。您还没吃饭吧，我路上给您打包了一些吃的，您趁热吃。”
林爸爸说完，腾出抱着林眠的手，将一直拎在手上的塑料袋递给沈老师。沈老师自他进门就端坐在位子上，蹙着眉打量他。她没有接过林爸爸抱着孩子艰难递过来的塑料袋，双手抱在胸前，直视本就过意不去的林爸爸，毫不掩饰眼里的刀子。
“林爸爸！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我们班里头不少家长在政府机关单位担任要职或者开公司的，你说人家忙不忙？人家再怎么忙也不耽误接孩子放学，你倒好，要不是我打电话过去，你压根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了吧！”
刚二十出头的沈老师朝林爸爸发难，把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工人当做自己的学生来训斥。
林爸爸手中提着给沈老师打包的晚饭，此时收回去不妥，直接放在沈老师的办公桌上也不是，只能一直悬在原处，再加上抱着林眠，微微有些发颤。怀中的女儿，也细不可察地颤动着睫毛。
“实在是对不起，一直在给您添麻烦，您知道我们家情况有些特殊......我保证下不为例！”
“呵！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没空接孩子放学，可以找个阿姨帮忙。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难处，我知道林眠没有妈妈很可怜，但我只是林眠的老师，不是她的保姆！”
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宣泄口，沈老师像连环炮弹一样不停地朝着林爸爸扫射，理亏的林爸爸只能尴尬地赔笑。
“......林眠昨天的作业都没完成，还撒谎。孩子还小，还不知道这样行为有多严重，你们做家长的要上心才是......”
自沈老师开口训爸爸第一句时就已经醒了的林眠，想要继续装睡，却在这炮弹声中红了眼眶。她从爸爸怀里挣脱下地，仰头问他：“爸爸，我的书包呢？”
醒来的林眠打断了沈老师对爸爸的扫射。
“书包啊，在外头摩托车的车头上挂着。对不起，爸爸今早走得太急了。”
林眠没等爸爸说完，急急跑到摩托车旁，伸手去拽挂在车头的书包。但她实在是太矮了，书包带子被她往下用力拽，反而紧挂在车头把手上，车子也在她的猛力拉拽下差点砸下来。幸好林爸爸及时冲了过来，扶住了车，帮她取下书包。
林眠拎着书包冲到沈老师面前，掏出里面的作业本，翻开，摊在办公桌上。沈老师昨天布置的作业，11到20，十个数字，每个抄十遍，她抄得很工整。
“老师，你看，我做完了的！我没骗你！”或许是一整天受的委屈，或许是沈老师对爸爸恶劣的态度，让她在这一瞬愤怒得想要去反抗，去解释，她不是这样的，她爸爸也不是这样的，他们并没有沈老师想的那么坏。
林眠仰着头，一双清挚明亮的眸子直视沈老师的眼睛，两只手紧紧抓着翻开的作业本，像一只炸开羽毛的小麻雀。
沈老师也被她吓了一跳，但是一向代表着权威的她怎么能被一只小麻雀撼动呢？她冷眼一瞟林眠的作业本，鼻子逸出不屑的一声，就把林眠的本子合上了。
“既然写完了，就应该带到学校来。不背书包来上学像什么话。”
林眠举着作业的手软了下来，像卸掉所有外力的提线木偶。
早从小班开始，老师们就教她：做错事要道歉，大孩子们要以身作则，给小孩子们立榜样......可是这些规则，到了沈老师身上，就都变了样。这个世界确实对大人和小孩运行着两套不同的规则。
那股喉头发紧的感觉又涌上来......不能哭！林眠咬着下唇，捏紧了手里的作业本，把它用力塞回书包里。爸爸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又和沈老师赔笑说了好些话。
重新占领了制高点的沈老师才减弱了火力，让老麻雀带着小麻雀走了。
走出办公室门时，天色渐暗，四周陷入昏沉，漫长的今天终于要收尾了。
林爸爸可以明显感觉出来，女儿不开心，很不开心。
“爸爸又忘了来接你，怪爸爸吗？都快饿坏了吧，吃个面包垫垫肚子。”他从车上挂着的另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已经压扁了的面包。
林眠接过面包，想要回答爸爸她并没有怪他，一张嘴原先还憋得好好的眼泪却争先恐后从眼睛里掉出来。
“没有......哇呜呜呜......”
“爸爸......对不起......”她一手捏着面包，一手抓着爸爸的裤子，哭得满脸都是泪。
林爸爸蹲下来，两只手抱在女儿小小的肩上，满眼的心疼和自责，“傻丫头，你干嘛要和爸爸说对不起？”
“我、我不想哭的！”林眠倔强又委屈地用手擦掉还在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她和爸爸没有错，她不应该哭，不许哭！
可眼睛就像关不上闸的水龙头。她没办法在沈老师面前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更保护不了爸爸，就连小小的眼泪都忍不住。
这样的想法让她很难过，于是擦掉的眼泪又卷土重来。
爸爸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你不用和爸爸说对不起，是爸爸不好，你想哭就哭吧！”
于是林眠的嚎啕把路边夜虫的鸣叫声都压下去了几分，分外嘹亮。
其实本来是怪爸爸为什么总是食言的，可听到沈老师对爸爸劈头盖脸的指责，看到爸爸像小孩子一样在沈老师面前低头认错，责怪就被可怜取代了。要再长大些，她才能区分，这种心情不是可怜，是心疼。
她心疼爸爸和她一样都要被沈老师骂。
她可以不被沈老师喜欢，可是她的爸爸不可以！
她的爸爸这么好，会开摩托车，会画图纸，会赚钱，会给她买公主裙......她的爸爸值得所有人喜欢！
林眠心里越来越替爸爸打抱不平，眼泪在爸爸的轻抚下渐渐止住。她现在非常相信下午吴桐对她说的话，那就是——“沈老师不是一个好老师”！一整天的难过和愤怒在这样一个迟疑了许久，但最终还是盖上章的定义里，得到极大的释放。
“哭够了吧？”林爸爸轻声问。
林眠乖巧地点了点头。
林爸爸揩去女儿脸上的泪痕，然后跨上一旁的摩托车，用力踩下一脚油门把车子发动。
“走！爸爸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去买三色杯冰淇淋！”林爸爸探下身把小小的林眠捞到身前坐好。
林眠用还带着哭腔的嗓音重重地回应着爸爸的提议：“嗯！”
漂亮的公主裙裙摆就在她坐上车时被脚踏处伸出的铁钩子“嘶啦”一声勾出了一个大口子。
“啊！”林眠小声惊呼，手中的面包也掉到地上。
“怎么了？”爸爸立刻俯下身查看她的情况，。
“没什么，面包掉了而已。”她学着吴桐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
既然成不了公主，那么公主裙也已经不重要了。林眠像一个割舍过去的女侠一样，小胸腔中升起大义凛然的豪情。
爸爸两只脚撑在地上，像一个圆规一样平衡着车子，弯下上半身，将地上的面包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沙子，仰头一口吃掉。
爸爸嘴里塞着面包，含糊说：“脏了，给爸爸吃。”
林眠仰头只能看到爸爸鼓起的腮帮子，破涕为笑。
“坐稳咯！爸爸要开车了！”
爸爸咽下面包后，把车头调了个方向。
林眠最喜欢坐在爸爸身前摩托车油箱的位置，她的双手紧抓着车头的后视镜，模仿着爸爸摆出开车的架势，好像她才是真正的司机，而爸爸只是乘客。
“好！”
她大声回答爸爸，灌了满口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