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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姑娘是个外地人（1） 没有水晶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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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节这天早上，林眠比平常早了半个钟被叫醒，她困得不行，坐起来没几秒又一头栽回被窝里。
“眠眠，快起床换衣服，今天可不能迟到。”爸爸站在墙上挂着的镜子前，催促她起床。
眼前的墙皮剥脱得七七八八，稍微挪动镜子都会有沙子掉下来。林爸爸习以为常，摆正镜子后开始用剃须刀刮胡须。
“儿童节”三个字瞬间将林眠脑中的瞌睡虫赶跑。她一跃而起，把公主裙换上，劲头满满地去门前的水龙头旁边刷牙洗脸。
平常她总是蹲在地上刷牙，可今天她穿着公主裙，可不能这么不讲究了。她站得笔直，往地上吐漱口水的时候怕水溅到裙子上，所以把漱口的水又吐回了米奇形状的漱口杯里，再优雅地倒掉。
如果仙女教母有知，一定会被这位积极且自觉的公主候选人所打动。
洗漱完毕，林眠被爸爸一把捞到黑色老旧摩托车的后座，像是坐上了南瓜车的灰姑娘，期待而又期待地驶向她的城堡——
童林幼儿园。
这是林眠上的第三个幼儿园，一年前她转学来到这里，因为这里离爸爸的新工地更近，方便爸爸下班后顺路把她捎回家。
“在幼儿园里要听老师的话，放学后不要乱跑，等爸爸来接你。”在幼儿园门口吃完早餐，林爸爸帮林眠揩了揩沾在嘴角绒毛上奶白色的豆浆渍，像平常一样嘱咐了两句，他腰间的BB机又响了。
林爸爸低头看了看BB机上的信息，急匆匆丢下一句：“快进去吧，爸爸去工作了。”就跨上摩托车，逆着一大早的送学车流走了。
爸爸总是这样匆忙，像极了《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个拿着怀表，两只脚总是原地跑步，随时准备溜走的兔子先生。
林眠收回目光，学着李奶奶的样子叹了口气，准备随上学的人流走进幼儿园，却惊觉背上空荡荡的。
糟糕！爸爸忘了把挂在车头的书包给她了。
“爸爸！书包！”她转过身朝爸爸离开的方向大喊，想要追上去。但爸爸已经离得太远，肯定追不上了。
书包里装着沈老师今天要检查的作业啊......
夏日早晨的阳光亮晃晃，穿着公主裙的林眠急得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灰姑娘还没出场，就弄丢了水晶鞋。身后的幼儿园不再是幻想中的美丽城堡，而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邪恶巨人，准备吃掉每一个没有水晶鞋作为入场凭证的公主。
林眠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孩子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林眠窘迫地回过神。灰姑娘可以放弃参加舞会，但她不能逃学啊。
或许沈老师今天不检查作业呢，或许爸爸一会儿发现了车头的书包给她送过来呢。危机会被解除的，灰姑娘会被拯救的，还是先进去吧。
林眠挺起小胸脯，一双小手紧紧拽着斜挎在身上的小熊□□水杯，像勇闯仙境的爱丽丝那样跨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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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师站在大班门口笑着和每个进来的孩子打招呼。她今天穿着白色短袖连衣裙，一双柳叶眉和往常一样画得又细又长，像两条细软的鞭子。
林眠很早就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面对大人和小孩时运用的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规则。比如晚上必须要上床睡觉的时间，比如爸爸告诉她“等你长大了才能做”的那些事，又比如沈老师的笑。
如果家长送孩子到门口，沈老师脸就拧开到尽头的水龙头一样，笑意溅到附近每个人身上，但要是孩子自己来的话，水龙头就坏掉了，咿咿呀呀地勉强漏出来两滴水。
她走到班门口的时候，沈老师正和王小强说话。
“老师早。”林眠心虚侧过身朝沈老师微微一鞠躬，害怕老师看到她空荡荡的后背。正准备溜进去，老师热情地叫住了她，开口却是：“婷婷呀，今天是爸爸送来还是......”语气里是林眠从未享受过的和蔼可亲。
“哦，是林眠啊。”沈老师发现自己认错了学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快打铃了，进去吧。”
林眠怕她发现自己没带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还能分出神想，沈老师怎么能把她认成婷婷呢？分明婷婷留着长发。
“咦？！你怎么穿婷婷的裙子？”同样从教室门口突围进来的王小强截住了林眠。
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上了孙悟空识破妖怪伪装时的凛然正义和兴奋。
“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公主裙，不是婷婷的。”林眠看着平日里总围着婷婷转的王小强，很认真地解释。
“那也是学人家婷婷穿一样的裙子！不要脸！”王小强做了个鬼脸，得意地跑开。
林眠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飘向婷婷的座位，那只粉色的蝴蝶还没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因为公主裙带来的快乐已经像一只开始泄气的气球。
上课铃响，婷婷才和门口的沈老师大手牵小手走进来，姗姗来迟。
等上了初中，在一节语文课上，语文老师解释“压轴”一词的意思时，林眠脑中浮现的便是婷婷这一天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场景。
婷婷今天没穿粉色公主裙，林眠心里有些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地松了口气。撞衫，无论对哪个年龄段的女人来说，都是一场不动声色却又尴尬到全身神经紧绷的较量。
婷婷今天穿的是真正的公主裙。白雪公主那件蓝色泡泡短袖上衣，嫩黄色裙摆的连衣裙......就连白雪公主头发上绑着的红色蝴蝶结发带，婷婷也顶着一个。
和林眠在故事书上看到白雪公主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所有小朋友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林眠听见前桌的小男生吸了吸鼻涕说：“婷婷果然是最好看的公主。”
林眠把手伸到后背，偷偷摸了摸亮闪闪的粉色蝴蝶结，盯着小男生的后脑勺，希望他也能回头夸她好看。大家都是公主，为什么只夸她呀？！
“同学们，安静！安静一下！”
沈老师抓起讲台上的黑板擦一拍，惊起一片白色的粉笔末，底下小豆丁们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平常和大家说的最多的是什么？纪律，纪律！上课铃已经响了，就应该安静。都是大孩子了，怎么整天还咋咋呼呼的，像小班和中班那些鼻涕虫一样！”
前桌本来还汲着鼻涕的小男生立刻停止了时不时抽动的肩膀。
“今天呢，是六一儿童节，所以我们今天不上课。大家等下排好队，老师给你们化好妆后，就到外面的小操场上拍照。拍完照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是绝对绝对不能走出学校大门！知道没有？”
“知-道-了！”兴奋的小豆丁们拖长了声音回答。
原来今天不上课呀，林眠心里一喜。没想到沈老师又说：“但是，在排队之前，老师要检查昨天布置的作业。”
林眠心里刚松下来的弦，瞬间又绷紧了。周围的小朋友们开始低头从书包里掏作业，林眠也僵硬地低头伸手探进空荡荡的课桌洞里，头皮上像是有一万只蚂蚁正成群结队爬过，背上又渗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沈老师走下来，在桌子间的走道巡视而过，像检视羊群的牧羊人。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林眠这头黑羊身上。
“作业呢？”
沈老师站在林眠桌旁，居高临下，弯着食指和中指敲她的课桌，像午夜的钟声响起，逼她这个假公主显形。
林眠没有办法，缓缓站起身，小手拽紧了裙摆最外层的轻纱，带着惨兮兮的哭腔回答：“老师...我...忘了带书包来上学。”
一个在成人眼里不能更蹩脚的谎言。
没带就是没写。在还未成为日后广为流传的段子时，这句话早已是沈老师量度这些小豆丁日后变成撒谎精的标尺。
“你怎么没忘了把自己带过来？不要没写就说谎，老师说过，老师最不喜欢说谎的孩子！”
“老师，我没说谎！是真的！”林眠的两颊变得和裙子一样红。
她想向老师解释爸爸是怎样急匆匆离开，忘了给她书包......但是沈老师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先站着吧。”就继续检查别的小朋友的作业去了。
老师的话像一座山一样把林眠的头压得很低。
周围传来窃笑声，她的眼里开始聚集水汽。
“婷婷你看，她学你，还撒谎，被老师骂了吧。”
林眠泪盈盈抬头看向这句话的来源。教室第一排的婷婷回过头捂着嘴笑，王小强凑在婷婷耳边，生怕婷婷看不懂林眠的窘境一般，再将她的恶行讲解一遍。而她是被当场抓获的坏人，无处可躲，只能站着接受审判。
她今天也是公主啊，不应该是这样的。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地往下掉。
检查完作业，沈老师把大家排成一列，挨个化妆，等待一会儿照相。在相机还离不开胶卷的时代，化妆和拍照都还是十分洋气的事。
五六岁的孩子们排排站着，说话打闹或是踮起脚尖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队伍最前面，坐在小板凳上的同学。而化完妆的“猴屁股”们各自局促不安，凑在一起却又要互相嘲笑。班里洋溢着节日的欢快气氛，除了排在队尾，林眠的那一小片天地。
直到坐在沈老师面前的小板凳，林眠还企图向老师证明清白：“老师...我的书包...真的......”小脸像沼泽地一样。沈老师急着给他们最后几个人化完妆赶紧开拍，根本没有听这个哭起来没完的小女孩说什么，脸色沉沉地说：“别哭了，都上不去妆，你烦不烦！”
沈老师最后放弃了给林眠抹粉和上腮红的尝试，只是在她眉间象征性地点上一抹“观音红”就把下一个男孩拉到面前，又开始机械地涂涂抹抹。
你烦不烦！沈老师低沉的呵斥和狠厉的眼神混合成最有效的药剂，灌入林眠喉中，让她把哭声也一起咽了回去。
其实爸爸和她说过很多次——“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有时候她就是忍不住。即使在心里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嘴巴深处也一阵阵地发紧。
到底什么能解决问题呢？她每次见到沈老师都会高声问好，认真完成每天的作业，沈老师上课提问时把手举得高高的......可沈老师都看不见。
沈老师不喜欢她。无论她有没有像婷婷一样的漂亮公主裙都不喜欢她。
这样的想法让林眠很难过，她哽咽了很久才把哭声止住，然后红着眼眶，安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着追逐打闹的同学们，重归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