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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隐雾山 ...

  •   贺洛然找来时,安唐策正在做早饭。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斜斜地照进弄堂。安唐策将长发扎成利索马尾,在一室晨光里哼着小曲煎鸡蛋。

      “哟,小少爷来了,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安唐策将鸡蛋培根一起倒进盘中,连着温牛奶一起摆在桌上,还体贴地为贺洛然拉开椅子。

      “叫我贺洛然。”
      一大早接到情报往这儿赶的贺洛然确实饥肠辘辘,路上那包垫肚子的饼干对贺洛然来说只够塞牙缝的,虽然昨天才因为安唐策的脱线反应而被气到,但铁骨铮铮贺洛然闻着香气,还是情不自禁地咽着口水。

      安唐策端着下一盘早餐出来时,贺洛然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小少爷显然很满意食物的味道,正像吃饱了的猫一样擦嘴。

      “小……你这么早来,是因为魇虫那边有了新的动静吗?”
      安唐策坐下来,边用餐刀划破溏心蛋,边问坐在对面的贺洛然。

      “没错,昨晚‘释梦者’圈子里新传出一个情报,分海县临水村陆续有人无故失踪,专管情报和探查的李家已经去过了,发现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是村后雾山。”
      吃人嘴软的贺洛然调出手机里的地图,放大后给安唐策看。
      “我怀疑雾山有魇虫制造出的‘游离界’,就像你昨天经历的那样,那些身无异术的普通人根本无法识别游离界,大概已经困在里面很久了。”

      “你们管那个叫‘游离界’么?”
      安唐策在听贺洛然讲解的时候已经吃完了早饭,喝着牛奶凑过去看地图。

      手机上显示的地图已经被贺洛然细心加工过了,从村中进山最方便的路线与适合魇虫制造游离界的灵气点都用红线标注出来。安唐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贺洛然正皱着眉思考,大概是在想怎么才能瞒过临水村村民,毕竟这种事不该让普通人知道。

      安唐策收回目光,屈指敲了敲桌面,吸引贺洛然的注意力。

      “别想了,直接说是去旅游的吧。”安唐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借口越复杂,圆起来就越麻烦,用最蠢的理由反而不会惹村民怀疑,小孩儿还是太嫩。”

      “我不是小孩!”贺洛然气冲冲跳下椅子,过去冲着安唐策屁股踢了一脚,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的安医生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差点向前栽个狗啃泥。

      李避水带着登山包进门时,看到的就是安唐策一只手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一只手揪着贺洛然后衣领把他提起来的画面,贺洛然被吊在半空仍跟只炸毛的猫一样冲安唐策张牙舞爪。

      “……城会玩,好情调。”李避水悄悄地说。

      “李避水,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雾山吗?”安唐策看见李避水背上的登山包,便随口问。

      “我家老爷子非要我跟你们去。”李避水无奈地说,卸下背包给安唐策看里面各式各样的仪器,“但说好了,我家家传能力只能探查,战斗力可不高,遇到事了你们一定得管着我,要不我就交代在那里了。”

      “‘我们’?”安唐策抓住了李避水话中的一点,紧接着话头问,“现在的魇虫不是不怕我这样的梦中能力了吗?”

      “非也,非也。”李避水摇摇头,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虽然魇虫确实进化了,但一是只有小部分,大部分魇虫还是处于无法真正影响现实,只能在高级魇虫的游离界里短时间活动,帮它们打下工;二是此行还不确定雾山游离界里的魇虫底细,万一只是一只高级魇虫在布阵,散播低级魇虫在梦中袭击呢?你和贺小少爷都得去。”

      安唐策点点头,把贺洛然往李避水怀里一扔,抓紧时间换衣服去了。

      “贺小少爷,他就这性子,阴晴不定又随便,你别介意。”
      李避水怕贺洛然跟老一辈告状,赶紧把他抱到沙发上安抚。

      “我还没小家子气到背后捅刀。”
      贺洛然听出李避水的用意,哼了一声继续搜索临水村资料去了。

      一行人出发时,李避水怕安唐策再把贺洛然惹炸毛,特意夹在二人中间走,连飞机票都特意订得能隔开二人,安唐策和李避水坐一起,中间一条过道隔开贺洛然。

      安唐策上了飞机就睡着了,李避水也昏昏欲睡,而贺洛然比较不幸,他旁边坐了个浑身汗臭味的彪形大汉,挤得贺洛然和小鸡仔一样,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大庭广众下批评路人体味有违礼节。

      终于,在后座的熊孩子吱哇乱叫并猛踹前排椅背时,第一次坐经济舱的贺洛然崩溃了,抓起手机给李避水猛发消息。

      贺洛然:为什么不订好一点的票!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李避水:草民冤枉啊!票钱是安唐策这铁公鸡给的!说多一分都没有了!他真的很抠!

      贺洛然咬牙摁灭手机,恨得连脚趾都恨不得在飞机上抠出三室一厅。

      酷刑般的两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贺洛然一下飞机就吐了,安唐策念他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买了瓶冰水递过去,被记仇的贺洛然挠了。

      从市机场到临水村还有段路,只能搭乘大巴过去。贺洛然看到挤满人的空间狭小的大巴时腿都软了,但安唐策和李避水都上去了,贺洛然也不愿意露怯,咬着牙上了车,颠簸一路后在临水村车站又吐了一次。

      安唐策下车后的第一件事是环顾四周熟悉环境。临水村规模不小,虽称“临水”,但更显眼的是环绕村庄的群山,巍峨山体植被葱郁,顶天而生,将整个依山而建的临水村环抱在中央,山上弯弯绕绕散布着多条山路,还有些零散的小土楼。而环村青山之后,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雾山。即使是在朗朗晴天,雾山也影影绰绰,被罩上层薄纱般看不清实貌,仿佛游离于现世之外。

      “风景还不错。”安唐策边给快要虚脱的贺洛然拍背边说。

      “已经给之前订好的民宿发消息了,老板娘说让咱们过去。”李避水拎起行李,带着安贺二人向山腰上一家小院走去。

      临水村算是分海县里一个不大的景点,因此也发展了一些旅游业,民宿老板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很热情地迎出来,带他们去客房安顿,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讲解临水村人文风俗。

      “你们可选对地方了,俺们这儿的人都不恶,可欢迎客人了,以前来参观的人特别多,哎哟,原本是旅游旺季的,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可吓死我了……”

      “什么事呀?”安唐策捕捉到老板娘话中信息,试探道,“姐姐,什么吓着您了?”

      “没、没什么,哎哟,是我多嘴,把白日做的梦乱说。”老板娘吓了一惊,赶忙改口打着哈哈,拿出钥匙给他们开了房门,“你们订的三人间,已经打扫干净了,十二点左右开饭,几位先生可以先到处走走看看风景。”

      安唐策见此也不再追问,直到老板娘留下钥匙走远了,安唐策才续起刚才的话题。

      “这个老板娘绝对知道些什么。”安唐策将房间钥匙放入口袋,从李避水的背包里拿出个小匣子,从中捻了撮纸灰,在门口细细撒上一溜,“等会就要吃饭了,保不准有什么东西会趁着我们不在的时候过来。”

      说来也怪,那些纸灰一接触地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与地板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些,安唐策把匣子还给李避水,带上还在好奇地张望匣子的贺洛然一起去前院吃午饭,顺便借打听风土人情的机会跟老板娘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额外问出来点什么。

      既然魇虫将雾山范围作为据点,那么这里便一定有不同之处。安唐策和李避水在外摸爬滚打多年,遇事总会往多了想,二人坐在小凳子上扒拉着饭,心事重重地思考着对策;贺洛然毕竟年轻气盛,又实力强劲,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吃相极其斯文地连吃了三碗饭,老板娘显然非常喜欢这个长相幼齿又能吃的小孩,殷勤地帮贺洛然盛饭,并时不时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仿佛在照顾自己的儿子。贺洛然虽然每次被摸头时都会微微皱眉,明显不喜欢这样,但也没明着躲开让人下不来台。

      “小朋友是和爸爸叔叔一起来旅游的喔?几年级了?一看到你我就想到我早夭的儿子,唉……”

      老板娘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想必是回忆起了伤心事,起身去屋里找纸巾了。留下停止进食并单手捏断了筷子的贺洛然和突然在辈份上占到贺洛然便宜正在忍住不笑的安李二人面面相觑。

      “别怪老板娘哈,你本来长得偏幼,还能让别人看你像最爱的人,搁谁谁不有感而发。”安唐策火上浇油,并赶在贺洛然彻底炸毛前抱着碗溜走。李避水赶紧充当润滑油调和道贺小少爷您别动气他这人就是嘴欠……

      吃过午饭,三人也没回房,跟老板娘打过招呼后径直去了村里;据出身古老探查世家的李避水观察,这村子布局有些古怪,明明四周都是山脉,仅有这一小块盆地,村里人却不顾山体崩塌和暴雨洪水的危险,将村落搭建在被群山包围的凹陷地带,这在地理学上讲极其不合常规,这种反常现象很有可能与雾山妖邪有直接联系,三人决定以观光客的身份伸入村里调查,天黑前再回民宿。

      顺着弯弯绕绕的山路,三人很快来到山脚下临水村。可能是因为饭点的缘故,村里人影稀少,出奇地安静。一行人兵分两路,李避水打探西边,安唐策带着贺洛然负责东边,毕竟是两个家族的老爷子联合塞来的人,必须看紧了,万一出事两位老爷子得扒安唐策一层皮。

      安唐策长得高,一双长腿晃悠悠往前走,贺洛然跟得有点吃力,却也拉不下脸来跟安唐策说走慢点,憋着股劲儿硬是跟上了对方脚步。两人走了一阵,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神里读出异样。

      这个村子太过寂静了,简直是一潭死水,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走了这么久,竟没看到过一个活物。

      “我去问个村里人。”安唐策说着,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前,试探着敲了敲门。

      门没锁,红漆铁门看似笨重却轻飘飘的,安唐策一敲,这门就自己开了,门后是空无一人的院子,角落里有只长满杂草的鸡笼,墙边大水缸破损的洞里遍布苔藓。

      “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贺洛然也往里瞄了一眼,隐约看到屋里有个人影,“屋里好像有人,我去看看。”

      安唐策有些担心贺洛然,毕竟这孩子长得实在娇小玲珑,万一屋里有个五大三粗的猛汉型魇虫那肯定是大难临头。

      想到这里,安唐策开口了:“可能会有危险,还是我……”

      正在给幻化出的异术手枪上膛的贺洛然闻言抬头:“啊?”

      安唐策:“……没有,您老慢走,打完记得叫我去毁尸灭迹。”

      狂暴正太贺洛然点点头,闪身进了院子,摸进漆黑一片的屋里,不多时就提了个东西出来,扔在安唐策面前。那赫然是个稻草人,做得和真人一般大小,穿着有些年头的旧衣服,蒙着麻布的脸上用朱笔画出五官,独独眼眶里空荡荡的,没有点上眼珠。

      “这家没人,屋里的是这个稻草人。”贺洛然说。

      安唐策眉头紧锁,蹲下仔细查看这稻草做成的死物,除了发现上头的手工痕迹是近期所为外再无头绪。

      “走吧,再出去看看。”安唐策说。

      直到二人走遍了村子东边,也没发现活物,家家户户都只有真人大小的稻草人,连农村最常见的鸡鸭都没有。

      “是不是在都在田里劳作,所以家里没人?”贺洛然问。

      “临水村农田都在西边,回去后问问李避水吧。”安唐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休息,不经意间看了眼手表,忽然站起来,搭上贺洛然肩膀拐着他往回走,“去找李避水一起回民宿吧,我累了。”

      “现在不是才四点多吗?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儿呢。”贺洛然有些不情愿,他还想再待一会,多找点线索,“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再找一找。”

      贺洛然说着,想挣扎开安唐策的手,却不料肩上这只手如此有力,铁爪般牢牢按着贺洛然,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前走。

      “没什么可找的,走吧。”安唐策说完,又压低声音,唇瓣不动,语句模糊却也勉强可以听清,“别听,别看,别说,跟我走。”

      贺洛然心下一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上万只蠕虫和许多稻草一同塞在塑料袋里,挤作一团、相互摩擦时的声响,这声音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响起,不远不近地尾随。贺洛然下意识想要回头,安唐策按在他肩上的手用力一握,贺洛然反应过来,随即控制住了回头的欲望,跟着安唐策继续走。

      路过第一次进入的那家农房时,红漆大门还敞开着,贺洛然余光瞥到院内景象,看见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稻草人竟然不见了,而院中平房内再次多了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贺洛然收回目光,往安唐策那边靠了靠。

      安贺二人走到村中央的大路上时,正好碰见迎面而来的李避水;一向话多活跃的李避水罕见地沉默着,只是用手势示意先回民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民宿的房间,贺洛然再也忍不住了,往床上一坐就疑惑道。

      “我们的表莫名都慢了一个小时。”安唐策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时辰盘放在桌上,解下手表和时辰盘对照,“这个时辰盘是李避水家特制的,能不受任何非自然力量影响,永远显示准确时间;你看我的手表,比这时辰盘慢了一个小时,如果我们按照手表上的时间逗留在外,天黑之前绝不可能汇合再回到民宿。”

      “普通计时工具受到了不明影响?”贺洛然立刻明白了来龙去脉,“但你是怎么知道时间不对的?你那时没有看时辰盘。”

      “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默算时间小天才。”安唐策收起时辰盘,笑道。

      这时老板娘来敲门了,让他们去后面洗澡。三人折腾了一下午确实也累了,便打算洗完澡吃完饭再开小会。

      民宿的洗浴房是个空旷的公共大澡堂,有四排淋浴头和两个大浴池。据老板娘说这民宿以前就是个洗浴中心,接待旅客用的,后来前任主人不干了出去闯荡做生意,老板娘便接手了这里,改成半住宿半洗浴中心的民宿。

      安唐策和李避水是光屁股的交情,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虽然都是世家少爷,但坦诚相见一起洗大澡堂也是毫无心理压力。贺洛然就不一样了,跟这俩人相处时间都不长,又打小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让他脱光了跟俩大老爷们一起洗澡还不如杀了他,接受不了左右为男的贺洛然毅然决定等那俩人洗完后再进去。

      等安唐策和李避水洗完,天已经擦黑了;在拒绝安唐策的“天黑了不如我等等你还能帮你搓背”提议后,贺洛然拿着洗浴用品,独自一人开始第一次的澡堂体验。

      这种老式大澡堂的留暖效果很好,热腾腾水雾充沛得让人感觉不到冷,昏暗吊灯的光朦朦胧胧的,勉强可以看清室内。贺洛然怕洗着洗着有新的旅客进来,特意选了个最里面的角落,背对大门开始冲洗。

      空旷的澡堂里,安唐策和李避水用过的淋浴头还在啪嗒滴水,一声声回荡在室内,贺洛然闭着眼睛冲掉头上的洗发露,耳边只有水幕倾泻而下的洪声,这热气与水声蒙蔽了贺洛然的听觉,以至于在他关掉淋浴头后,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一个光着脚的人在慢慢地走,又像是在缓慢地跳,这声音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随着水声一同回荡在空旷澡堂里,毒蛇般冷冷地爬上贺洛然的身体,绷紧他每一处身体。

      贺洛然没有回头,没有睁眼,任由水珠流淌在脸上,不同寻常的腥味钻进鼻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究竟还是不是水。吊灯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即使是闭着眼,贺洛然也能感到灯光的明灭,那不明生物就在闪烁的灯光里啪嗒啪嗒地走,湿漉漉地,像刚淋了雨。

      那脚步声还在继续,听上去是将整个澡堂都走了一遍,直到经过贺洛然背后。

      贺洛然感到那东西停住了,就站在自己后面,并轻轻发出似笑似哭的哀鸣。

      刹那间无数巨剑拔地而起,擦着贺洛然的脊背而上直至刺入天花板,那东西被剑阵阻挡隔开,哀鸣也湮灭在巨剑生成的嗡鸣里。

      “怎么了这是,地震了?”
      安唐策闻声赶到时,长满室内的剑阵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满室剑痕豁口,先前注满的两个浴池也见了底,里面的水被炸得四散拍在墙上地上,水泥墙面都湿成了深色。发梢还在滴水的贺洛然站在淋浴头下,侧着脸瞥向门口,被热气熏红的脸上神情冰冷。

      “出去。”贺洛然冷冷地说。

      安唐策闭上眼,无言地退出澡堂,果然玫瑰都是带刺的,就凭贺小少爷这战斗力,别说被保护了,恐怕安唐策和李避水还得靠他罩着。之前安唐策确实不知道贺洛然的能力还能对现实中的非生命物体造成伤害,不由得感叹贺家真是生了块宝,怪不得近些年风头无两,足以和历史悠久的安家分庭抗礼。

      走之前,安唐策无意间瞧了眼地面。

      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澡堂中延伸至外面,每一枚都带着些血色。

      “我洗澡的时候,有东西在我后面,不是人类。”
      吃饭时,贺洛然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夹菜边说。
      “大概雾山那只魇虫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踪,特意来给我们个下马威,我用剑阵逼退它了,澡堂维修费用也开了支票给老板娘。”

      “今夜过后就动手吧,拖下去会对我们不利。”安唐策压低声音说,李避水也点点头。

      这时,一直在后厨忙活的老板娘也过来了,安唐策等人也不再说起此事,招呼着老板娘一起吃饭,顺便打听村子里的异常。

      “这个可不能说。”老板娘听了,显出非常恐惧的样子,连连示意噤声,“最近村里出了很多怪事,大家都出门避风头了……雾山娘娘听着呢,这事都是他们得罪了娘娘才惹出来的。”

      当晚,三人各躺一张床,不多时,李避水和贺洛然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听上去已经睡熟了。

      安唐策虽也老老实实地闭着眼躺在床上,但却心事重重难以入眠,贺洛然的遭遇证明那只魇虫实力很可能超乎预计,安唐策在陷入过游离界后便查阅了大量资料,发现魇虫建立游离界需要消耗不少灵力,普通的高级魇虫也很难短时间内建好游离界并将“释梦者”拉进去,贺洛然洗澡时遇上的那只很可能是高等魇虫中的佼佼者。加上老板娘口中的“雾山娘娘”,恐怕当地人已将这只魇虫视作山精小仙供起来了,有这么多人类的精神力量作为补给,这魇虫成长到了什么地步还很难说。

      安唐策越想越头痛,索性把这些都暂时抛在脑后,专注于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安唐策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熟悉的无边雨夜。

      可以确定是睡着了。安唐策想。

      远处有一点小小光亮。安唐策紧了紧衣服,向着那点光走去。

      那光里有他的爱人,有他延续了数年的梦——唐竞。

      不同于以往的是,唐竞这次没有坐在秋千上,而是走出了那点光,和安唐策一起湿漉漉地站在雨里,像枝头仅剩的残叶。

      “怎么出来了?”
      安唐策急忙跑过去,紧紧抱住湿透的唐竞,帮他挡下这梦境里无尽的冷雨。

      下一秒,安唐策被怀里的人推开了。唐竞眼角发红地笑着,眼神不舍,却透着不容再议的决然。

      “你不该再来了,安策,你不该再来了。”
      唐竞的声音在抖,却没有一丝犹豫,一字一顿地,将安唐策的心慢慢沉下去。
      “你不能总活在过去,我已经死了,你该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待在这个雨夜里。”

      安唐策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沉默而颓然地重新抱住唐竞,任凭他怎么挣扎,安唐策也紧紧地抱着,用力得仿佛一松手,唐竞就会变成青烟消散在雨里。

      “我一直都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安唐策将脸埋在唐竞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唐竞感到颈窝处湿了,不是冷雨灌进来了,而是一股温暖的液体。
      “我亲眼看到了你的尸体,我知道你早已死了。但与其走进没有你的未来,我宁可和你一直待在这片雨里。”

      唐竞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他今晚本想态度坚决一些,让安唐策别再执着于这个幻境;但连唐竞自己也不曾料到,安唐策的执念竟这么深,像一块巨石般沉甸甸地将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困在过去。

      唐竞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再次决然地推开了安唐策。直视着对方惊慌悲伤的眼睛,唐竞比之前还要温柔地笑着,帮他抹掉泪痕。

      “谢谢你陪我度过生前最艰难的两年,但当初我们不该相遇。”

      随即便是真正的黑暗,唐竞消失在无边的雨夜里,徒留安唐策一人发疯般想要抱住面前破碎的身影,却只能碰到冰冷的细雨。

      安唐策一个激灵,突兀地彻底清醒。

      窗外天光未破,山脚下村子的方向却远远传来喧嚣。安唐策适应了屋内黑暗,看清上方天花板的景象的第一时间,他慢慢地摸向放在身侧的刀。

      天花板上,一团黑漆漆的物体正趴在上面,从那形状不规则的躯体里伸出的数只长手牢牢抓着屋顶,每只手上都长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着,齐刷刷与下方的安唐策对视。

      安唐策的冷汗沁湿后背,贺洛然和李避水显然还在睡梦中,而这东西又是实体化,安唐策的能力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伤害。

      那团黑色的东西明显看到了安唐策的摸刀动作,它的脖颈开始延伸,发出示威般的低吼,漆黑的头颅几乎贴上安唐策脸颊,潮湿腥臭的液体水流般滴落在床上。

      它就这样与安唐策静静对峙着,双方都没有动作,却无言地剑拔弩张,紧绷得如古弓拉开满月弦。

      安唐策拔刀之时,那黑影也张开了布满利齿的血口,向安唐策的头罩过去!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仿佛慢放,在邻床李避水悠长的呼吸中,安唐策的刀锋斩开潮湿水汽,涤荡一片血色,妖物的血口被长刀划破,又瞬间愈合,锋利尖牙马上就要越过刀尖,咬下安唐策的头。

      金色子弹撕开死寂黑暗,贯穿妖物的头颅,那些闪烁的光点一经接触妖邪躯体便燃烧起来,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在白金色的光焰里,漆黑庞大的身躯痛苦挣扎,最终掉下屋顶,扭曲地伏在地上化作飞灰。

      伴随着邪物的燃烧殆尽,火焰也熄灭了。贺洛然翻身下床,安唐策看见他眼里有强压下去的惊惧。

      “叫上李避水,我们一起去外面。”贺洛然声音在抖,动作却有条不紊,迅速地将可能会用上的东西都打包好了,背在身上,“出事了。”

      越过贺洛然,安唐策看到临水村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灯光,无数人影隐隐约约地透在窗子上,悉悉索索的低语声回荡在山谷里,乍一听像人群喧闹,细听却发现这些声音都是同一个频率,像在低声呢喃某种晦涩的咒语。

      安唐策踹醒李避水,拉着贺洛然一同跑出民宿,来到盘山小路边向下观望。李避水捻了个诀,给三人都贴上,瞬间将村中异象看得一清二楚。

      在看清村子现状的一刹那,三人的冷汗齐刷刷流下来。

      白天那些稻草人竟活了过来,一起向着这边缓慢移动,数不清的用麻布缝成的脸上,两点幽幽绿火填补本该空白的眼眶,在漫漫长夜里延伸成流淌的星河。而它们一边走着,脸上一边裂开细细的缝,一张一合发出不成调却出奇一致的低语。

      “它们是看到我们了吗?”贺洛然低声问。

      “不……它们看不到我们,它们是在……朝圣!”
      一旁的安唐策咬着牙,缓缓吐出令贺洛然心惊的事实。

      李避水也听到了,贺洛然明显感觉他顿了顿。片刻后,三人一同慢慢转头,看向后方那遮天蔽月的庞然大物。

      即使是许多年后,贺洛然也能清楚回忆起那晚的景象。

      他们住了几乎整整一天的民宿,在月光下显露原本面貌。那是栋废弃已久的空荡旧楼,被野生植物爬满覆盖,残破的墙体上,泼墨般干涸的血迹大朵大朵地绽开,昭示着此前见证过怎样惨烈的杀戮。而那旧楼依傍的群峰之后,雾山揭开面纱,隆起庞大身躯——

      那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伪装成山的蛰伏的妖物,它似人非人,有六双手,分别从脊背与腰侧依次延展开来,牢牢抓住周围山头来做支撑,脖子长长地扭曲着,散发出腐坏的血一样的腥臭,可就这样诡异的身体上却顶着一张艳丽的脸,眉眼弯弯地,发出似笑非笑的尖锐嘶鸣,背对月亮投下遮天的阴影。

      这就是安唐策等人此行要找的魇虫,也是临水村曾经的原住民们的恐惧与供奉——“雾山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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