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银河落九天》哆哆豆丁

7、杀了我 你就宠他吧

　　　　“噗——咳咳咳、咳咳……”
　　元坻不仅喷了，还呛着了。

　　小黎王可鲜少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银玉也顾不得讲故事了，连忙过来为他顺气，一边奇道：“您这是怎么了？”

　　苌择凉凉道：“大抵是被你讲的故事感动到了。”
　　“……”元坻遏止住咳嗽，无力地抬起头，目光像箭一般投向银玉，“这些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些就是最广为流传的经典版本啊……”银玉挠了挠头，疑惑道，“您没听过吗？”

　　沈霖在一边问：“不经典版本是什么？”

　　“这个啊，”银玉小脸一红，“我还听说过，青兰沚君是与自己养的妖族在一起了，后来那妖族偷偷找了一个……咳，姘头，还带回家让沚君撞见了，沚君勃然大怒，气急攻心，就走火入魔了。”
　　元坻：“……”

　　银玉见元坻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怕他责怪自己整日道听途说，不务正业，连忙道：“这可不是我打听的，这些流传许多人都知晓的。”

　　大约是怕元坻就此晕过去，苌择及时止住了他的胡言乱语：“你去璃海看看那只魔族怎么样了。”

　　“啊？哦……”银玉显然是意犹未尽，还盼望着再多说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霖目送他远去，明显也是还没有听够。

　　元坻呆坐半响，忽然很严肃地对苌择道：“我要整顿一下无垠谷的风气了，不教他们再乱传些故事。”

　　“——怎么，小黎王是觉得青兰沚君与妖族纠葛，丢你们一族的脸了？”沈霖靠在木椅上懒懒道。

　　对面就坐着个妖族成功人士，但凡识相的都不会答是，再识相点儿的说不定还会上去抱大腿。

　　谁知元坻笑起来：“不，我是要把大祭司的故事删掉，将妖的故事留下，再加以修改。”

　　……你写话本呢。
　　话是这样说，可坐在那里浅笑的那个人，总让沈霖忍不住追问：“怎么改？”

　　“就改成——沚君假作走火入魔，脱身四界，与自己养的妖族成婚，从此隐于世间，亘久不息。”

　　沈霖轻嗤：“太假。”
　　昭宁每日看的说书都没这么假。

　　他垂眼间，根本没有注意到元坻向他投来的，蜻蜓点水一般的目光。
　　仿若流光化雪，极其温柔。

　　苌择思考少顷，忽然道：“好办法。”
　　“等他归来，我也可以借假死脱身，然后与我夫君双宿双飞，从此再也听不到仙界老头的念叨。”

　　真不错，苌择神君今日第一个长句。

　　沈霖好奇道：“他们念叨什么？”

　　苌择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会儿：“他们说我渡劫归来后还下界与人纠缠不清，有违仙德。如此，若我死了，他们便不必在我耳边嗡嗡了。”
　　他转头对元坻认真道：“多谢。”
　　元坻很无奈：“苌择神君，此法慎用……”

　　苌择身为元老仙君，恣意妄为，也难怪遭人议论。不过他倒是一向乱来惯了的，想来除了一些年事已高见不得新奇的老仙人，在仙界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在一个清冷之地独身千万年，遇上了一点温暖，都会忍不住要抓住的。

　　这时，元坻腰带上悬挂的小铃铛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很是清亮。众人的注意力皆被这铃铛吸引过去，元坻伸手一碰那铃铛，银玉的声音立马从里边跃出来：
　　“小黎王、神君，魔坚强醒了！”

　　那只魔醒来了？
　　沈霖道：“去看看。”

　　三人又来到断崖下的石窟中，银玉早已经在洞口等着了，见到他们，忙道：“魔坚强一直在试图挣脱无极锁，可他太弱了，压根挣脱不了。无极锁本就是用来对付妖魔的，他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他会被无极锁给勒死！”

　　沈霖走进去，借着微光看向结界后的那只魔。
　　“哗啦啦——”
　　锁链不停响动，阴昏的石牢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单薄肮脏的布料在肌肤间摩擦着，那个少年在用最后一丝气力，妄图挣开脖颈上、手脚上的枷锁。

　　看不清他的脸，但清楚的是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魔息正在渐渐散失，化为湮尽。
　　如此渺小，却又执着。

　　沈霖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出声：“别挣扎了，就你这个情况，你以为你还能逃脱得了吗？”

　　那阴暗中的魔族忽然抬起头，停止挣扎，而是努力伸长脖子，去看沈霖，灰眸巨震。

　　沈霖一怔。
　　他的脸上有些许污浊，却隐约能看出原本的清秀苍白来，若不是在这个场景里，他这张脸、这个身量出去，大抵只会被认成哪个人家的小公子。

　　一旁的银玉与元坻都很惊讶，这只魔自打被抓回来，就那么吊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跟死的一样。如今却对沈霖的话有了反应。
　　……果然是前任魔君的加成么？

　　下一刻，只见那只魔盯着沈霖，缓慢、沙哑地说：“你见过她。”

　　居然说话了。
　　他在看见听见沈霖声音的那一瞬间，身上似乎出现了被称之为“生机”的东西。

　　沈霖决定还是不动声色一些为好，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并不回答。
　　主要是他实在不知这个“她”指的是谁。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
　　魔坚强依旧看着沈霖，语气木直，却坚定十分。
　　“……”

　　元坻在后方，伸手轻轻点了点沈霖垂在身侧的指尖。沈霖心领神会，稍微揣摩了一下便开口问道：“是，他来了。”

　　“……她来接我了吗？”
　　魔坚强轻声问了这么一句，那双眼睛空洞瞪得吓人，却似乎又满含着一种情感。

　　沈霖闭眼感受了一下，倏地一惊。
　　那竟然是极致的快乐与悲伤。

　　可这荒诞的交织情感在沈霖睁眼前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穿天一般的阴冷狠厉，沈霖猛地张开眼，那个魔族依旧盯着他，嘴唇翕动，声音渐渐变大，最后甚至疯狂起来。
　　他说：“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他比刚才更加剧烈地挣脱铁锁，整个石洞里只剩下猛烈的撞击声，无极锁有反噬，则会更快速地蚕食他剩下的魔息，沈霖一下子被他汤火似的情感给击了回来，踉跄着后退。

　　“唔。”沈霖被苌择扶住，心仍在狂跳，眉尖皱起来。元坻上前，伸手穿过结界，一股狂风骤起，吹得青衣翻飞。他就在风声与锁链撞击声中，将掌心敷于魔坚强额间，交连处正微微散发着青光。
　　他冷声道：“想死我会成全你，不用急。”

　　魔坚强原本狂躁的动作渐渐平息，在元坻的术法中没了声响，脑袋一垂，昏迷过去了。而沈霖发呆似的看着魔坚强，不知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时，他被元坻瞥了一眼：“下次不要这么干了。”

　　与魔族共情，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魔族能量稳定巨大，又喜怒无常，与之共情者极其容易遭到反噬，损伤心神。

　　沈霖没说话，只是掸了掸衣上灰尘。
　　凭什么听你的。

　　苌择在身后冷不丁开口：“看来你认识他的好朋友。”
　　嗯？
　　——魔坚强口中的那个“他”？

　　银玉道：“怪不得他方才会主动与您说话，原是您身上有他熟悉的气味！”

　　“……就算认识，也是四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们不必如此期待地看着我。”他无语道。

　　可是，
　　这只魔吃了人却伤心得不得了，魔息弱得离谱，明明快死了还拼命维持着人形。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沈霖心念一转，忽然道，“你们解掉他的无极锁，将他带到我院中，我要亲自审他，免得在我带他回去之前，他在这儿把自己弄死了。”

　　……？
　　银玉大惊：“什么！这太危险了，不可啊啊神君！”

　　“……”沈霖指着对面几乎丧气的人道：“你管这叫危险？”

　　“虽然他现在很虚弱，但魔族诡计多端，我怕……”

　　好吵。
　　沈霖不想和银玉再多费口舌，直接看向他的主人，直截了当一句话：“行不行？”

　　元坻的语气很温柔：“自然可以。”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放这样一只魔在谷中，确实危险，万一他趁机又去伤人又该如何？”
　　“……”
　　他在等沈霖说出一个万全之策，如果能说服他，他就让他将魔坚强带回去。

　　然而沈霖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些什么？有我在，还能再让他跑出去乱吃不成？”

　　他下界前来是不打算出手，更不会干那些打打杀杀的粗鲁事，不过审这只魔不光是为了元坻他们，也是为了他自己。

　　那魔说，沈霖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而且听那只魔的语气，他熟悉的那人似乎还活着，甚至还会来接他。

　　那他来时，会认得沈霖吗。
　　任何人都不愿向他提及的……他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沈霖面对着元坻，红眸借着壁火隐隐发亮，他的声音郑重而低缓：“别怕。”

　　“我会保护好无垠谷的。”
　　他望着元坻，再次询问：“行不行？”

　　元坻笑起来，烟绿的眼里是信赖的光。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