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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悲魔 ...

  •   沈霖心想,原是这个人在吹笛。

      这人身量高挑挺拔,一袭青衣在风中翻腾,黑发高束,眼看只是个少年初长模样,和他方才一瞬间见到的那白发白衣之人相去甚远。

      是他眼花了?

      银玉向他们行了礼,上前去轻唤了一声:“小黎王。”

      吹奏被打断,笛声戛然而止。

      那小黎王如梦初醒一般张开双眸,颤了一瞬,笛子离了口,随着左手垂在身侧。他凝固着看了银玉几秒钟,才终于缓缓看向沈霖。

      这一眼过去,沈霖莫名感觉被烫了一下。对方似乎也是这般感受,立马转开了目光,看向苌择,点头致意。

      苌择也点点头,仍旧是揣着手,冷着脸的样子,只不过他引着仍在出神的沈霖又向前走了几步罢了。

      离近了看,才发现这小黎王肤色白更胜雪,五官深邃,仿若浑然天成的琼琚,清澈沉静,不可侵犯。

      可偏偏又有些张扬的少年气在里头。

      “小黎王,这二位便是从仙界来的神君啦。这位是扶摇神君,这位是苌择神君。”

      银玉笑着介绍他们。

      小黎王眨眨眼睛,回过神了似的,又看了一眼沈霖,少顷跟着笑起来。一笑便如春风化雨:“两位神君好。我是无垠谷的第三代黎王,你们唤我元坻罢。”

      沈霖不搭话,红玉一样的眼睛却盯着元坻不放。苌择不解风情,既无客套也不寒暄,直奔主题:“魔界出了什么事?”

      “魔界结界破裂,有大魔逃逸而出,在人界作乱杀生。”元坻有些无奈,“我族大祭司闭关,我修为尚浅,不得已才向仙界求助。”

      “那个大魔呢?”

      “他被我抓起来了啊。”

      苌择:“……”

      沈霖:“……那我们过来是为你喝彩么。”

      “扶摇神君此话差矣。”银玉一本正经地为自家主人辩解,“伏魔容易,送魔困难。二位难道不知道魔界与仙界自来水火不容?魔界向来有心作乱,若我们的处理有什么差池,怕又会引起一场硝烟。”

      没有记忆的沈霖和深居简出的苌择:“不知道啊。”

      大抵是因为方才眼前那个一闪而逝的画面,沈霖在说话的空隙会下意识地去看元坻和他手中的笛子。这一会,他的眼神又飘到元坻身上,却发现元坻不知何时已然凑到他身前,离他不过半个人的距离。

      “说来也是我们的不是,那结界原是万年前本族王君设下的,可他死得早,也不记着将结界加固一下。”元坻说着说着,忽然看向沈霖,忍不住道,“那个,我想问一下……”

      沈霖瞪着他:“什么?”

      “我想问一下,”少年的身量与他相近,此刻却微弯起腰,歪头看他,语气中忍着笑意:“神君缘何一直看我?”

      “我的脸沾了污尘吗?”

      两眼相对,沈霖瞬间不太淡定了。

      “没,”沈霖扭过头,镇定道:“很干净。”

      “那就好。”元坻笑起来,转而对苌择道,“既然神君挂心,不若我现在便带你们去看看那个魔?”

      苌择不置可否,元坻便吩咐银玉便带着他们前去,他们进入海棠花林,几人的到来惊醒了花朵,于是火一般的海棠簌簌而下,纠缠在沈霖洁白翻飞的衣袂中。

      他沉默地跟在后面,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魔界环境恶劣,常年厮杀血战,当中不仅有魔,还有妖族,妖获得修为尚且还是自己修炼,魔却靠的是吞噬。魔界有一修罗深渊,其中滋养着死去的魔族,万年之后,便可复生。

      仙界自古对魔族深恶痛绝,却无法将其灭掉——仙法在魔界的效用会大打折扣,天雷也无法劈进璃海,因此,提起魔界,仙人们向来是避而远之。

      所以这个魔,是相当的棘手。

      树林后头是一片陡峭断崖,光秃嶙峋,崖下是幽黑的璃海,海面一望无际,平静如死水。

      银玉道:“这下边便是璃海了。”

      而困着那只魔的的牢笼就嵌在断崖的石壁之中,他们腾空而下,走了进去,穴道窈然,幽黑不可见,到终点又有莹莹火光。在细微的光亮下,沈霖看见了结界之后被锁着的魔族。

      与其称之为“魔”,他此刻倒更像一个人。他穿着破烂单薄的衣裤,脖颈被厚重的铁链锁着,吊在墙上,昏迷不醒。

      昏暗里看不清脸,但全然不是凶恶巨大的兽态,甚至还很瘦弱。

      元坻静立着,语气有些泛懒:“都要死了,他却还坚持使用人形而不化作魔态,实在有趣。”

      “是的,”银玉接话道,“所以我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魔坚强。”

      沈霖:“……”

      苌择耳朵里向来灌不进废话,他只凑近去,仔细地观察这只魔,默了片刻,他偏头问:“他到人界来,都做什么了?”

      银玉轻嗤一声:“还能做什么?吃人呗。他在我们东方的地界吃了好几个人,若不是发现得早,怕是要将我们东边的凡人都吃干抹净……”

      沈霖原身本是一只兔妖,比其他人更能与魔共情,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对面的气息,轻轻“咦”了一声。

      元坻问:“怎么?”

      “……”

      他眉尖微蹙,样子看上去很是疑惑,低声道:“照常理,魔族食人之后,应是餍足愉悦的状态,可他全然没有。”他又闭眼确认了一下,迟疑道,“……他很悲伤,并且魔息奄奄,心血短缺。”

      万物都有幸福欢喜的时候,这不奇怪,可不一定所有族类都会感到悲伤。

      至少在所有人的认知中,魔族不会。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元坻道,“这只魔实在是太弱了。”

      “仙界之所以忌惮魔界,便是因为修罗深渊是一个无限的源头,它吸收魔,又于混沌中生产魔,魔族势力终究不可能真正被消亡,魔族善于吸收同类异类的能量,因此修罗深渊只会越来越深。像这般弱的魔族,五千年前都没有了。”

      “……”银玉诧异道,“小黎王,五千年前您还没出生。”

      元坻淡淡看他一眼:“青兰沚君所著《魔族简记》你可曾看过?虽工笔潦草了些,内容却考究。”

      “……”不爱读书的孩子不吱声儿了。

      沈霖的目光从魔坚强身上移开,问元坻:“要将他押去魔界吗?为何不能在此地将他杀了?”

      “我们私自对他处刑到底不好,还是在魔君面前让他有理有据地死比较稳妥。”元坻笑,
      “还请神君帮忙将他带入魔界。”

      苌择闻言,长眉微挑:“你不去?”

      “自是要去,只不过扶摇神君曾在魔界任过魔君,方圆千里皆有震慑之效,我们还要仰仗神君呢。”

      元坻的嗓音淡如流水,夸起人来却是一气呵成。

      被夸到的沈霖怔了一秒,莫名感觉有股气堵在了胸口,憋了半响,才抬开下巴,轻轻哼了一声,对元坻虚伪的赞美表示不屑:“我不记得了。”

      元坻似乎又在忍笑,烟绿眼眸注视着他,隐隐发亮:“这个我之前已听说了,不过……纵使你没有了记忆,也总有人会记得你。神君何须担忧。”

      “对啊,”银玉也笑吟吟帮腔道,“神君您生得如此俊美,就算是妖魔也会念念不忘的。

      苌择:“啧。”

      沈霖才不想接他们的话茬,他不过是来玩玩,可不是来挑大梁的。简而言之一句话,别想让他多干一丁点儿活。

      “没问题,不过除了我和苌择以外,”他用下巴指了指元坻与银玉,“你们俩也得去,护我周全,不能让我受一点儿伤。”

      他说话不客气,指挥别人倒顺手,元坻却没有丝毫不快,而是点头欣然应允。

      “那便走吧。”

      苌择说着,就要破开结界将里边的魔捞出来,却被元坻抬手制止了。他颇为疑惑地看向他:“?”

      元坻微一摇头,若有所思,须臾看向沈霖:“神君可是从玄因天来?”

      “——怎么?”

      沈霖的语气有些紧绷,甚至还有几分不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修过佛的人进魔界,修为会大受损伤。”元坻语气诚恳自然,“玄因天与无相界相近,你身上沾染了些许佛息,怕是不好立马进魔界——再等三日好不好?”

      “……”

      一旁的银玉听见这几近迁就、哄小孩儿一般的尾音,略带惊奇地看了一眼小黎王,片刻又转过头去看沈霖,俨然一副要吃瓜的模样。

      只见沈霖很是古怪地看他一眼,道:“你们青鸟族的事,问我做什么?三日而已,等便等罢。”说着,他便拂袖而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鸦青色的石壁与微弱火光交相辉映,洒在沈霖白皙的颈侧,黑发垂掩,无人看见他的耳根微红。

      沈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洞口,而这边的小黎王却低低笑起来,对银玉道:“你带他去我的居所,别让他走丢了。”

      银玉应了一声便跟出去了,深邃的洞穴中只剩下面无表情的苌择和笑意犹存的元坻。

      银玉离开后,这里静得只有燃蜡声,苌择白衣萧然,乌黑的凤目悄无声息地看向元坻身上,平静唤道:“沈沚。”

      ——沈沚。

      此声过后,元坻身上的鲜活气一瞬褪了个干净,算不上成熟的少年却满身清冷,危立在那,幽淡的兰花香气铺卷了整个洞穴,甚至掩过了那大魔身上的血腥味。他偏过头,眼中有久远的挂怀:“苌择,别来无恙。”

      “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元坻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多亏了沈霖,抓着我的残魂四百年,虽然他已忘了。”

      说到沈霖,苌择淡漠的眼瞳转了转,不解道:“你总惹他做什么,他如今可不是你从前养在人界深处的那只小妖了。”

      “……我知道,”元坻露出抱歉的神情,“可稍不留神便会将他当做孩子,说错了话。”

      他眉眼似有落寞,如苍雪落了满山。数千年过去,那个总粘着他的小小少年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拂袖而去的贵公子,独一份的依赖荡然无存,那个人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苌择静了片刻,似乎受不了这阴暗潮湿的地方,抬脚便向外走去,忽而像想起了什么,又道:“你的眼神也该收敛些,你看他的目光如同我夫君看我时一样——”

      “恨不得立刻爬上他的床。”

      冷不防听到这话,元坻咳嗽起来,跟着他走出去,在后边暗暗咂摸了许久,忽而低笑道: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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