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棠下笛 声声入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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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霖与苌择从天神宫去往渺云台，盛白仙法不熟，无法陪着他们去魔界，只能呆在这里目送他们二人前去，再等他们归来。
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盛白终于吐出了一口气，瘫靠在身后的通天玉柱上，望天喃喃道：“总算把这祖宗送去了，下面那位可一定要争气啊！”
一旁的喻司笑眯眯地好奇道：“盛兄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上面下面的？”
“……没什么，”盛白重新支棱起来，望着喻司，眼神诚恳，“我是说，扶摇神君在下面，定会一鸣惊人。”
沈霖与苌择一前一后向渺云台而去，他们绕开了天清门那条人来人往的道路，而是另从云丛中开辟了一条小道，放眼望去，周遭只有白茫茫的薄雾，十分安静。
云端偶有凉风经过，苌择白衣翩飞，吴带当风，勾勒出细窄的腰身，整个人高挑出尘极了。
沈霖在他右侧稍后，脚步懒散，水一般的红眸时不时打量着前方的人，眼中尽是无所事事。
忽然，苌择垂下眼睛，目光一转，看向沈霖：“——你为何来？”
沈霖一怔，自然不打算将他对玄因天的诸多思量说出来，只与苌择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含糊道：“想来便来了。”
“哦。”苌择好像真的信了。
“你又为何来？”沈霖反问。
“我无聊。”
“……哦。”沈霖禁不住想，他看上去就像是很无聊的样子，这个人一贯的表情便是没有表情，若硬说有，那便只有一抹认真。
虽只接触了短短须臾，沈霖却想象不出他笑起来的模样。
如沈霖此人，平日里是很随和的，即便他性格恶劣、总嫌弃别人，但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总是不错的。但像苌择，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三个字，即便长着一副俊美清冷的面孔，也实在教人喜欢不起来。
原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可沉默一阵，苌择又说：“我在等人。”
“等什么人？”他随口问。
“……”苌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我夫君。”
沈霖一噎，差点咳嗽起来。不由再定睛去瞧苌择那张冷脸，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奇葩的人会有婚配：“你成亲了？”
想了想，又觉这么问不妥，倒显得自己很惊奇很在意，于是他又道：“那你夫君呢？”
“他与我有过一世情缘，如今他仍在轮回中，”苌择说话如蜻蜓点水，沈霖却分明听出一股子欢天喜地的炫耀，活像小孩子期盼爱不释口的点心，“我在等他。”
言语间，他们已然到了渺云台，苌择直接召出自己的长剑，飒沓银光乍现，这柄剑轰然而现，稳稳地停在沈霖面前。
苌择淡然自若地上去，对沈霖道：“上来。”
沈霖也不客气，便迈上了剑。
宝剑穿梭于云层，直冲而下，沈霖估摸着他们大约是要去无垠谷，见过了青鸟族的王上，再去魔界。
他自来好奇，对方才苌择那一番话念念不忘，追问道：“轮回，你夫君为何会有轮回？”
“我在凡界渡劫时与他相识，如今我回归神位，他轮回过后也会位列仙班。可我一人在仙界想他得紧，不如到处逛逛。”
“……”
类似于“想他得紧”这样的话，苌择究竟是怎样说出来的……沈霖徒劳地去抬眼看他的后脖颈，好像知道，盛白未说尽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了。
……是秀恩爱吧，苌择平生最大的爱好，一定是秀恩爱。
那他还未遇见他夫君时，岂不很无聊？
沈霖只在心底暗笑，随口便道：“那祝二位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对方静了片刻，礼貌回复：“谢谢，同喜。”
沈霖一呆，想说自己既没有夫君也没有妻子，何来“同喜”之说？又想自己不久后便要去凡界渡劫，大约他是在祝贺自己在在劫数中觅得一心上人吧。
他才不要。
沈霖那矜贵的架子又出来了，敛目垂睫，说话似应似嘲：“我没有神君那般好福气，在劫数中也能求得良人。”
“不必妄自菲薄。”
沈霖在阴阳怪气，可苌择却没有听出来。秀完了恩爱，昭告了自己有夫君，离了他的婚姻大事，他便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别靠近”的神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璃海在人界极东之处，从无有凡人能达到此处。从仙界的渺云台上下去，正好可以乘着西风到达璃海。苌择法力高强，御剑自然也稳健飞速，不出一刻，他们便顺利地落到了无垠谷口。
谷口是一片窈然幽林，此时人界正值仲春时节，气候温暖潮湿，茂密挺拔的参天大树掩着这万年经久不衰的青鸟一族。
雪白的兔子在叶间窸窸窣窣，探头探脑，纷纷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客。不一会，竟都蹦蹦跳跳到了沈霖的脚下，乍然看去，沈霖就如同立于雪上。
苌择站在一旁，颇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片刻之后，他才道：“我记得你原身是一只兔妖。”
“……”沈霖透亮的红眸看了他一眼，无奈且艰难地抽出自己的两只脚，落在一旁的空地上，“神君好记性，我正是以妖身飞升至仙界的。”
就这说话的间隙，那群可爱活泼的小白兔又紧跟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垒罗汉似的蹦到沈霖脚下，又将他围住了。
沈霖：“……”
“怪不得。他们如今缠你，是在向你讨个好运气。”
沈霖难得手足无措，无论他挪到哪里，这群小兔子就会依样跳过来。他余光中还瞥见苌择竟在笑，心中怒火乍起：“你笑什么！究竟哪来这么多兔子！”
“我瞧这兔子甚是可爱，你气什么。”
沿着雾霭深处，一声轻笑传来。沈霖也顾不得脚下一堆白团子了，抬头向那边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提灯翩翩而来，笑容温润，对沈霖道：“扶摇神君莫怪，是我家小黎王养的兔子。”
说着，他驱散了那群小白兔，来到苌择沈霖的面前，鞠躬笑道：“二位便是天界来的神君吧，我是小黎王的侍从银玉，在此恭候已久了。”
“……”沈霖面色古怪地看着他，问，“你们小黎王养这么多兔子作甚。”
银玉看他狼狈模样，忍笑抱歉道：“小黎王喜爱兔子雪白活泼，才在此养了一群，不想冲撞了神君大人。”
他手提一盏巡夜青灯，在清冷凄迷的浓雾中散着光亮，衣摆处绣的是兰花，纯净皎洁，看便知是个温良的性子。
苌择问道：“你们大祭司呢。”
沈霖眼波流转，回想起来临走时盛白对他说的话。
——青鸟族原是有王君的，不过数千年前练功走火入魔而死，此后青鸟族便由大祭司秦棉掌管。
他话里，可并未提及这个“小黎王”。
银玉“啊”了一声，惊讶道：“二位不知吗，大祭司在几日前闭关了，现下是小黎王在代为看管族中事务。难怪你们疑惑，黎王与王脉乃是兄弟之亲，只不过甚是少见罢了，我们小黎王也是万年才降生一个呢。”
沈霖似懂非懂，他看了一眼苌择，后者显然也是一头雾水。心道罢了，管他什么大祭司还是小黎王，他是来除魔的，又不是来认亲的。
于是他叫银玉引路，孤灯照彻迷雾，他们从雾中穿过，才发现这谷内别有洞天。这里飞瀑如花，碧湖若境，不同于玄因天那般金碧辉煌，这里更像是世外桃源，令人忘却利欲，心旷神怡。
进去的一路上有许多青鸟，有的已经修成恬淡秀美的人形，有的还仍是通身青银色的兽态，端立在尖石上，优雅地侧着颈打量他们。
人间四月芳菲尽，此时正是谷雨时分，百花都已落谢，唯有沿路的海棠花开得盛极，枝蔓伸展，火红的花瓣纷扬而下，落了满路，远远望去，如同铺了一层红毯一般，十分壮丽。
有青鸟从空中掠过，银青色光辉洒向大地，令人仿佛置身于星空中。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笛音，低缓婉转，循着一路花雨悠悠飘去沈霖的耳中，他不识吹笛之人，却觉得声声入耳，俱是倾诉衷肠。
他眼一眨，不知怎的看见了一人——男子的银色华袍连同那一头白发倾泻了满地，末端入河，河水都在泛光。他端坐在黄泉旁，双目闭着，一动不动，仿若一块静默的石头。
沈霖再一眨眼，男人连同他身下幽蓝长河都消失了，面前唯有银玉在担忧地望着他，关切道：“神君这是怎么了，唤你好几遍都不应。”
“……没事。”沈霖稍扶了一下发痛的头，问道，“谁在吹笛子？”
“是小黎王。”银玉收起巡灯，笑道，“他就在里面等着我们呢，咱们快走吧。”
苌择早就走出几十步外了，他此时揣着双手，侧过身来，眉尖微蹙，望着沈霖这边，似是在责怪他怎么走这么慢。
沈霖踏上鲜红的落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慢慢向银玉解释道：“此景甚美，我在玄因天从未见过开得这样好的花。”
大路尽头，是云烟一般的海棠花林，在高远的苍穹下，有人孑然独立，任由花瓣落了一身。
风过无痕，那人的衣摆却在隐隐摇曳。
他侧对着正走来的三人，碧眼半阖，一支玉笛横在唇边，悠扬笛音潺潺细流，他吹得认真，甚至没有察觉到旁人的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棠下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