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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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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霖忽然就应下了盛白,这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尽管昭宁公主几番阻拦,沈霖却如同魔怔了一般,去意已决。
他的原话是这样:“担心什么,仙界那帮老弱病残能奈我何?要不我还是帮你把那说书的拎回来吧,你别烦我。”
盛白:“……”
昭宁委屈得很,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哥哥离开,顺带着瞪上盛白几眼。
盛白本在原地窃喜着,只见沈霖从高座上下来,经过他时,声音冷得像冰:“还不走?”
盛白自然是喜滋滋地麻溜跟上,随着沈霖出了王宫,走时还不忘给公主再见,然后被昭宁的眼神处以刀刑。
这王宫在地面之上,由千层云阶相连,浮光点缀,仙鸟环绕,十分宏伟壮观。
远远望去,此景与人界话本子中写的琼台仙宫的模样,并无二致。
走下云阶,盛白便觉气氛莫名低迷,他刻意慢下了脚步,忍不住瞟了沈霖一眼,只见沈霖薄唇轻抿,下巴微抬,垂着眼,压根瞧不出喜怒。
沈霖似乎察觉到了他窥探的心思,微微抬了一下睫翼。
盛白赶忙收回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沈霖终于看他一眼,话里没有任何友善。
“小仙名盛白。”
沈霖似乎也并不真的想知道他的名字,“哦”了一声,便不吭声了,低头去摆弄自己食指上火红色的戒指,黑发乖顺地垂在脊背上,整个人看起来便是朦胧温柔的轮廓。
“……”
盛白跟着沈霖,看着他挺拔华贵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恍惚。
五千年前沈霖以妖身飞升,一举成仙。
但比起浴血而生的妖神,此时的沈霖倒更像一位娇矜、不问世事的贵公子,合该在高座之上受着膜拜,亦或是在花丛中逗弄娇艳的玫瑰。
玄因天地界无边,遍地都是瑶池琼台,乃修炼的好地方。他们经过一片雾气氤氲的莲池时,周遭的仙娥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事,纷纷朝沈霖看去,目光中不乏有倾慕痴狂,可这位贵公子眼神都不带歪一下的,就这么笔直地走了过去。
身边的一切与他而言,仿若无物,他不在意,便看不见。
盛白又想,这五界之中,大抵是只有一人,能令他有知有觉了罢。
从玄因天到仙界的路程十分漫长,但云间有风相送,他们御剑而行,不多时便能到达。玄因天唯一的出口为渺云台,与仙界人界相通,只不过月冥族人向来不愿出界,又加之有强劲的结界,因此这里少有人把守。
二人到了渺云台处,一片云雾缭绕中,盛白迈上了那洁白冰凉的高台,召出自己的长剑,凭着自己并不熟练的御剑技术,将长剑放大了些。
这剑一看便有些年头了,用一个词形容便是寒碜。
“乘你的剑去?”沈霖看了一眼,只问了一句。
“是啊。”
“……”
沈霖神情复杂地看了这把摇摇欲坠的剑片刻,沉默须臾,最后召唤来了一只孔雀。
孔雀从容而至,五光十色羽翼微微收拢,在天光下十分绚烂,它脖颈低垂,似乎表达邀请。
沈霖踩上它的背脊,盘腿坐下,朝盛白看过来,在清冷无暇的云雾里,红色的眼眸好似尘埃中的一对宝石,光华四放,潋滟柔美。
他道:“你上来吧。”
“啊,多谢神君。”
盛白受宠若惊,感激地坐上了高贵版座驾。
神鸟在云丛中穿行,尾羽粼粼,在空中抹出一道虹光。沈霖的声音在风啸中显得有些不真切:“盛白,我无心去修补什么结界,也不想与人谈情说爱。”
他又阖上了双眸,似乎在休憩。
“啊?”盛白假借风力太大,装着傻,“神君您在说什么呢?”
沈霖不理他:“玄因天一向不与外界联系,我是千万年唯一一个外人,我来了这一趟,以后你们便不要再来烦昭宁与天王——我只当是来玩罢!”
盛白凝滞一刹。
沈霖忽然答应前来,原是为了玄因天的安宁,而无任何私心。
他忍不住道:“神君失忆甚久,就没有想了解自己的过去?”
“那不重要。”
盛白有些诧异,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那到底是千万年的岁月,还有你最亲近的人……你都不要了么?”
沈霖白皙秀美的脸庞看上去很有些天真,实际上,他对盛白一番话也不以为然。
“若是亲近的人,即便我忘了一切,也会来找寻我,可四千年来并无人自称为我的亲友来见我,可知我的过去无关紧要。”
“那是因为……”
盛白还想说什么,沈霖却抬手打断了。他不耐道:“别吵,这风吹得我头痛。”
小仙官眨巴眼睛,乖乖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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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
大约一个时辰后,二人便抵达了仙界的渺云台,这比起盛白的小破剑来说,快了不止三倍,盛白作为一个基层跑腿小仙,眼睁睁地看着孔雀优雅飞走,默默握紧了自己箭囊里的长剑。
他默默拭去一把辛酸泪,仰天长叹:“什么时候我才能混到这个地步啊。”
沈霖站在渺云台上,闻言莫名看他一眼:“你在叽叽咕咕什么?”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无仙娥仙官,唯有彩云片片,空旷得很,一时都不知叫人该往哪里走。
“我未曾来过这里,你且带路吧。”
盛白领了命,便走在前边,一边引路一边道:“苌择神君在天清门等您。”
沈霖跟上他,有些疑惑:“苌择?”
“是,”盛白主动为他解释,“仙界有三位元老仙君,首位是‘点化之主’天神大人,怀瑾仙子次之,然后便是苌择神君,三人开天辟地伊始便存于此世,直至今日。”
“如今天神不在仙界,怀瑾仙子忙于养育玄龙幼子,唯有苌择神君得空,天神便请他与你一同前往魔界璃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苌择神君法力无边,想来有他在,您便能省力许多,只卖卖威风便好啦。”
说白了,你是去刷脸的,人家是去打怪的,正所谓两人成对,干活不累。
沈霖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只打量着仙界的景物,似乎这事与自己并无关系,直至盛白唤了他一声,他才略略转了转眼珠,应了一句:“都好。”
天清门是众多仙人居住的地界,上有九万阶天神宫,下有平房阁楼茅草屋,办公大殿也在此集群,平日里倒是热闹十分。
金鸟在云端高歌,七色虹光倾泻而下,白鹤在清泉下沐浴,本一派祥和的景象,当盛白领着沈霖路过时,这氛围便不太和谐了。
沈霖一身华服,再加之他本身腰窄腿长,又生得貌美,引来了不少仙娥的关注,女子之间或交头接耳,或含羞悄望,显然都在想,从哪来了这么个玉面郎君。
盛白见状,心中立马大喊不妙,沈霖如此惹眼,招来一些小姑娘便也罢了,若是招来了其他人……
比如沈霖的旧相识。
那他就不必在仙界混了。
他想了想,忍痛拿出了一张传送符点燃,拽着沈霖倏地没了影儿。
身形一闪,二人便来到了天神宫的长阶下,只见洁白剔透的通天玉柱旁站着另外两人,似是等待已久了。
一人身着红纹黑衣,头戴官帽,手中拿着一卷轴。另一人则是白衣无尘,背手端立。
盛白凑近沈霖,悄声道:“神君,穿白衣那位便是苌择神君,黑衣的是巍霄殿主事仙官喻司……”
“……苌择神君性情孤直,平日里不与人交往,有些不解风情。”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补充一下。
沈霖有些莫名,他也没兴趣与苌择谈笑风生,能交流就行了,解不解风情的他并不想知道。
他们朝那二人走去,盛白还在低声吩咐:“苌择神君平生没什么爱好,最大的爱好便是秀……”
秀什么?
沈霖正疑惑盛白怎么不说了,一抬头,看见那个黑衣人在看他们。
喻司先发现了他们,率先向他们打了招呼,盛白连忙回以笑容。苌择原本背对着沈霖,闻言身形一顿,稍稍侧过来,一双凤眼微挑,静静地打量着沈霖。
他身形清举颀长,皮肤苍白,脸侧一点朱砂痣红欲滴血,有一种诡异的美艳与灰败。
出门在外,礼数要周全。于是沈霖率先行了礼:“苌择神君。”
“……”苌择乌黑淡漠的眼睛定在他身上半响,才淡淡道:“扶摇,久仰。”
……这冷漠的态度,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即便被娇惯如沈霖,此刻都不得不怀疑苌择是不是话里有话。
他看了盛白一眼,后者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没事!别多想!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真的久仰你!
沈霖暂且信了,又把目光移回来。
苌择:“……”他静静地看着沈霖。
沈霖:“……”好尴尬。
这时,那位黑衣仙官探步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对沈霖说:“扶摇神君,小仙是巍霄殿主事仙官,今日是来拿渡劫条约请您签字的。”他将手中的羊皮卷轴递了过来。
巍霄殿是掌管仙人命途之地。
仙人的渊源兰因,爱喜憎恶,命中劫数与机遇这些本由仙界之上的神界,也称无相界来定夺,而为引领仙人走上正途,早日成神,仙界便设立了这一处巍霄殿来实时对各个仙人的命途进行监控,及时下派劫数。
这个沈霖之前颇有耳闻,因为就算是月冥族,成日瘫在玄因天不思进取,亦避不过下界渡劫。他很快接过卷轴,只见首行题着他的名字封号,再下一行,则是他为人的名字,紧接着便是一系列《投胎转生规则》,沈霖快速扫了一眼,便接过喻司的毛笔,在底部落款处签了姓名。
他交还给喻司,只见喻司笑道:“等扶摇神君从人界归来后,便可来巍霄殿的吉羽潭转世,小仙在此恭候。”
沈霖微微点头,忽而一怔:“人界?不是说去魔界么?”
他这一问,在场的人俱是愣住了,还是盛白最先反应过来:“对,神君您没有记忆所以不知,魔界本与人界相通,位于人界极东,璃海万仞之下,所以若要去魔界,您还得先到凡界去。”
沈霖若有所思:“你之前说青鸟族又是怎么回事?”
“青鸟族是上古神兽一族,世代生活于人界无垠谷,与璃海交接。魔族食人,而无垠谷隔开了两界,称得上是凡人的守护神呢。”
青鸟族……
沈霖隐约记得自己曾听说过这一神族。
那时他刚来玄因天不久,伤势惨重,终日昏沉,连下地都艰难。昭宁怕他无聊,便从万籍阁找来一些杂七杂八的书为他读来解闷。
小姑娘坐在他床前,捧着书,眉眼浸泡着认真,清声朗朗:
“青鸟一族,性温纯,不失矢志,向为信使。”
“始祖吞火兽,沉于兰海……”
只读了这么一句,一旁的天王便立刻从不远处走来,拿过昭宁手中的书,叫她换一本读。
很反常。
所以沈霖即便不甚清醒,也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