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觅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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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因天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经此一役，他们离别，一个向生而死，一个向死而生。
时光如梭飞湍而逝，嬉嗔怒恸只如过水无痕，行到水穷处，蓦然回首，可曾记得故人模样？
怕就怕在，有情而忘，蔽口不吟……］
说书人忽地止了口。
金玉大殿之内，仙气缭绕，说书人独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声情并茂地讲着凄美的故事，顷刻间是二人重逢，便又陡然离别，数不清的辛酸苦楚，尽在寥寥几句话中。
正在要紧处时，他这一停顿，着实惹人着了急。
少女坐于宫殿尽头的高座上，在身后巨大精巧雕刻的背倚之中显得无比娇小，白皙的脸蛋精致极了，一袭红衣堪垂地，如同一团盛火。
她隐隐等待了片刻，听不到下文，开始不耐地晃动双足，催促道：“然后呢？”
说书人收了扇子，微微俯首，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引人入胜，他恭顺道：“公主殿下，今日的书已尽了，小仙该回仙界了。”
“这么快？可你还没讲多少呢。”她有些意犹未尽，“我多给你一倍仙石，你再讲讲，如何？”
“这……”说书人面上似有为难之色，“小仙在别处还有活儿呢。”
座上另外一人以手支额，本倚着软榻在假寐，听闻此言，微微睁眼：“罢了，昭昭，你明日再听便是。”
“唔。”
昭宁知道哥哥本身不喜听讲书，原是为了陪她才坐在这儿的，如此一想，心中便有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大发慈悲地让那说书人走了。
她性子磨人，转头便去粘着她哥哥。
“哥你真好，陪我听这么久讲书，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昭昭了！”
“……”沈霖扒下她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你若离我远一点，我会更喜欢你。”
“嘁。”昭宁知道他不喜与别人接触，便由着沈霖把她拨到一边去，靠在软榻上，低着头拨弄手腕上的玉铃铛，轻轻嘟囔道，“父王同天神去了无相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日子当真越过越无趣了。”
“无聊就去练功，别吵我。”
“……”昭宁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两眼，默默地噤了声。
几千年前，她刚拥有一个哥哥时，欢天喜地地以为自己会像人界话本中写的那样，会从此被宠上天。但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是她把她哥宠上天。
事实上，在玄因天，没有人不惯着他。他生得那样好看，眼睛里尽是甜美单纯，谁会忍心对他严厉呢？
如果有，昭宁第一个不许。
宫殿外忽而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片刻，只见一个仙娥出现在殿前，向二人行过礼，婉转清脆的声音清楚地传达到他们耳边：
“殿下，仙界派人来求见公子。”
仙界？
昭宁闻言一怔，重新坐起来，可还没说什么，沈霖便道：“叫他进来。”
“慢着。”
昭宁止住仙娥的动作，迟疑地看了沈霖一眼，道：“真的要见？父王不让哥哥你见仙界的人呢。”
“见不见又如何，偏偏在天王上界时求见，这一出调虎离山，你看得还不真切？”
沈霖屈起双腿，颇摆正了坐姿，却又阖上了双眼。
“你且叫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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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白在踏进玄因天这一瞬间，心就如同在打鼓。
素闻玄因天广袤无垠，灵气充裕，有飞阁流丹，琼楼金阙，非寻常仙境所能比拟，然而真正看到了此境，盛白还是被狠狠地震撼到了。
怪不得沈霖从不回仙界，这等宝地，换做是他，他也会乐不思蜀。
然而此地却不是谁都可以居住的，唯有上古神族月冥一族才可居住于此，不同于仙界人人自安自得的境况，玄因天的神族统一由天王宫徽管理。
月冥族向来认为，自己要比仙界那些寻常仙人高贵许多，毕竟“神”与“仙”到底还是要差上一点，于是每每见到从仙界而来的仙人，总要略带嫌弃的打量一番，恨不得冲到人家面前告诉他：喂你个乡巴佬来我们这里干嘛？
仙界中凡来过玄因天的仙人，对这里的评价颇为一致：玄因天，宝地也；月冥族，刁民也。
盛白此刻终于能感同身受了。
只因方才问了一句，王宫怎么走，便遭了无数的白眼，好容易碰上一个好心的仙娥妹妹，末了还要给他甩一句：“你们仙界怎么穷成这样，连指路的仙鹤也不曾有么？”
盛白大气也不敢出，亦步亦趋地跟在那曼妙身姿的后头，心中默默反驳：我穷归我穷，仙界还是有点钱的……
盛白今日是来见沈霖的。
确切地说，他要将沈霖带回仙界。
距离沈霖来到玄因天，已经过了四千年，这四千年间，仙界派人来求了沈霖四次，次次被回拒，回拒的理由是同一个——沈霖重伤未愈，不便前去。
可即便伤势再重，四千年的光阴也该养好了，三次不应，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天王压根不想让沈霖回仙界。
可是沈霖是非回仙界不可。
于是仙界老大天神大人又出一计，正是调虎离山。他于数日前同天王一起去无相界听佛经，趁此空隙，派了盛白来玄因天请沈霖。
为什么要派盛白呢？
因为盛白，是五千年前，沈霖亲自带上仙界的人。
盛白侧耳静静聆听着仙娥远去的脚步声，半响才迈进殿内，恭敬地行礼：“见过公主、扶摇神君。”
“起来吧。”昭宁道。
盛白直起身，朝大殿的尽头望去——千阶之上，沈霖安然坐在那里，白金华袍铺了满席，闻言，他微微睁开双眸，目光寡淡，不偏不倚正落在盛白身上。
面若蜜桃，双眸如红霞烂漫，柔而不媚。
任是谁看了都要欢喜心软的面孔。
这一瞬，盛白脑中忽地忆起，上次见沈霖时的模样。
那时的沈霖遍体鳞伤，周身竟无一处完好，动弹也困难，他那双眼睛好似血滴，分外可怖，却又充斥着绝望痛苦，分明已经濒死，却爬也要爬到浮华殿去。
盛白自己当时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隔着云端呼唤沈霖的名字，却无力拉住他。
那时的沈霖只是微微转头，往昔温和的神情不复存在，只剩下比哭还要难看的狰狞，他只看了盛白一眼，只一眼，便扭了头，继续义无反顾地向着浮华殿前行。
一步一淌血，顺着云丛渗开，整个无相台都成了红色。
遥遥一望，竟也隔了五千年。
五千年，足以令沈霖与从前判若两人。
沈霖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我都要忘记我还有扶摇这个封号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神君垂怜，前日魔界结界破裂，大魔出逃，为祸四方。天神在无相天听经不得归，便命我请您赴往人界，协助青鸟族一同修复结界，捉拿魔族。”
这是一早便准备好的说辞，也确有其事，只不过时间早了些。
昭宁不解道：“你们仙界法力高强者不少，何苦要跑到玄因天来求见我哥？”
“公主有所不知，”盛白解释，“扶摇神君在飞升之前，曾是魔界魔君，魔界与仙界一向不睦，若神君肯去，也能免了天兵的折损。”
“你们天神应该告诉过你，我早已没有了从前的记忆，怕是帮不了你们。”
沈霖拒绝得毫不留情。
盛白忙道：“是。”若你有从前的记忆，我们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天神大人命我来请您，想来您没有记忆也是无妨的。”
昭宁听到这里，不乐意了，她哥在玄因天是个金贵人物，到哪不被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今岂能为你仙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盛白，脆生生道：“仙君还请回吧，我们玄因天并不缺你那点报酬，我哥呢，这四千年娇贵惯了，自然也是管不了你们那苦累活。”
她抬了抬下巴，意味毋庸置疑：快滚。
“……”
盛白简直欲哭无泪：天神大人你只告诉我天王不在玄因天，可没告诉我这丫头如此难缠啊！
他捏了捏拳，决定用出杀手锏。
“公主……”他颤颤巍巍，声若蚊呐，“其实小仙此来，还有一事……”
昭宁眉尖微蹙，已是十分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
“扶摇神君飞升已满五千年，是时候该下界渡劫了。”他轻声道。
他原是不打算说的，毕竟这件事实际上无关紧要，投胎人界，几十年弹指间便过去了，哪能比得在仙界几千年？
昭宁本来蓄势待发准备着反驳，盛白这一句，却叫她哑口无言。
她能做玄因天的主，却做不了整个仙界的主。渡劫是每个仙人的必经之路，她是清楚的。
“可是我哥……”
正在她绞尽脑汁再想个什么借口把这破仙赶走时，忽的听见了一声轻笑。
是沈霖在笑。
盛白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这人有一双笑眼，笑起来时，卧蚕会轻轻鼓起来，睫翼如同太阳花似的灿烂盛放，眼尾皱着，漂亮极了。
即便他此时是挑衅的笑，也叫人生不起厌烦。
他站起来，挺拔的身形遮住了后方红烛散发的大半光芒，鬓边的黑发被映照得微微发亮。
沈霖自上而下望着盛白，淡声道：“我随你去一趟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觅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