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陌旧人 洗刷的是他 ...
-
沈霖话音刚落，突然“咚”地一声巨响，只见房屋中央的屋顶轰然陷落，霎时间烛火全被扑灭，巨大的房梁砸下来，混在混乱声音中的还有一声暴喝：“爱个屁！”
元坻抓着沈霖的肩膀将他拽到自己身后，手中登时出现了一把长剑，万分防备地抵在身前，黑暗中，沈霖什么也看不见，唯能感受到在床上的乌一此时此刻正在狼狈地向他这一侧挪动着，似乎在害怕。
沈霖本想拉他一把，谁知手还没伸出去，床上的乌一已然不见踪影。
有人趁着黑暗，将他带走了。
元坻似有所感，带着沈霖跑出了房屋，月光散下来，他们看见房梁上站着乌一和一个女子。那女子通身散发着黑紫色气息，身量高挑，眉眼尽是妖艳。她拽着一蹶不振的乌一，骂骂咧咧道：“你个混球，偷跑出来也就罢了，居然还被抓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乌一站不起来，眼巴巴地瞅着那女子，唤道：“魔君……”
女子恨铁不成钢：“别叫我！”
她拉着乌一就要离开，此时元坻一跃而起，拦在他们身前，碧眼含霜，剑气微寒。
“这只魔犯了错，吃了人，魔君要带他去哪？”元坻盯着女子问。
“他犯了什么错？我们魔界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女子上前将乌一护在身后，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警告道，“你是青鸟族人，我不动你，快给我让开。”
“你尽可以来试试。”
乌一在她身后，实在是有些站不住了，倏地跪在屋瓦上，他拽着女子的衣踞，声音微弱：“对不起……”
魔君咬咬牙，伸手探了他额头，立刻转头问元坻：“你给他下了咒？”
屋檐下传来清脆的声音：“是我下的。”
女子闻言，明显愣住了，随后大为震惊地望向下面，满眼错愕。沈霖嘴唇微抿，抬首望着她。
她手上一个没抓住，乌一脱离控制，骨碌碌地从房檐滚下来，正好掉在庭院的莲池里，不仅将莲花纷纷压断，还溅了沈霖满身的水。
“……”沈霖看起来连话也不想再说了。
女子跟着跳下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霖，喃喃道：“霖大人。”她向他走了两步，声音都是小心翼翼，又带着明显的尊敬，“您，您还活着……”
原来乌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个女子。
沈霖甩了甩袖子，而后解了乌一的咒术，问她：“你是谁？”
女子讶异地“啊”了一声，看起来有些难过，但还是认真回答道：“我是云嫡啊……您把我忘了吗？”
乌一从池中湿漉漉地淌出来，动作缓慢，透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云嫡。
云嫡似乎想到了什么，恶狠狠地指着屋顶站着的元坻：“霖大人，他、他是不是把你也挟持了？！”
“没有。”沈霖及时打断了她的想象，“我飞升了，没有从前的记忆。”他抬头去看还站在房顶的元坻，“你还不快下来？”
元坻跳了下来。
-
方才这样大的一番阵仗，把隔壁的苌择神君吵醒了，他披着外衣，面色不虞地站在东院院口，冷漠地看着里边四个人。
沈霖讪笑着把他请了进去。
庭院里的石桌上，元坻和云嫡面对面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气氛剑拔弩张。乌一因为刚才一句“她爱你”而乱了心神，眼睛闪闪地看着云嫡。
莲池花树一片狼藉，美感全无。元坻扫了那边一眼，眸色不善道：“你砸坏了我的屋子，你的手下跑上来吃人。你打算怎么赔？”
云嫡目眦欲裂，狠狠拍了一下桌面，怒骂道：“你绑了我的人，还拐骗霖大人，这笔账又怎么算！真以为我不敢跟你打吗？”
眼看着两个人都要打起来，苌择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打断了他们：“你们很吵，要打出去打。”
沈霖意外地看着他：“你不帮忙？”
这可是事关仙魔两界颜面的事情，苌择竟然如此无动于衷。
苌择毫无反应地看了他一秒，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打了个微小的呵欠，黑眸中泛上水汽，道：“明日吧。”
沈霖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他转回了元坻身边，目光平淡地看着云嫡，唤了她一声：“哎。”
云嫡“啊”了一声，眼神闪烁，期待又有些胆怯，不安地摩挲手心，凌人气势荡然无存。在沈霖面前，这个女子似乎轻而易举地就变回了最初的本真模样。
沈霖在元坻身旁坐下：“说说吧，我与你是怎么认识的？”
云嫡呆问：“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霖认真点头。
云嫡的手指绞在一起，思来想去，半刻才轻声开口道：“我……您，那还是五千多年前……”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回到了当年那个二人相遇久远的场景，“那时我还小，爹娘都死了，在魔界，整日被魔族纠缠欺负……”
“那日，我在苍林又被一群魔摁着打，好多拳头重击打到我身上，很疼……当时苍林的树木长得旺盛，一点光都没有，然后霖大人来了。”
很多年过去了，云嫡再次想起自己身上的魔族一个一个被法力打飞的场景，沈霖初次出现在她眼前，那副面如死灰，身沾寒霜的样子，心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轻轻吐了口气，继续道：“霖大人掀开了周围的魔族，如同一道红光冲了过去，将他们揍得七零八落。然后站在我面前，把我拉了起来……之后那些魔族再也没有找过我了。霖大人不与我说话，只喜欢一个人坐在苍林的河边，一坐就是好几日。可是我无处可去，我想报恩。”
“我就一直，守在霖大人身边，给他带来一些食物。过了好些天，霖大人才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元坻追问。
云嫡犹豫地看他一眼：“他说，我不能离开他。”
黑色的长河源远流淌，河岸分布着参差巨石，沈霖孤身坐在巨石之上，仰望暗淡的天空，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雾色森林。
坚硬岩石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一直蔓延到森林深处，带着淡淡腥气。沈霖翘起的睫毛微微颤动，轻声呢喃，仿若一闪而逝的墨痕。
“我不能离开他。”
“我错了。”
“我要回去。”
“怎么做……”
“魔君……对，我要当魔君。”
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恩人……”
云嫡原身是一只蝴蝶，她这时年纪还小，模样稚嫩。沈霖如梦初醒一般回头，看见云嫡不安地捧着一些果子站在他身后，小脸污脏斑驳，她几番犹豫，最后用细微的声音开了口：“恩人，您想做魔君吗？”
沈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云嫡怔了怔，鼓着勇气继续道：“我愿意效忠于您，为您……为您出生入死。”
她没有了爹娘，流离失所，又法力微少，救她的这个人想要成为魔君，她愿意帮他实现愿望，跟着他。哪怕她只能尽一点微薄之力。
“然后，我们就过上了四方征战的生活。霖大人非常厉害，过了很久……大约是人界的几十年，他成功地登上了魔君之位。”
元坻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微微抿着唇。沈霖却是听得有些懵，他疑惑地问：“那我怎么又回到人界，飞升了？”
云嫡看上去也很苦恼，摇摇头：“我也不知。霖大人，你都忘了，你登上魔君之位后几十年，忽然有一日，你说你要走。”
“我从未见你那样高兴过，眼睛都是弯的，几下掠到结界边，就要离开。我问你去哪，你只说，有人在等你，你要回家了。”
沈霖有些动容：“……谁在等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定是你日思夜想的人。你走时把魔界交给了我，我一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但我想要守住您亲自打下的魔界，一直在努力修行。可是一别五千年，您还未归来，我还以为您已经…”
沈霖感到喉头哽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的心跳的很快，耳边不断回放云嫡复述的他的话。
“有人在等我，我要回家了。”
那个人是谁？他还有家吗？
“你还知道什么？”沈霖几乎是难掩激动地问，“那个人在哪？”
“应该在……人界吧。”云嫡探究地看着沈霖，坦白道，“您这么久没回来，我没想过您会飞升。”
元坻有些担心，他在桌下牵住沈霖的手，看着他隐隐发白的脸色，不由唤了一声：“沈霖。”
沈霖却没有抬起眼去看他一下，神色间难掩失落。如果他去的是人界，如果他日思夜想的人在人界，如今千年已过，一个凡人投胎都该投了好几十回，灵魂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了吧？
这么多年，洗刷的是他的过往。
他问苌择：“四千年前你尚在，你告诉我，当年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苌择一直站在院口，不知是在听热闹还是在酝酿睡意，见沈霖来问自己，他道：“很遗憾，当年我在人界渡劫。”顿了顿，他补充，“不过，你当年可谓是臭名远扬，所以我也听过一些你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