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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忘年交 沈霖忽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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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明星稀,万径无人时,他们回了无垠谷。彼时沿路的灯火已经熄灭,元坻带着沈霖走到了自家院子。
庭院很静,唯有偶起的鸟鸣,正厅上那张宣纸被折成得面目全非,扔到一旁,一看便知是苌择干的。
沈霖在自己白日里靠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声:“困了。”
元坻在他身边,站得挺直,繁琐的青色华服在他身上不见累赘,唯余挺拔。他眉眼清晰舒展,完全不同于沈霖一副倦样,他低头看着沈霖笑道:“去睡吧。”
沈霖应了一声,起身就要朝自己的房间走,被元坻唤住:“你依旧去我房中住吧,魔坚强在你屋里,你怎么睡?”
“嗯,”沈霖犹豫了一下,含糊道,“没事,能睡。”
“能睡?”元坻眯着眼睛,好笑道,“你的标准何时从天端降到海底了?难道你要同他共枕一席?”
沈霖这一会嫌屋子破,一会嫌枕头软的,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愿意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魔族睡在一起。
这小兔子想干什么?
沈霖要出门的动作一顿,像是掩饰慌张似的瞪向元坻:“不行啊?我看着他,省得你们都不放心。”
元坻眉毛一拧:“你真的要和他睡?”
沈霖没多想,“嗯”了一声便匆匆往出走,突然被元坻一手抓住肩头扳回来,他不由退了一步,一头雾水地看向元坻,只见这人英俊的脸上有几分责怪。
他说:“不可以。”
沈霖:“……啊?”
元坻走到他面前,抬手抵住门框,拦住沈霖,“我替你看着他,你去歇息。”
沈霖一向很烦一而再再而三被阻拦,可是听见元坻温柔的声音,四目相对,他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个小黎王是不是又在关心他,如果是,那他的脾气是怎么也发不出来的。
僵持了一会,沈霖终于泄了口气,败下阵来,他扒开元坻的手,不情不愿道:“我不是去睡觉的。”
“嗯?”
“我想去问问那魔,关于他朋友的事。”沈霖看起来很无语,“你不会真以为我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吧?”
元坻似笑了一下,低声道:“怎么不直说?”
“这是我自己想问的。”不想别人插手。
元坻又笑,抬手敲了敲沈霖的头。
“……”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迟缓着收回的手,然后伸出手握住,问道:“你做什么?”
元坻心中懊悔不已,方才沈霖那副样子像极了曾经赌气的小兔子,让他一时间忘了今夕何年,习惯性地去敲人家脑袋。
他还没说什么,沈霖又木木地开口:“从来没有人这样动过我。”
元坻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可沈霖也是如此。方才那一下很轻,只是拿骨节轻轻敲了敲他前额,硬要说的话,倒像是善意的逗弄。
沈霖这么多年,属实没被这样逗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绯红的眼眸顿时失去了光彩,一动不动地僵看着元坻。
元坻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
没听他说完,沈霖忽然撒了手,转身就走,步履很快,语速也很快:“看在你还是个小鸟的份上,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
元坻闻言愣在原地。
小鸟……?
这什么鬼称呼。
他哭笑不得地跟了上去。沈霖察觉到后面的脚步声,是真的疑惑了,他停住,微拧着眉:“你还做什么?不去睡觉?”
小跟屁虫么?
元坻语气很自然:“我陪你啊。”他眨了眨眼,立马春风化寒,“沈霖不想要我去吗?”
望着元坻可怜巴巴的神情,沈霖那声“不想”梗在了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说来也怪,在玄因天昭宁怎么对他撒娇,他都不吃这一套。可元坻如此这般扮可怜,他连话都说不出了。
不仅说不出话,他甚至还觉得,元坻这副样子,比他平日里那清冷的模样要顺眼得多。
他手腕上的铃铛在风里作响,是元坻在灯会上买好为他系上的。
这只鸟方才送了他很多很多东西,跑来跑去,直到额角微汗,然后带他去放花灯,还夸他的名字动听。
这只鸟无论何时都清隽有礼,却肯向他示弱。
沈霖忽然意识到,自己交到了一个朋友。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元坻,心想原来这就是友情,他如今也算是体味到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对那扬着眉的少年道:“咱们这算是忘年交吗?”
元坻:“……嗯?”
只听沈霖清了清嗓子:“虽然我比你大了许多,但你我既已是朋友,往后你有难我一定会相助……唔,如果有谁欺负你,你立马来找我。”
沈霖平日里脾气差,对谁都能轻慢不假,可若有人真心实意对他好,他便恨不得百十倍地还回去,虽然他不太懂得该怎样对他人好。
他垂下眼睛,心想,等回了玄因天,就为元坻抬来数十箱仙玉,给他花。他没有什么特别珍稀的东西,但是钱还挺多的。
元坻在那里听得一愣一愣的,丝毫没有跟上沈霖打水漂一样的思维,怔了半响才道:“那我有一个请求。”
沈霖示意他说。
“我想陪你去审魔。”他的眼睛温柔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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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夜色中,烛台微光下,沈霖撤去了结界,唤醒了魔坚强。
那只魔猝然醒来,瞬间便机警起来,照着沈霖的肩膀就是一掌,被元坻抬手挡住。沈霖蹙起眉,伸手在他额间一点,魔坚强瘫软下来,似乎没有了任何力气,一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二人。
沈霖将他拉起来,教他靠在墙上,然后退回来,嗅了嗅自己的手指,有些嫌弃:“多久没有沐浴了。”
那只魔仰着脸不吭声,满脸都是凶狠戾气。
沈霖无言:“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伤了你还是辱了你?”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打伤他又捆了他的是沈霖旁边这人。
于是这只魔转而去瞪他身边的元坻。
“……”沈霖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也不准看他。”
元坻在他颈窝后,似乎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
沈霖被他这一声笑搞得有些难为情,但他依旧要担负起身为朋友的责任,继续挡着元坻,想着去炸一下这只魔:“这么凶作甚?你知不知道他来了。”
一听“他”这个字眼,魔坚强本能地去嗅沈霖的气息,即便浑身无力,沈霖也能感受到他难掩的激动。
沈霖心里一动,继续道:“他在找你。”
魔坚强深深地望着他,周身的戾气瞬间褪去,堪称清秀的眉宇间似有惶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濒死的兽一般看了沈霖好久,忽然道:“把我……把我藏起来。”
“求你。”
沈霖一怔:“你不想见他?”
魔说:“我想死。”
那瘦弱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痛苦,同样微弱的声音说出的话却万分决绝。
元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数万年来,他杀过上千只魔,可从未见过如此一心求死、苦苦维持人形的魔族。
沈霖思忖片刻,决定换个方法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乌一。”
“乌一。”沈霖唤了声他的名字,接着继续套话,“他专程为你而来,你为何不肯见他?”
乌一摇摇头,刚才打沈霖那一巴掌已经耗费了全部气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我……我吃了人,不能让她知道……她会不要我的。”他有恐慌起来,“她会不要我的……”
沈霖微叹了口气。这只魔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压根没法问出什么和他相关的讯息来。
元坻在后边捏了捏他的手,走上前去,为乌一体内输送了一些法力,让他精神起来。沈霖艰难地克服了那股味道,跟着过来,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乌一勉强睁着眼看他。
“别怕,”沈霖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声音很静,抚慰了乌一躁动不安的心,“他不会不要你的。”
乌一愣愣地望着他:“为什么……”
沈霖似是想到了什么温馨的事情,目光忽而柔和起来,对他说:“爱你的人会接受你的所有,包括你原本丑陋的模样。他或许会责怪你吃人,会发怒,唯独不会抛弃你。”
元坻在一旁听着,心下明白,沈霖这是想起天王和昭宁公主了。现今能让沈霖这样挂怀的,也只有这二人了。
乌一的双眼忽然亮了些,他重复道:“爱——?”
“魔君……爱我?”
那人的身份被如此说了出来,叫沈霖有些猝不及防。他与元坻对视一眼,俱是感到有些棘手:——魔君?
好家伙,原来让这只魔如此念念不忘的人是魔界的王君。
并且,沈霖很久之前也与魔君有过交集。
沈霖悄无声息地抓住元坻垂在身侧的手,用灵息无声地对话:“现今魔界的魔君是谁?”
“我也不知。当年你从魔界出来后,魔界就再也没有魔族出来生事,青鸟族便也没有派人下去探查过。”
沈霖一扬眉,“你为何知道我这么多事?”
元坻面不改色心不跳:“大祭司告诉我的。”
“……”沈霖想了想,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又问,“那我现在该怎么说?”
“顺着他说。”
沈霖松开了手,对着乌一包含期待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他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