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浦路少年》河下邗瑭

6、第六章（已修）

　　“就是我打的。”

　　成越新语气很坚决。

　　“可明扬说人是他打的，王乾也没否认。”

　　王伟晓站在办公桌旁边，面朝着窗户，双手背后，传统的老干部作风。

　　作为在昌浦路呆了几十年的省特级教师，王伟晓已经很多年不带高一。但今年根据学校的要求，他当了高一16班的班主任兼年级部主任，久违地从高一开始跟班，足以可见学校对今年这批中考升学上来的学生的质量有多满意。

　　成越新听到这话，想起现在被支到门外站着的明扬刚刚出去时无视她的态度，心里堵着一口气。

　　叛逆的小屁孩，大人的世界他懂什么！

　　之前保安赶到事发地，立马通知了今天中午在校值班的高中部年级主任，好巧不巧，今天正好轮到王伟晓。

　　王伟晓听说还有外校学生，果断要求先把人都送到医务室，等医生老师查看伤的时间里，联系了王乾的班主任、高二年级主任以及主管安保的副校长，毕竟被打倒的五人里有两人还是昌浦路高二的学生，而涉及到外校人偷跑进校内欺负本校学生，这事不算小。

　　还好，除了被成越新踢倒的那个人下巴脱臼，另外四人最多算得上轻微伤。

　　但就刚刚铁管男的行为，成越新直接报警说他故意伤害都不为过，总之他占不得理。

　　而另外四人说白了就是不抗揍，成越新自己估摸着那四个人也就是跟着铁管男后面的跟班儿，青春期少男不学好觉得混混就是酷，实际上连架都没打过几次，被明扬几下子就收拾了。

　　那几处伤成越新看过，只是打的地方痛感不轻，可根本没造成过重的伤，明扬这小子肯定也是练过什么护身的本事，下手都是相当有轻重。

　　而之后在医务室外，成越新坚持说五个人都是她打伤的，但明扬丝毫不管，一句一字地把当时的场景还有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都交代了出来。

　　王伟晓把他们两留在医务室的走廊，自己进去问王乾。

　　成越新和明扬大眼瞪小眼，最后明扬直接侧身不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楼道的玻璃外景，把成越新气的头疼。

　　她人生头一次遇到比她还倔的同龄人，无论她怎么跟他分析都不为所动。

　　而在医务室里处理伤口的王乾，因为被欺负长达了接近一个月，这一下情绪得以释放，在医务室嚎啕大哭。人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极其容易被套话，所以虽然之前成越新提醒过他，如果不想和明扬两人都背上处分，就把打人的事都推到她身上，不过看样子那小矮个儿一哭起来啥也不记得了。

　　“那这次事情涉及到外校人，老师们为什么不报警？”

　　王伟晓终于转过身子来，与成越新对视。

　　成越新瞳孔被墨色浸染，眼里的毫无波澜，丝毫没有因为面对一个成熟的师长而变的退怯，反而极为冷静地说道：

　　“你们绝对不会想把事情闹大。或者说，就算老师您和15班李老师想保护我们，但你们很有可能有心无力。

　　我、明扬、王乾三人虽然属于正当防卫，我和明扬甚至算得上是见义勇为，可是校内斗殴是实事，另外高二那两个人受的伤虽然不重，但他们毕竟被打伤在地，而我们三个都好好的站着，怎么看他们的家长肯定也需要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学校很可能不愿意给，很大可能只能我和明扬还有王乾三人又或者我们背后的家庭给。如果那两家愿意平和的解决问题再好不过，但万一遇到不讲理的，这个民事赔偿该由谁承担？

　　明扬和王乾都是好学生，而且凭他们的家庭背景能来昌浦路念书都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背上处分不值得也太可惜。王乾本就是受害者，明扬是昌浦路三年后冲击名校的希望不是吗？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大家都累，这次斗殴只是我一个人做的，我练了十多年格斗术，还上过不短时间的拳击课，把这几个人揍趴下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王伟晓看着成越新久久地不说话。他的内心是震惊的。

　　他能看出来，成越新不是假装镇定，更不是自作聪明，而是真的在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去考虑方方面面。

　　办公室的窗帘在狂风下抖动，过了良久，王伟晓叹了口气：

　　“那你呢，你自己明明才是最无辜的，就连唯一打的人都是因为他想用凶器伤害你不是吗？你又凭什么替明扬他们扛处分？”

　　成越新可能是觉得王伟晓问出的问题很莫名其妙，她都把处理这件事的最优解摆在了他面前，他为什么还要刨根问底。

　　她有着比明扬还有王乾都要好很多的家庭背景，她不缺钱，她成绩也不好，也不在乎处分，她可以承担所有事，学校也能省下很多麻烦。

　　“成越新。”

　　王伟晓看成越新皱着眉头不回答，心里暗叹了口气。他想起了接管高一16班开学前，他的老领导，也是昌浦路中学的老校长找他深谈的那番话。这个孩子，可能早已习惯了自己承担所有。

　　“在我这你只是我班上的学生，也只是昌浦路高中部几千名学生中的一员。别人该有的公平，你也要有。这无关成绩，无关你口中所谓的那些将来‘可能’发生的麻烦。虽然做了你两个月的班主任，但我今天也算是第一次对你有所了解。反正我的物理课你也没听过，那我今天真正意义上教你一堂课——十六岁的年龄，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成越新愣住，瞳孔微缩，透出了一瞬间的迷茫。

　　王伟晓终于有了点做为师长的成就感，轻拍了下她的头说：“先去吧，和明扬回教室上课，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成越新出了办公室，抬头就看到明扬站的笔直地望着从办公室出来的她。

　　她表情一冷，转头就走。成越新觉得自己就是个煞笔。

　　“你为什么生气？我才该生气。”明扬跟在成越新身边幽幽的说了一句。

　　成越新被气的一哽，语气都带了几分冲：“你懂个P！你知道被你打的那些人背后什么背景？你觉得你能担多少责任？万一他们死缠烂打要民事补偿，你用你中考的奖学金还吗？！”

　　明扬原本心里火气就没怎么散，被成越新一怼更是上头：“我心里有数，我揍他们的时候用的都是巧劲儿，根本不可能给他们弄成重伤，只是会让他们吃点苦头！那你凭什么要自己揽责任，你觉得这是为我和王乾好我们就会开心？成越新，你……”

　　成越新猛地停下，转身——“砰”

　　明扬的后背猛地撞在了楼梯道的白粉墙上，肩胛骨被撞得有些疼。他低头看着眼前用小臂死死压住他胸膛的女孩，毫不输气势地瞪着她。

　　“明扬，你以为自尊能值几个钱？在那些大人眼里，小孩的自尊心就像这秋天漫天飘的落叶，烦人、无趣到死。我本以为你那么拼命学才熬到现在，比任何人都会珍惜读书的机会，你想要背上处分然后和三年后和那些名校失之交臂，然后再来后悔今天吗？不要可笑了，天真的想法有些人配有，而有些人不配！”

　　“有些人是哪些人？”

　　明扬咬着早就出了血的唇，问着眼前这个明明怒气上头眼神却麻木到毫无波澜的女孩：

　　“你说啊，有些人是哪些人？！成越新，你别自作多情了！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说会道就能说服所别人，然后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难道你不委屈吗？！而凭什么是你受委屈！”

　　凭什么…是我受委屈吗…

　　成越新死死盯着明扬那双带着水光的双眸，看着他瞳孔里只映射出自己的模样…

　　“我知道，这次事件，往大了说可以直接升级到学校保措施出现极大漏洞，无法保证在校学生安全，处理不好被捅出去，无论是昌浦路的名声，还是学生家长们可能有的反应，如果事情闹大，往深了想怎么都是糟糕到不行的结果，学校不会允许这种结果发生。
　　所以学校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低调处理。毕竟我们只是群未成年的孩子，大不了把家长都请来，学校把责任一推，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把王乾说成和外校学生勾结，破坏了学校秩序，至于我和你是见义勇为，都只是被王乾拖累了。毕竟比起成绩优异的我，还有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女生而且家境还不简单的你，怎么看都是王乾最好操弄。
　　可是成越新，那是最糟糕的结果不是吗？难道就因为你不在乎和无所谓，就可以跳过事实胡乱追责吗？你只是个女孩子，这么独立强势不累吗？”

　　成越新恍然，原来明扬什么都明白。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就像王乾为了什么忍了校园霸凌忍了一个月，因为他知道他反抗可能造成他负担不起的后果。而明扬又何尝不懂。

　　她以为明扬只是大男子主义作祟，觉得躲在一个女生背后寻求庇护很可笑，自尊被侵犯所以生气所以郁闷然后不愿意接受她的建议，可原来，他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她这么“自虐”吗？

　　成越新不懂，为什么这个人的眼中含着泪能流露出那么多情绪——倔强、不甘，还有浓烈到要灼伤她的心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办公楼楼梯间角落里对峙的男孩和女孩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成越新似有似无间感觉明扬好像很了解她。这可能吗？明明她记忆中曾经的他们几乎毫无交集。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让他们彼此都有些心乱的氛围。

　　“明扬，我以前是不是借过你巨款？”

　　“……啊？”

　　成越新松开了力道，收手转身时朝明扬挑了下眉：“那你干嘛用那么深情款款的眼神看我，像是一只着急跑来报恩的傻……”某人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难耐地用舌头舔了下后槽牙。“傻狗”这个词太像骂人了，算了。

　　“……你还没说完呢，像什么？”

　　明扬追上成越新，又恢复到了中午那小心翼翼地模样，话里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呵，傻猪。”

　　“？？？成越新，只有你说我笨！”

　　“哦，那是因为其他人也笨，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