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浦路少年》河下邗瑭

5、第五章（已修）

　　明扬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迈着大步走到门口。

　　老板娘坐在和柜台齐平的木凳上，桌子上摆着个长方形的纸盒，里面全是硬币和小额的纸币，五十和一百的纸币被用老式的绿铁夹住，挂在了纸盒边靠她本人的那一侧。

　　成越新正在和老板娘聊天，一副熟稔的模样。

　　“诶，同学，一共五瓶饮料，你少给了一块钱。”

　　个头不高的男生收回了已经踏出门槛半步的脚，挪到纸箱钱，低垂的头让人瞧不见他的神色。他摸了摸衣服口袋，然后手一紧，又伸到裤子口袋，便尴尬在那，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老板娘神色不渝，毕竟偷摸着从小卖部顺东西的学生也不是没有，去年才装了监控，花了她好大的一比开销。

　　成越新站在小店门口正一口一口咻着面条，默默看着这一幕。

　　刚刚小店里一共只有她、明扬还有这个小矮个三个人，小矮个是得有多蠢才会想在这种情况下顺东西，恐怕是钱没带够。

　　成越新眯了下眼，将就看到男生校服胸前的校徽下方，2013级，同年级的啊……

　　“我给……”

　　“我帮他一起付了。”

　　得，好人没做成，被人抢先了。

　　明扬拿了张十块递给老板娘，老板娘及其娴熟地从面前的纸盒里拿出四块钱找给了明扬。

　　“…谢谢…我，我晚上回宿舍还你。”小个儿男孩往远离明扬的另一侧挪了下，像是下意识想逃避什么。

　　成越新看着明扬不太对劲的神色，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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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越新和明扬在食堂解决完了中饭，收拾完泡面盒之后两人准备回教室。

　　回教室的路上成越新双手插着校服外套两侧的口袋，偶尔抬头望天。走在她身侧的明扬，刚刚从小卖部出来之后就有些心神不宁。

　　“刚才小卖部里的那个人你认识？”成越新开口问道。

　　刚刚那个个头小小的男生，秋季校服裤裤脚和袖头的线都已被拆掉，松松垮垮的挂在那个男生瘦小的身上，走路时候右脚微跛，怀里却抱着五瓶饮料。

　　当时在小卖部门口，明扬看到那个男生的模样后，神色突然就沉了下去，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他点了点头：“不算熟，隔壁宿舍的。”

　　“启明班的？”

　　“嗯，15班的。”

　　明扬记得那个男生。他是从河瑭市下辖一个县城镇上的初中考到昌浦路来的，军训时候他们还聊过几句，相似的经历让明扬对其有些印象。可刚刚……

　　“你在担心。因为那个男生的伤。”

　　成越新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口水，不是疑问，而是用陈述的语气说到。

　　明扬惊了下，他没想到成越新知道。

　　两人并肩上着楼梯，一步一随。

　　“那个脚伤…不太像摔的。”明扬语气缓慢且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刚刚在小卖部那个男生全程垂头，付钱时微微抬头看到了明扬，却好似没看到一般，那种抗拒，比起恐惧，也许更像是……羞愤。

　　他一瘸一拐下台阶时，不小心拌了下。被台阶蹭到小腿上方的校服裤脚挤堆在一处，露出了他小腿上青紫的伤，还有脚腕处骇人的红肿，明显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那一幕，明扬看到了，成越新也看到了。

　　“摔的？”成越新嘴角的笑有点冷：“摔可摔不成那样，脚腕上那道最深的划痕明显就是被铁器划伤的，伤口没得到及时处理，已经感染了。”

　　受伤对于成越新来说可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儿，刚刚那个男生身上的伤明显就是人为的。

　　明扬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狠狠一抽。果然吗……

　　突然，身侧男生脚步一顿，停下，侧身望向教学楼南侧的转角处。

　　他刚刚，余光瞧见了什么。

　　“明扬？”

　　成越新顺着明扬地视线看过去，那里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成越新若有所思，唤了下明扬：“走吧。”

　　明扬眉头深皱，抬腿想要朝那边去，成越新抬手拦住了他：“别去，去了也没用，那边没有监控，万一有麻烦说不清。”

　　明扬不赞成地望着成越新，成越新觉得有点意思，虽然单独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但明扬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坚决的眼神。

　　“麻烦是没完没了的，学神，如果你还想好好学习就别管。”

　　成越新说的很直白，看着明扬的双眸被墨色侵染，冷淡如霜。

　　这一刻，明扬觉得自己被冻住了，脑子渐渐停止了思考，他感到冷，很冷。

　　“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能说出这样的话的。”

　　男生双目因为情绪的突然上涌，片刻间就变得通红，话音里带着颤和莫名其妙的失望。尽管如此，这个温柔的家伙还是没忍心吼出声来，反而声音的背后透露出了那么几丝伤心和无助。

　　成越新被明扬失控的表情刺到，他的疑问毫无根据，他那浓烈的失望仿佛在控诉她毁了他什么珍贵的东西。还有什么叫“不能”？他以为他谁呀！

　　作为同班同学，她只是好心的劝诫他别沾惹到不干净的事儿。毕竟这世上的人都是自私的，趋利避害才是人的天性不是吗？他这个反应算怎么回事？

　　成越新心中也燃起了火气，虽然她脾气向来算得上好说话，自幼的家教约束也使她对“好人”说不出什么刺人的话，但这不代表她没脾气。

　　成越新沉着脸，看着明扬几步就翻到草地栅栏另一侧，从草坪中间抄近路穿过，直奔那个转角。咬了咬牙，转身大步往教学楼走。关她屁事，不听好人言。

　　昌浦路高中部的普通班可要比初中部普通班乱的多——

　　昌浦路初中部因为和高中部共享资源，所以在整个河瑭市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虽然比不上河瑭市内那几所有名的私立中学，但师资力量、管理模式依旧有着名校档次。

　　而且在小升初之后的入校报名时，入学考试就要考三轮，小升初成绩的占比只有30％，光就竞争力而言，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因此，昌浦路初中部学子的综合素质和学习能力，和河瑭市其他任何一所中学比起来都毫不逊色。

　　但是高中，在河瑭，真正意义上的传统强校其实只有江明高中和青淮山高中。

　　中考大浪淘沙，金子几乎都集中在了前面两所学校，剩下来成绩中等和中上的分散在了河瑭市各区县的四星级高中。总之，录取全看中考成绩，达标就能上，管你压线还是想办法用什么途径加点分，管你是农民的儿子，还是河瑭首富的女儿，又或者是拆迁后的暴发户家亲戚。

　　在这种大背景下，录取分数线要求最低的昌浦路高中部的普通班简直可以算得上鱼龙混杂。乖的、上进的、普通的、混不吝的、又蠢又坏的渣滓……总之出现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

　　成越新越想越烦躁，失望，他有什么好失望的，他们之前都不认识，人有了希望才会失望不是嘛？该死的，他到底在对我希望什么？！

　　在即将迈步上楼梯的时候，成越新猛的停了下来，认命地低骂了一声，飞快地朝明扬刚刚赶去地地方奔去。

　　明扬那家伙是个傻b吧，那家伙一没家庭背景，二还单纯的要命，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架，瘦胳膊瘦腿的真被人打伤打残了他能怎么办，他还真以为凭借个年级第一就能让学校不遗余力地袒护他啊，万一遇到背景难缠的他这辈子都有可能被害的支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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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一切，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待成越新赶到时，明扬面前的地上已经躺下了四个，那个在小卖部男生明显被震住了，呆愣在一旁角落看着明扬，一脸不敢相信。

　　明扬脸上也挂了彩，身上的秋季校服外套也不见了踪影，右边胳膊还有处挠伤，血都出来了，看的成越新一阵无语。好家伙，高中男生打架还带挠人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啧”成越新舔了下后槽牙，地上躺下的那几个翻滚哀嚎的虽一直没停叫，但几人皮肤外露处都不见伤痕，心思几转：“明扬这小子挺会啊，刚刚在她面前那么单纯都是装的吧。”

　　明扬喘着粗气转身，看到成越新好整以暇地向他走过来，先是一愣，后来又有些慌乱，心里虽是有点奇怪——成越新刚刚态度明显就是不想多管闲事，可明扬心里清楚，复杂的情绪里，还有着几分“果然她不会放任不管”的喜悦。

　　就在明扬准备迎到成越新跟前去的时候，拐角处突然冒出了个影子，明扬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吼到：“小心！！”

　　成越新还双臂抱在胸前，明扬大吼准备冲过来的一瞬间，她猛地弯腰，躲过后面偷袭人的铁管，早就蓄满力的右腿随着旋转用力的腰腹，以迅雷不及掩耳向侧后方旋踢，一脚狠狠踢上身后侧后方男的的下颌——

　　瞬间爆发，肩、腰、背、大腿、小腿，躯干加腿部肌肉连贯性发力，攻击姿态一气呵成，力道肉眼可见的吓人。

　　偷袭的人瞬间被踹倒在地，头还在草地上弹了一下，疼的眼眶生理盐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加入了地上其他人的哀嚎大军。

　　成越新无事人般快速在半空中调整好平衡，放下双臂侧身站直，皱眉捶了捶腰，心里烦躁，自己开始吐槽自己：“真是人懒得好久没运动了，身手都变差了。”

　　低头时看到脚边被她揍翻在地地男的，没忍住不屑地“切”了一声，脚一勾就把铁管踢起拿在了手上，嫌恶地用管头敲了敲那人地脑袋：

　　“对女生用铁管偷袭，没品到没品他妈给没品开门，没品到家了啊，狗屎玩意儿。还有，你不是我们学校学生吧，可以啊，光明正大在昌浦路校园里欺负人，真当昌浦路没人了？你，别傻坐在那儿了，去把保安叫来。”

　　小卖部男生刚看到成越新迅猛的“战斗姿态”，整个人被吓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成越新喊他，才恍过神来。

　　“王乾，快去喊保安，我和成越新在这看着。”明扬也开口催促到。

　　小卖部男生一个激灵，眼睛都亮了：“好好，我去找保安。”

　　成越新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衣服兜里，无语地跟明扬吐槽到：“这小子被欺负这么久，不会一直都不知道这五个家伙里三个都是校外的吧。他看不出这三个穿的校服外套都是上届高三的款吗。”

　　昌浦路高中部的校服在成越新他们还在初二的时候就改了款，颜色变得更清亮了些，不再是以前暗沉的深蓝，而是更似天空的水蓝。在上届高三毕业后，校园里几乎就看不到深蓝色的校服了。

　　成越新本还担心，校园霸凌的欺辱者是本校人，万一再遇上难缠的家长那事情会更麻烦，但若是校外人的话那再好解决不过了

　　明扬心情有些复杂：“王乾初中是在县城念的，两个月前才来昌浦路，他没见过昌浦路以前的高中校服，而且他除了读书，其他事情知道的很少。”

　　“…”

　　成越新一时无言，长叹了口气，她认命行了吧。明扬用有些落寞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就像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成越新，他虽然说的是王乾，但他自己很能感同身受。这她还能怎么办。

　　“一会保安来了，就说这几个人都是我打的，你和王乾只是被动挨揍，听到了吗？”

　　成越新靠在墙边，忽略耳边那阵阵时强时弱的哀嚎。

　　明扬这一回神情严肃，眉头微皱，眼里透着不赞同的倔强：“我会如实说的。”

　　成越新愈发烦躁，她自己都没发现她那如死水一般的心，今天为了某人情绪起伏了多少次。

　　“明扬，你是傻b吗？”成越新双眸微眯，表示她现在已经相当不快。

　　“我…”

　　明扬被成越新突然一骂，气血上涌，刚想反驳就被成越新打断。

　　“这世上的人都是自私的，光明干净的人永远玩儿不过那些手段肮脏的畜生，因为阳光找不到的阴暗处，湿冷之地，蛆虫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在生活里无孔不入。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把这些蛆全都踩死？就因为你身手不错？我以为你在同龄人里算成熟明白的家伙了，别一个冲动就去担自己不该担的后果。”

　　成越新说完就转头不再看他，抬头从一旁的树枝上揪下一片青色的叶子。

　　明扬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微颤，嘴唇被自己的虎牙咬破，粉嫩的唇瓣染上了鲜红。

　　明扬，你知道有多少人的人生因为杜绝不了的校园暴力，而被毁了吗？像你这么优秀的家伙没必要为了任何一个人赔上自己的一生。世界的恶意会转移，不是每一个善良的勇士都能扛得住无边际的黑暗，等来老天爷馈赠的温柔。

　　成越新望着手中转动的树叶发着呆，心里如此想着。

　　“明扬，一会无论我说什么，你最好的选择都是站在旁边别反驳，如果想好好处理这件事情不惹上麻烦的话。”

　　成越新声音严肃，说完她低头自嘲的一笑：“我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