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风吹一树星

38、徐图现

　　闻听孟萋萋此言，礼淮深看她一眼，总觉得心头隐有不安。

　　堂内传来了一声呻吟，打断了礼淮的细思，是那些被打晕的侠客要醒了。

　　礼淮对公子羽道：“你之功过身后自有判罚，既还活着，便做些应当做的事。坐牢你的盟主之位，日后自有用处。”

　　公子羽抬头上望，眸中迸出欣喜，连声叩头称是。

　　于他而言，只要还活着，有什么不能做的？人不都是这样吗？为了苟活，可以不择手段。

　　飞羽山庄经此一事在江湖上名声更盛，在公子羽的有意安排下，推举公子羽作武林盟主的呼声愈加高涨。

　　几番力请推辞、你来我往之后，公子羽终如众望，坐上了武林盟主之位。

　　而江湖上的志士侠客不知道的是，风光无限、一呼百应的武林盟主公子羽，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

　　而这个傀儡此时正恭谨地立在一座不起眼的竹屋外，等候传召。

　　屋内清香袅袅，案上几支桃花鲜艳欲滴，映得伏案作画的清冷人儿多了几分娇美。

　　孟萋萋凝视着专心致志作画的礼淮，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扰了她。

　　却见礼淮眉峰渐隆，搁笔而叹。

　　孟萋萋不知她遇到了什么难处，心里紧张得紧，却仍不敢动。

　　她正欲相询，便见礼淮愁眉苦脸地望向自己，央道：“萋萋，来帮帮我罢。”

　　长时间的同一个姿势久坐让她身体有些僵硬，但她仍极快地行至案前：“怎么了？”

　　礼淮拉着孟萋萋坐下，问：“萋萋觉得我画的如何？”

　　孟萋萋忍着羞涩，秉着品评丹青的态度，才敢定眼去看画面。

　　“娇红淡粉逞春姿，好手移来一两枝。殿下的画自是极好的。”孟萋萋定声道。

　　“人面桃花相映红，想来醉东风。”礼淮轻笑一声，指着画中人，道：“这处不好么？”

　　孟萋萋的视线只敢落在画中人手里的桃枝上，细声道：“相映生辉，亦是极好的。”

　　“可仍不及我心中的萋萋本分。”礼淮敛了笑意，十分认真道：“这眉，我总也画不好。”

　　“萋萋帮帮我，可好？”
　　礼淮清冷的声音软下来时更像是风乱天边云霞，岂道桃花娇红烂漫，唯叹太女春光占断。

　　孟萋萋颤着睫羽，掩却眸中一片波涌，便依了她将自己圈揽怀中，依了她执起自己的手，共添娥眉......

　　礼淮执起孟萋萋的手一笔一划，珍而重之地题词在旁。

　　她的声音缱绻似一无暇的月色，惹人沉醉：“描卿之颜，刻在我心。执卿之手，永世......”

　　写至此处时，孟萋萋打破了这份静谧：“殿下，门外等了许久了。”

　　笔尖一顿，落下一滴墨，晕在一片桃色之中。

　　礼淮沉默地松开孟萋萋的手。

　　孟萋萋只缓起身，无丝毫流连。

　　可就在她将离之时，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手腕。

　　身子一晃，孟萋萋便随着那股不管不顾的气力坠入海中。

　　“殿......”孟萋萋来不及唤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她睁大双眼，满鼻满口都是礼淮的气息。

　　心如擂鼓，孟萋萋忘记了如何呼吸，唇间的炙热烫得她失去了控制，软润的触碰勾得她悸动难抑。

　　可她仍然记得心中的禁锢，眼前的要事。

　　孟萋萋艰难地抬手欲推，却在即将触碰到礼淮的衣袍时，被松了开来。

　　那双冰蓝剔透的眸子深深地望着自己，低哑的声音如冰下洪流，明明是热烈地奔涌，却要覆上一层冷静。

　　她说，“永世不移。”

　　——————————

　　今日上尊的心情似不大好，公子羽小心地措辞，禀道：“追捕令已发布三月，郡王府斩了不少江湖中人，如今结怨已深，是时候立旗讨伐郡王了。赤眉、铜马也已准备好，只待上尊令下。”

　　礼淮颔首，道：“拿江湖中人的命给平东郡王邀宠，同时消除皇帝的疑心，的确是步好棋。或许你比他更适合做都护使。”

　　公子羽立时眼笑眉开，叩首而拜：“上尊无量。”

　　礼淮神情无波，抬眸远望竹影婆娑，“按你想的做罢。西域烽烟起，赤眉铜马动。”

　　————————————
　　时天元十三年中元节前夕，平东郡王辖内爆发叛乱。叛军以绿巾绑臂，青龙为旗，清乾坤为号，被称之为绿林军。

　　绿林军虽行制散乱，却个个以一抵十，竟从平卢一力打到了幽州。若非平东郡王铁血镇压，恐真叫叛军得了手去。

　　但即便如此，此战也耗时数月，折耗兵士数万众，更听闻平东郡王负伤，险些殁去。

　　然，如此要事，不可不入京细述，于是乎养在病榻的平东郡王便派义子田于光，代为入京上表。

　　平东郡王的义子抵达玉安时，已是隆冬时节，纷飞的大雪铺盖一地，向来热闹的玉安也难得安静了下来。

　　奉天殿内暖意盎然，玄皇高坐，神情却有些恹恹。

　　他眉骨高隆，隐得那一双难测的眸子更加莫测，龙袍似也宽大起来。不过一年，玄皇竟消瘦如斯。

　　“宣，田于光觐见！”内侍太监的声音尖厉高昂，震落了屋檐三分雪。

　　田于光快步入殿，利落地跪下：“臣，河东上阳郡都尉田于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皇仍窝在龙椅，不作言语。

　　田于光冷硬的铠甲结了一层霜，在地龙的熏暖下化作水珠滴了下来，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内几乎可闻。

　　内侍太监小声道：“陛下，平东郡王义子来看您了。”

　　“阿福？”玄皇呢喃了一声。

　　“是平东郡王的义子，田于光。”内侍太监又重复了一遍。

　　“噢。”玄皇这才看向阶下，问：“你义父如何了？”

　　“回禀陛下，义父同叛贼在幽州郊外一战受了些伤，大夫说幸好偏了几分，否则......幸有圣上庇佑，义父他已无大碍，再修养些时日便可上京朝见陛下了。”

　　“阿福没事就好。”玄皇笑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还不赐座？”

　　内侍太监连忙掌嘴，连声说：“老奴糊涂，老奴该死。快给田大人赐座！”

　　群臣见此连头都没抬一下。

　　田于光叩谢圣恩，抬头时目光扫到一品要员的地方，那里缺了一位，本该是宰相林鹤归的所在。

　　玄皇缓声问：“含尘，你且说说，这绿林叛贼是怎么一回事儿？”

　　田于光立时起座，见玄皇虚压的手势便又坐了回去，道：“启禀陛下，绿林悍匪乃是江湖中人勾连党结而成。其贼首公子羽自持小勇，以武乱禁，竟妄图改天换地。郡王府中人察觉其以武林大会为由头，冒死闯入，带出消息。奸贼一计不成，悍然发动叛乱。义父当机立断，急调兵马，最终全歼叛贼于幽州城下。那贼首为乱箭绞杀而亡，其首级臣亦带来。”

　　玄皇抬了抬手指，内侍太监道：“呈上来。”

　　神武卫端着黑匣子奉给内侍太监，内侍太监启盖一看便立刻盖上，挥手让神武卫下去。

　　内侍太监附在皇帝耳边，道：“陛下，没有错。”

　　玄皇又问：“朕听闻，绿林军要伐奸佞，清乾坤。告诉朕，谁是奸佞？要清谁？”

　　皇帝低沉的声音如猛兽的咆哮，殿内的大臣都跪了下来。

　　田于光连离座跪下，伏跪而拜：“大业是陛下的大业，天佑大业国祚绵长。彼奸人痴心妄想，自然一败涂地。”

　　玄皇含怒的眸扫过群臣，喝道：“尔等怎不说话了？韩御史？王尚书？李侍郎？”

　　玄皇每喊一位大臣，都只得到“臣不敢！”的诺诺之声。

　　他冷笑一声，对田于光道：“含尘，快起来，莫同这些废物同流合污。朕知道，你和你义父都是忠于朕的。”

　　玄皇顿了顿，“朕的宰相已经被他们挤走了，你放心，朕会保护你们的。朕倒要看看，到底谁是这大业天下的主宰！”

　　地龙明明烧得十分旺盛，可奉天殿内却寒得彻骨。

　　山呼的“陛下息怒”却如同火上浇油，引得玄皇剑眉倒竖。

　　“清乾坤？朕就是乾坤，你们也想要清君侧？”玄皇怒字如山，压得诸大臣本就匍匐在地的身躯更加低微。

　　“朕要封后，你们不准。朕要封王，你们也不准。朕要礼奉仙真，你们还是不准。”玄皇龙眸暗垂，“这大业看来不姓沐了。”

　　“陛下！”田于光匍匐前进，趴在阶上，眼含热泪，“陛下万万不可此言！天下永远是您的天下！”

　　玄皇开心地笑了，离座扶起田于光，如同长辈那般摸着他的头，慈爱道：“我很喜欢你，朝后去看看贤妃罢。”

　　阶下的大臣皆如惊弓之鸟，却再无人敢学萧正言。

　　天元十四年元旦，玄皇册封留京三月的平东郡王义子田于光为上护军，赐府邸华宅一套，婢女使唤千人，封地千户。

　　七日后，平东郡王进京面圣，龙颜大悦，赐珠宝玉器，华宅美府，恩准田于光袭郡王爵，世袭罔替。

　　时人皆谓武贵文贫。

　　不过林相在众臣的轮番乞请下，终于迈出了宰相府，重新踏上了阔别两年的奉天殿。

　　文官如此勠力同心，只为了一件事——立太子。

　　妙玉楼内，贤妃同平东郡王把酒言欢。

　　全福江吞下贤妃亲手喂来的葡萄，轻声说：“柳娘，再等等，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贤妃媚眼如丝，凝脂玉手抚在他的胸口，心疼道：“疼么？”

　　“不疼。”全福江说：“想到你便不疼了。”

　　贤妃亲他一口，道：“林鹤归旗下如今又聚集了许多文官，逼着陛下册立太子。奴最多只能拖三个月。”

　　全福江轻哼一声：“乱世之中，唯有军队才是一切的保障。林鹤归想要扶持傀儡皇帝，这如意算盘是打不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