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风吹一树星

37、乱将飞

　　站在飞羽山庄的大门前时，湛乙感到很是难堪。

　　合着这声势浩大的武林大会竟藏在深山老林中，怪不得在城里转悠了三天都没有半分讯息。

　　飞羽山庄隐于崇山绿岭之中，路途蜿蜒盘绕，若非熟门熟路，的确找不到门道。

　　礼淮更发现，上山途中多见哨点，一路上礼炘对了好几次暗号才放行，盘查得很是严格。

　　礼炘边行边道：“此次武林大会由飞羽山庄的庄主公子羽发起，意图推举盟主，号令天下群雄，以正乾坤。官府得到了消息，正四处查缴呢。”

　　他又道：“殿下来得正当时，现下正要进行最后的比试。那名修士也是人选之一。”

　　礼淮点点头，渊深的眸扫过堂内的一众英雄好汉，她眼尖地瞧见那修士独坐在西角。

　　那修士约四十来岁的模样，正闭目养息，周身气场安宁，同这熙攘的堂内格格不入。

　　但礼淮瞧得明白，这修士黑气盘顶，平添了一股煞气。

　　她收回目光，恰好瞧见慕希朝这边跑来，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师姐师姐！”慕希雀跃不已，一把拉住孟萋萋的衣袖，娇道：“这般久不见师姐，叫人家好想。这一路可有何趣事？这里真的难受死了，不过尚有一凡俗入得眼…”

　　礼淮咳了一声，警告的目光射在慕希身上。

　　慕希怏怏不乐地松手，散乱地福礼：“师姐无量。”

　　慕希瞥眼间扫到湛乙，眼睛一亮，四下张望起来，边望边问：“熹薇师姐呢？”

　　湛乙矜傲得很，道：“她才不想见你这个暴力女呢。”

　　慕希亮眸顿暗，整个人可见地消沉下来。

　　礼淮见状眉头一挑，转眸便见孟萋萋颇有深意地但笑不语。

　　她玉扇一展，道：“湛乙公子既然来了，若不展现一番身手，实是此次大会之至憾。”

　　礼炘也搭腔：“那擂台赛任谁挑战皆可，湛乙公子向来功夫了得，这些小鱼小虾想是不在话下。”

　　湛乙扬首轻哼，道：“毋需二位撺掇，此行本公子只看不动。”

　　瞧他模样，倒像是个安分的，这番试探下来礼淮才放心，天界并无染指江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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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有紫气东来的山河屏风后缓步行出一风流倜傥的玉面公子来，身旁伴了四位美婢，分执琴剑书花，娉婷婀娜。

　　“这便是庄主，公子羽。”礼炘道：“飞羽山庄好似一夜拔地而起，无人知道此人究竟是何身份。不过听闻十年前的金顶说剑，此人力压群雄，却翩翩而来又洒然而去。他不入江湖，却又左右江湖。”

　　不入江湖，而左右江湖。

　　礼淮摩挲着手中的玉扇，目光在公子羽和那修士间游弋。

　　却听得那公子羽清逸的声音响在堂内：“高朋至而蓬荜辉，小生有失远迎，还望高士海涵。”

　　她们站得靠后，公子羽这番话登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回顾，只见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又在大会上锋芒正盛的三位侠士围站在两位玉人身旁。

　　其中一位白衣胜雪，容颜拟玉，周身气度华贵冷隽；另一位则青衣如烟，貌比春水秋月，尤其一双妙目生辉，惹人沉沦。

　　讨论声伴着惊叹此起彼伏，却不敢高语，唯恐惊了天人。

　　“想必这便是那几位的同门中人。这般看来应当是什么隐世不出的大派。”

　　“本以为那几位足够惊艳绝世，一见方知天外有天呐。”

　　公子羽又道：“今朝一瞥惊鸿影，人间失色再无求。看座，请高士上座。”

　　几位美婢快步而出，极快地布置好两套座椅茶具，似早已备置。

　　礼淮看公子羽一眼，伴着孟萋萋从容落座。

　　湛乙哼了一声：“有眼无珠。”

　　公子羽瞥他一眼，转眸扫过堂内群雄，道：“如今阴阳失伦，乾坤无状，愤怨四起。庙堂虽高，不失百姓之基，江湖虽远，岂忘天下之忧？小生不才，请得群雄汇聚一堂，一片浩然正气如霜，岂容宵小隐藏？大事在前，而人心有异，岂不痛心来哉！”

　　宵小？异心？

　　群雄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一心直口快的壮汉立时横刀前踏，厉声道：“何来宵小，还请庄主明示！”

　　又一侠女道：“定是混进了官府细作！庄主定不会空穴来风。”

　　礼淮皱了皱眉，这公子羽声望竟如此之高，堂内群雄全无怀疑之情，群情激愤的模样恨不得将那宵小细作大卸八块。

　　情绪这般激昂，倒是甚易操控。

　　礼淮密音传讯，礼炘、丰奕、慕希顿时紧按兵器，随时准备激斗。

　　果然不出礼淮所料，只见公子羽抬手指向自己，道：“郡王府的几位大人，大家都等着呢。”

　　同一时刻，座椅弹出一对铁爪来，礼淮孟萋萋竟被死扣在座椅上不得动弹。

　　“抓住他们！别让她们跑了！”

　　有人大喊，群雄立刻反应过来，朝着礼炘等扑抓而去。

　　公子羽看向礼淮和孟萋萋，道：“劳请二位大人小坐片刻，待请来他们，再一并细说。”

　　礼淮摇摇头，淡声道：“好一出请君入瓮。可惜除非我等愿意，否则是抓不住的。”

　　公子羽笑得清雅：“二位泥菩萨过河，还是顾自身罢。”

　　几声闷哼响起，适才激烈的短兵相接之声渐打渐消。

　　公子羽顿觉情势有变，他凝了嘴角的笑，回眸一看，顿时面色如渊。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英雄好汉，却不见一滴血迹，很明显这是被打晕了过去。

　　公子羽仓皇回顾，眼神扫过西角，却见那里空空如也。

　　他看向应当被绑在座上不得动弹的两人，此刻却好整以暇地看向自己。

　　“你也是修士！”公子羽慌退几步。

　　厅外传来礼炘的声音：“师妹，已将他控制住了。”

　　礼淮笑看公子羽，摇着玉扇，悠悠道：“庄主又怎知，我等不是一条心呢？”

　　“你在试探我！”公子羽这才惊觉，竟是一出黄雀在后的戏码。

　　丰奕压着那黑气盘顶的修士入得堂内，迫使他跪在地下。

　　礼淮道：“说罢。”

　　“技不如人，有甚好说的。”那修士神色阴厉，一反适才世外高人的模样。

　　丰奕给了他一拳，揍得他吐出一口血沫，神情痛苦地蜷缩在地。

　　礼淮望向浑身哆嗦的公子羽，道：“那便你来说说。”

　　公子羽面如金纸，就连师尊都被控制住了，那自己......

　　他噗通一声跪下，叩首颤声道：“小生无知，有眼无珠。乞望道友高抬贵手，小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礼淮看了丰奕一眼，丰奕会意，封了那修士的五感。

　　便听公子羽颤声道：“小生法名萧化羽，他唤作无崖子，乃是小生的师尊。我师徒二人本在青霞山修行，十年前师尊卜得一卦，言有升仙之机。我师徒二人便以金山说剑为契机入江湖，又苦心经营十年，暗中扶持赤眉、铜马二军，只待今日夺得盟主之位，改朝换代，以图借得半分气运升登紫府。”

　　“不似作假。”孟萋萋轻声道。

　　礼淮挥扇点向公子羽，封禁他的五感，朝无崖子道：“无崖子，你可有甚要说的？”

　　无崖子抬起头，眼神阴狠，嗤道：“我那孽徒既全数交代，贫道没什么好说的。”

　　“身为修士却秽气缠身，你已然脱离大道。”礼淮道：“你这不是心魔，是罪业。”

　　“罪业？哈哈哈！”无崖子仰天大笑，狂道：“吾修道至今三百四十年有余，崇道奉圣，莫有不敬，可回馈我的是什么？是苍天无眼！就连青阳子那个废物都能成仙，我凭什么不可以？”

　　他状若癫狂，周身黑气愈甚，狞笑道：“他们不过是我成仙路上的垫脚石，应该感到荣幸。”

　　礼淮皱眉，无崖子此状恐怕要堕魔了。

　　“你们，从雨花村来，那便，下去陪他们吧！”无崖子祭出长剑，持剑刺向礼淮。

　　孟萋萋神情一凛，瞬时持剑挑飞无崖子刺来的长剑，一脚将他踹地倒飞出去。

　　无崖子口吐鲜血，披头散发，像是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咧嘴狞笑，一双眼变得漆黑如墨。

　　“堕魔了。”孟萋萋神情冷冽，剑光一闪，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下一刻，只见无崖子的尸首被凌空而来的雷霆劈得飞灰烟灭。

　　公子羽看得呆了，张着嘴不知作何言语。

　　好一会儿，哀切的哭嚎从他喉中炸出，响彻整个山庄。

　　“堕魔者，必诛之。”礼淮冷眼扫向公子羽，硬是令他将无边悲哀悉数咽下。

　　“真元观固守千年而不怠，本就是最好的成仙路。尔等偏生妄念，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礼淮冷声如铁：“此等罪孽，便是打入归元罪狱底层，永受雷火厉刑，也不为过。”

　　那锦绣华袍的玉人威深势重，真言阵阵似神仙来判。

　　公子羽再难升起丝毫复仇之心，喟然长叹，叩首重拜：“师尊身为大弟子却失了观主之位，又见青阳子紫府登名，心中不畅，加之卦象有显，这才动了以神器证道的念头。”

　　他神色凄切：“却不曾想被封印重伤，不得已血屠全村吸取生气，以求苟活。小生......知而不止，有失正行，自知罪孽深重，别无它言......”

　　孟萋萋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不能尽算。人心不正，又何求真道。”

　　公子羽神色颓唐，然事已至此，已是当初难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