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风吹一树星

31、潜风藏雨

　　自那日郡王从玉山出来后，整个平东郡王府上下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日郡王满脸黑沉，直奔欢台，禁令谁也不许扰他。可这已是郡王在欢台待的第十日了，府外求见的人来来去去，若过江之鲤，朝贤院也积满了公文。管家急得在欢台直打转，却又不敢上前催促，唯恐郡王一怒而老首削。

　　欢台内翠竹掩映，楼台清嘉。

　　“王爷就不怕误了上君的大事？”娇媚可人的艳妇玉体横成，如蛇般娇软的身躯将全福江紧缠不放。

　　全福江大力拍她雪臀一掌，骂道：“怎么？你这□□就这般想尝尝紫微星的味道。本王不放你走，你便走不得。”

　　那艳妇娇滴滴呼了一声，喘了几声，娇道：“奴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可若能助王爷脱离苦海，奴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全福江却沉默了，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却觉得满嘴苦涩。

　　脱离苦海......都护使本就是戴罪之身，如何脱离苦海？

　　他望着眼前娇媚的女人，只觉心中空寂，谁说红尘滚滚便是苦不堪言呢？他有敌国家财，千军万马，在这地界呼风唤雨比皇帝还快活，有甚不快的？无非就是病痛终来，肉身终消。可即便修成了神灵之位，入得冥界，也无非是活得长久些，少去病痛折磨罢了。

　　全福江双眼放空，整个人显得很落拓。他回思获罪流放以来的事，从未觉得苦，可现在......却苦极了。那苦涩苦他得连眼都睁不开。

　　“王爷…”娇媚声声催人老，一双柔荑轻慢地抚着那张满是风霜刀剑的脸，红唇紧跟着便贴了上来，细言软语道：“奴卑贱之身，若非王爷相救早已命丧山野。能够为王爷所用，是奴之幸。这凡间种种不过虚花幻月，您是上界的贵身，奴不敢奢求高攀。”

　　男人却发了怒般，狠狠堵上那张娇俏红唇，将那具娇躯死死扣在怀中。

　　美人儿一力相承，轻缓地抚着男人的脊背臂膀，待他安静下来，如同温流暖波，惹人迷醉。好一会儿，全福江才松了这口气，转而埋首她的发间，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香。

　　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艳妇抱着他缓声道：“马蹄声声近宅门。王爷，让我去罢。”

　　她言语轻细，像是抓不住的风。全福江紧了紧双臂，沉默不语。

　　同一时刻，院外的管家终是忍不住高声喊道：“王爷！玉安来信了！”

　　就像风不会停留，玉安终究还是来信了。全福江心中长叹，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柳娘。”全福江埋首那团软玉，声音沉闷：“等我。”

　　胸口的凉意烫入心底，柳娘笑得娇媚撩人，轻声说：“好。奴等王爷。”

　　时天元十二年岁末，平东郡王亲自驾车入京，献瑰奇异宝千余件，灵芝人参等宝药百箱，贺天子得仙真下降，福运绵长，成万岁之功。玄皇大喜，于皇城庆安楼大宴三天。席间有美人献舞，玲珑多姿，好似天人，深得帝心，竟令玄帝抛却后宫三千粉黛，专宠一人。

　　奉天殿内，君臣相峙，乌云压顶。

　　“萧正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口出狂言，朕看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玄皇威目怒视，看着阶下的红服老者怒不可遏。

　　面对如此天威盛怒，萧正言丝毫不惧，反而提步上前，痛声力谏：“陛下！史书累累，尽是外戚专权之危。王朝济济，皆有妖妃惑君亡国之难。自那所谓的仙真下降以来，林相多受封赏已然逾制，人臣之极可盖主，陛下不可不思！圣言厚德载物，如今陛下又要封其妹为后，极尽专宠，千金如纸散，万宝同瓦石，天下如何看之？祖宗又如何看之？难道陛下就不在乎后世之言吗！”

　　玄皇豁然起身，胸腔急鼓，怒道：“你这老贼竟敢骂朕昏君咒朕亡国！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谁敢乱我大业？妖言惑众，诅神咒君，罪大恶极！神武卫何在！给朕拖出去，枭首示众！”

　　金甲卫士闻声立入，要将那罪大恶极者拖将出去。卫士高大，孔武有力，一把扣住萧正言老瘦之身，粗暴地拉拽。不曾想这耋耄老者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力，挣脱了束缚，大呼一声“国将不国！”，便朝着那蟠龙金柱猛撞而去。

　　登时，在玄皇和群臣大惊失色之中，那以刚直勇谏著称的萧御史就这般血洒金殿。众臣齐看玄皇，见其双目发红，咬牙切齿道：“乱臣萧正言犯上作乱，拒不伏法，胆敢血污朝堂。此等乱臣贼子，罪不可恕，削其进士身，御史大夫之职，着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诸臣哗然，尤其是同萧正言亲近之人，皆感愤懑，立时便有十数位大臣跪伏下来，祈请皇帝收回成命。

　　“怎么？尔等也想要造反？”玄皇居高临下，威声赫赫，深晦的眸扫过阶下大臣，道：“大业虽大，却容不得乱臣贼子。若朕再有听见任何蔑污仙真之言，狂肆乱吠之语，朕倒不介意教教你们，什么叫做忠君奉上！”

　　皇帝已出此重言，本就不甚坚定的诸臣登时消了那点坚持，计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想法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可那些请命的大臣还没站稳，却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陛下！”惊得微颤。

　　只见一紫服俊郎伏跪阶下，道：“林美人能得陛下垂爱，自是荣耀之至。然，若因而玷污陛下圣明，则万死不足以平。微臣未尽长兄之责，是有失为兄之罪。陛下因微臣而怒，是有失为臣事君之罪。有臣犯上，是有为相不察之罪。三罪如是，不罚不足以告先人，不足以教臣民。罪臣林鹤归，伏请陛下收回赏赐，削官职，以正法度！”

　　玄皇看着跪伏在地的林鹤归，双眸微凛，整个大殿便如死一般寂静。好一会儿玄皇才沉声道：“大业是朕的大业，有罪无罪是朕说了算。人无完人，林相微瑕，美玉之华又岂是双目无珠者可赏。诸臣民皆子，朕心如父，又岂忍让天下无母？林美人之兄高朗磊拓，朕相信有此家风定然不差。然，母仪天下者自要慎之，朕便退一步，封林美人为贤妃。众卿以为如何？”

　　贤妃虽是四妃之首，美人封贤亦有逾制之嫌。但是从皇后到贤妃，皇帝已然退了好几步，又岂有不识相者上赶着触怒圣颜？众臣皆通晓此关窍，自然皆山呼：皇上圣明。

　　如此一来一场尖锐的对峙便在皇帝的退步下平息。而就在众臣以为此事已了的时候，皇帝却宣封林氏为贵妃，同时赐称病不朝的林相“华玉清光”的匾额。

　　林家小女从贤妃到贵妃，不过短短五日。诸臣私下皆言，若是林贵妃再诞下皇子，皇后之位自是如探囊取物。于是乎，林相府邸虽大门紧闭，来投拜帖者却是络绎不绝，一时间林氏兄妹风头无两。

　　皇帝以退为进，打了群臣一个措手不及。大胜之喜下，这会儿正在章台寻欢作乐，也顾不上再去雍灵殿求仙问道了。

　　皇城北那座华美而庞大的宫殿群，是玄皇在旧有的宫殿——灵台的基础上加修而成。玉瓦金墙，椒香兰熏，如此阔大奢华的宫殿却只有寥寥几人。

　　“还有十六日。我忍。”湛乙捏着弟子牌，神情恹恹，愁道：“怎还未寻到承运者？要我说，不如寻个由头让那皇帝发个寻人令得了。这般磨叽，要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南斗星君的命寿录上竟也没有此承运者的讯息，便只能依靠凡人大海捞针。幸得冥界那边还知晓此人相貌。”熹薇握着弟子牌清心凝神，道：“你个猪脑子也不想想，那般长相谁见了不知此人贵不可言。叫皇帝去寻个皇帝相的回来，除非那玄皇也是个猪脑子。”

　　“我可以把他变成猪脑子。”湛乙叹了口气，看向云彻，寻求他的支持。

　　“你不如先把自己变成猪脑子！”熹薇白他一眼，不再与他耍宝，肃声上禀：“殿下，太女那边传讯，说可能寻到大业气运陡削的关联。太女和少孟君已动身往河东上阳郡呼郎山而去。此外，白奇说丰奕一行已在凡境江湖大派搏出了名头，过几日要参加什么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湛乙眼睛一亮，“不如我们也去瞧瞧罢。整日待这宫中，烦闷极了。”

　　“这时不嫌凡境糟污了？离了这紫微圣气笼罩之地，恐怕你这张小脸就要日渐衰垂咯。”熹薇揪着湛乙的脸感慨，这武安君之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倒是生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天界一众美男子中，也唯有太子殿下能胜他几分了。

　　“熹薇。”太子的呼声吓了思绪乱的熹薇一跳，她赶忙回眸敬视，垂手而听太子之令。

　　“你和湛乙修为尚浅，便留在殿内。若玄皇前来，你等依计行事，务要让玄皇怠政，削损福德。如此这般，届时林鹤归杀他夺位才不至于被移文鼓笔，否则不利于我天界执掌此界。”云彻吩咐了几句，便消失不见。

　　“殿下去武林大会了？也不带上我。就看一看也不行嘛。”湛乙撑着脑袋，十分失落。

　　“你天仙修为还想和真仙同行。”熹薇瞪大了美眸，满脸写着“不自量力”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