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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放学回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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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后,林思便老实地待在家里写作业。不过说是‘老实’,墙上的挂钟都走过半小时了,她才写过一行字,而荡在长凳下的两只脚却越甩越高,恨不得把穿在脚上的鞋子都甩飞出去。
林思拿下巴镇着写字本发呆,想到从认识余小西到现在,统共跟她才玩过两次,再加上初见时的匆匆一瞥,她们其实都算不上是朋友,所以管住腿不去找人家玩这件事,她勉强觉得自己能适应得过来。
事实上,很多时候,孩子比大人更憋着股较劲的傲气。
刘丽萍接连两天下班回家都看到女儿乖巧地坐在那儿写作业,一高兴起来连人都大方了,在某天晚饭后带着女儿出门乘凉时,特地给她买了一只带巧克力的甜筒。
林思收到奖励非常开心,心底积攒起的想再找余小西玩的想法就被冰淇淋的甜蜜给冲淡了。等后来那股念头再起来的时候,林思想想那支吃掉的甜筒,迈开的步子硬生生就又憋回去了,因为比起找余小西玩这件事,她其实更想要再吃一支带巧克力的甜筒。
不过很多时候,小孩子没办法做到时刻理智,当有大把闲下来的时间时,找个人一起疯玩就跟憋尿着急上厕所一样,迟半秒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周五学校例行三点放学,林思到家时,奶奶拿着竹筐正要出门。
林思一看就知道奶奶是要去田间收菜,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就跑到了她的面前嚷叫:“奶奶,你要去地里吗?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老太太不想带个麻烦在身边,皱着眉头嫌弃林思:“小孩子去干什么,帮不上忙还要添乱。”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事干呀,奶奶带上我一起呗。”
“作业写完了吗?你妈回来要是看到你在玩非气得打你一顿不可!”
“我知道今天放学早,在学校里就把作业写完了。”林思昂着头很神气,“不信你检查我的作业本!”“我才没空来管你写没写作业,别挡着我的道,耽误我做事小心我揍你!”
老太太举着手做样子,林思机警得跳开一步,抬起胳膊预防对面打人,“多一个我去还能帮你抬筐子呢,奶奶你真的不要我一起吗?”
“可怜的啦,就你那小身板,还是给我省省吧,别到时候筐子没搬动,倒把自己弄受伤了。”
林思听不得老太太的轻视,急得拍了拍肩膀豪气道:“奶奶,我们班里饮水机上的水桶都是我跟人抬着换的,我力气大得很,您别不信我。”
“力气再大我也不要你,你该干嘛干嘛,识相点别来烦我。”
老太太满脸的不耐烦,搡开林思的身体就往外走。林思根本不想一个人在家,抱着老太太的腰被拖着朝前行进了两步。
“讨债鬼,你烦不烦?”老太太的脸色愈发得难看了,拎起林思的后衣领将她向外拽,“再惹我生气,我就赏你顿打,你信不信?”
“奶奶你带我一起吧,你让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有陌生人进来把我抓走了怎么办?那岂不是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老太太本来想回眼不见心烦才好,可低头一看林思那副可怜的样子又突然于心不忍,最终拗不过她只好一同捎带上了,只是叮嘱林思到时候得跟着自己,别一溜烟儿的功夫人又找不见了。
林思忙不迭地点头,“我保证不乱跑!”
“你最好是这样,要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老太太也是狠,边说边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一甩手就抽在了林思的小腿肚上。
被打的地方很快就肿起几条细长的肉红色肿痕,林思龇着牙弯腰去搓,等把皮肤都揉红了才缓过那阵痛感。
老太太彰显了威风,也不看林思有没有跟上来,肩膀担起一杆扁担就走了。
林思匆忙去追,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跨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老太太闻声回头望过来,嫌弃中带了些幸灾乐祸,“你看吧,就让你不要跟着我了,非不听,现世的苦头立马就让你吃到了。”
林思扶着门框沉默,站在门头下的阴凉里突然冲老太太讨好地笑了笑。
“……贱骨头。”老太太本来也没多喜欢林思,见此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转过身又朝前头走了。
林思没敢耽误,迈着双腿紧跟上了老太太的脚步。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惹老太太的厌烦,只不过去田间的那条路,正好就开在村后头的那块空地旁边,只要打那儿走过,势必就能看见余小西……
当然林思只打算看一眼余小西,而且是那种昂着头、目不斜视地在余小西面前走过,只拿眼角余光瞥过的姿势去看。林思提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不主动不拒绝,她只是帮奶奶提竹篓刚好经过而已,绝对不是忍不住想去找余小西玩,不过如果余小西非要跟她和好的话,她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
幻想到后来,林思都已经开始考虑待会儿要带余小西去玩什么了,桑果也摘过了,不如就到田埂上去剪马兰头,虽然这季节是老的不能吃了,但找的过程还是有意思的。
林思越想越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余小西,按耐不住越走越快的脚步,一个不留神就窜到了老太太的前头。老太太却还是走得那样缓,肩上的竹担一晃一晃地漾着风。林思张着嘴巴想催又不敢催,于是就停在原地等,等老太太慢吞吞越过她,再‘啪嗒啪嗒’地踩着凉鞋追上去。
那块空地很快就出现在视野里了,一同看见的还有个破旧的煤球炉子,炉子上搁着一个茶壶罐正在烧水,大概是将将要烧开了,壶嘴里开始飘出来一股很淡的白烟。四周却不见有人,那个木板房的门半开不阖的,没从里头传出半点儿人声。
林思找不到余家姐弟,难免有些失落。老太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特意在林思要走过空地前叫住了她:“我们家的菜地临着河,你一个小人儿就别跟我进去了,万一你杵在边上我一个没看住让你掉河里,你妈疯起来怕是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我知道你想在这里玩,记住不要跑开去,等回去的时候我再过来喊你。”
林思别扭地绞着手指头不想答应,可奈何老太太已三两步走远了。再跟上去肯定是要被骂的,林思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身边没有遮挡物,赶忙就跑到香樟树后头把自己藏了起来,因为她不想先示弱言和,好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总要摆一摆架子的吧,不然以后还不被余卓群那人笑话死。
但等了有些时间了,空地上却还是没出现个人,林思等得耐心都没了,跺着脚心一横,从树后面出来悄悄往木棚子前蛰伏过去,趁着没人仓促探了探里头的情形。
屋内光线十分不足,仅有一盏煤油灯泛着微弱朦胧的光晕,林思只能大致看清零星几件家具的轮廓以及屋内三人的站位:
余小西是背对林思站着的,脊背微弯,头低得很低,而中等身高的瘦削女人拿着一件衣服,不断往余小西面前戳,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什么,模糊又粘连,全是林思听不懂的乡音。
女人叉着腰,看上去骂得很凶,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是要满溢出来的怒火。她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串话,中间稍作了休息,等再要说点什么时,余光瞥见了从门外探进来小半个脑袋的林思。女人脸部略微僵硬了下,随即缓和了脸色堆出满脸的笑来,操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扬声问林思:“是来找小西玩的吗?”
林思震慑于女人盛怒下的样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父母,一定程度上,小孩子都是会害怕大人生气的。于是她慌忙把视线垂向了地面,无意识地深呼吸了两次才又怯懦地看向女人,很缓很慢地点了两下头。
“等我下哈,”女人说,抬手在余小西脸上抹了两下就把她往外推,“你们好好玩啊,玩好了再给我把小西送回来就行了。”
余小西先是不肯出去,后来被女人低喝了一句,才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当她靠近门边的时候,就着亮晃晃的日光,林思分明看到灰褐色的泥地上砸出了两个深色的圆点。
“怎么哭了呢?不要哭了呀!”林思满脸关心,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余小西的肩膀。
孩子之间的怨恨矛盾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前,林思还暗暗跟自己较劲,为了之前的事一定要让余小西先跟她道歉的,结果现在却是她牵着余小西的手安慰她:“你妈妈为什么要骂你呀?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没关系的,我也老经常做错事,妈妈前头骂我很凶的,但是过不了多久,她就不会再生我气了。”
“因为我把衣服弄脏了。”余小西平复了些心情,眨着那双被水汽浸润得越发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对林思说道,“上头的印迹洗不掉,我妈妈就骂我了。”
“这没什么的呀,”林思没想到是这样的小事,“我也老是弄脏衣服,只要被骂习惯了就好了,再说啦,衣服洗一下就干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难过了。”
“衣服上沾了之前摘桑葚染上的汁水,隔了这么多天,我妈妈说已经洗不掉了。”
余小西的情绪看上去很低落,林思莫名地感到内疚,不管怎么说,摘桑葚是她提出来的,害得余小西被骂自然有一部分是她的责任。林思很懊悔,坐到余小西平时常坐的石头上拖腮叹气:“早知道我就不带你们去了。”
其实在林思没出现之前,余小西心里是怨恨她的,要不是当时她一时兴起非要去摘什么桑葚,也不会叫自己把衣服弄脏,无故讨来后面的一顿骂。可现在听林思这样一说,余小西却突然不怪她了,她能感觉到林思的好心,更何况答应说要去的是自己,再怎么样都不能怪到别人头上。
林思转过头去看余小西,她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上去难过极了,林思便有意逗她开心,“不要伤心了,下次我带好吃的给你,算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余小西有些难为情:“不用啦,是我自己不小心,又不怪你。”
“可是如果不是我带你去了,你也不会弄脏衣服。”
“真的没关系,”这次换做余小西来安慰林思了,“我妈平时动不动就喜欢骂我,我都习惯了。”
“那她不骂你弟弟吗?”
“也骂的,不过我爸会护着余卓群。”说到这儿,余小西的脸色又晦暗下去了。
林思见不得余小西这样,拍了拍身下另一半的石头,兴致勃勃地招呼她坐过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踢着脚跟看远处稻田上空疾飞而过的黑色麻雀。林思给余小西讲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之后又抱怨过完暑假就要升五年级了,“回家作业还要再增加,上学真的是好累人啊。”
余小西没去过一天学校,说不憧憬当然是假的。她静静地听林思左一句右一句的描述,想象自己如果上了学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六月的晴空,天色晚得迟,夕阳将西边的天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奶奶从田埂那头走来,还未走近便扯着嗓子呼喊林思,“思思,回去啦!”
林思跳下石头快跑过去,裹着初夏味道的暖风吹乱她的短发,露出底下那张稚嫩无忧的面庞。她边笑着后退边跟余小西挥手道别,末了转过身去追赶老太太走远的背影。
余小西看着越跑越远的林思,突然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喂!”
林思停下脚步转身,夜风拂上她的脊背,T恤的前襟都被吹得鼓胀了起来。她用手压住耳边乱舞的头发,同样大声地喊道:“怎么啦?”
余小西拿手圈住嘴唇,问林思:“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林思想了片刻才答道:“下周一,周末我妈在家看着我写作业呢,我出不来!”
“我记住了!那我等着你!”
“好哒!”
林思回完话,两个人同时就笑起来了,无缘无故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骤然猛烈起来的风,将两人的这份雀跃,吹散在了周五傍晚,这片咫尺荒凉的地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