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顾声燊

2、第 2 章 林思坐在门

　　林思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撑着下巴无聊地等母亲刘丽萍下班回家。
　　奶奶在水池边淘米准备做饭，自从爷爷过世之后，她就另开炉灶单独一个人吃饭了。
　　虚掩的铁门被推开，刘丽萍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家门口。
　　“妈妈！”林思欢快地喊了一声，跳下台阶迎了上去。
　　刘丽萍擦掉女儿脸上热出的汗，颊边蹭上的灰被汗水晕湿，使得林思成了一只花猫，“今天又跑去哪里玩了？”
　　“摘桑果子去了，”林思拉住刘丽萍的手，故作神秘地问，“妈妈，你知道村那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怎么了？”
　　林思藏不住事儿，竹筒倒豆子似的，“那边住过来一家外地人，他们家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孩子年龄跟我差不多大，我刚才带着他们去田埂那里摘桑果啦。”
　　刘丽萍边听着林思的叽叽喳喳，边洗了手用削皮刀削黄瓜皮，等听完了便皱紧眉头不赞同道：“这些人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你尽量少跟人家接触，万一被欺负了，理都讲不清。”
　　“可是周围都没有人跟我玩，“林思有些委屈，”而且我今天跟他们待了这么久，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坏事啊。”
　　村里人住得零落，林思家住在村子的最西边，确实没有太多的玩伴。
　　“他们刚来，敢对你明着做坏事吗？还要不要待下去了？”刘丽萍点着女儿的脑袋气她笨，“总之防着他们点没坏处，不要真到吃亏了才反应过来，那样就晚了，知不知道？”
　　林思还想辩驳几句，刘丽萍那凌厉的眼神就追了过来，“放学到现在这么久了，你作业写完了吗？算术题做了吗？明天上课的内容预习了吗？”
　　林思被质问得胆颤，吐着舌头，慌里慌张地一溜烟就跑走了。
　　晚饭时间，刘丽萍不放心地又严肃警告了林思一遍不准去找余小西玩，“底细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好玩在一起的？”
　　林思啃着鸡腿，心虚地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林长城本来自顾自地喝着小酒，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当是有热闹凑，便觑着刘丽萍的脸色在一边帮林思的腔，“你怎么连女儿跟别人玩都要管的？她都十二岁了，自己还看不出来好人坏人？”
　　刘丽萍斜眼过去，“你都这个岁数了，不也还分不清好人坏人吗？她十二岁能看得出什么东西？”
　　林长城是易怒的脾性，当即重重拍下筷子，脸色因生气跟喝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你什么意思？有本事给老子再说一遍！”
　　林思吓得心头直跳，她壮着胆子伸手摸上父亲的手背，试图平息他的怒气，“爸爸，赶快吃饭，你再不吃，鸡腿就都要被我吃完了。”
　　刘丽萍是不怕林长城的，或者更确切点说，至少在表面上，她是不怵林长城表现出来的恐怖声势的，因而即使林长城的怒容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刘丽萍依然镇定地夹着菜吃饭。
　　林长城自然是受不了被忽视的，他气冲冲地一把夺过刘丽萍的筷子，不过这过程并不顺利，刘丽萍下意识地攥紧手指只让他成功抢到一根筷子。
　　“你要干什么？”刘丽萍震怒，没有犹豫地将仅握的筷子砸向林长城，“贱胚样的东西，不想吃饭就给我滚！”
　　“贱人！你再骂一句试试？骨头痒了是吧？”
　　林长城拍桌而起，脸色阴沉得可怕。林思真是要哭，眼眶泛酸充泪。她放下碗筷，扑上去抱住林长城的手臂，哀求着说：“爸爸，别生气了，我把鸡腿让给你吃好不好？”
　　林长城低头看着紧张惶恐的林思，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他还是心有不忍的，于是便压下了火气不再发作，阴沉着脸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林思暗松了口气，夹了碗碟里的鸡腿给林长城，又把最后一个翅根给了刘丽萍，讨好地堆了满脸的笑，“妈妈你也吃。”
　　刘丽萍似有嫌弃，把那块翅根夹了扔回林思的碗里，“不用给我，你吃好了。”
　　林思愣了愣，倏地就把头低下去了。她拼命眨着眼睛试图消去眼眶里的泪水，努力扒着米饭往嘴里吞咽，而那块翅根，等最后林思饭都吃完了，才被她剔着骨头上的肉吃了个干净。
　　而一场欲燃的争吵就这样被林思扼杀在了摇篮里。

　　林思到底还是没有听刘丽萍的话，隔天放学，她到家扔下书包就窜出去找余小西了。
　　余小西正在门口的空地上摘菜，她动作慢却做得仔细，摘完的菜整齐码在脚边的塑料筐里。
　　“余小西。”林思站在香樟树下喊她。
　　远处坐在石头上弯腰的人抬起头，懵懂的表情因看到林思而明亮起来。
　　“要不要我帮你。”林思呼啦啦跑到余小西面前，像只青蛙一样地蹲下来看那捧绿叶菜。
　　余小西摆手，“不用啦，我快弄好了。”
　　林思无事可做，下巴枕着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眼珠子转着圈地在空地上睃巡了一遍，最后又将视线投注到余小西的身上，眨巴着眼睛将她看住。
　　余小西害羞，眼睑笼了泰半目光，“你这样看我做啥？”
　　“我发现你长得真好看！”林思兴奋地灿笑道。
　　昨日刚来的余小西脸上蒙着层灰，只露出一双灵动的杏眼叫人看不出原貌，而今日大约是有了容身的地方，生活踏实下来了有被梳洗过一番，因而就露出了原本嫩白漂亮的脸蛋来，瓷莹莹的像是个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娃娃。
　　余卓群从棚子后面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一件印有卡通画的圆领衫，见到林思，咧出一口细白的牙，脸上带着八九岁男孩特有的淘气和傲娇：“你又来了啊。”
　　林思听着这话像是不欢迎自己，生气道，“我不能来吗？”末了觉得气势不够，又道，“这是我住的村子，我想来就来！”
　　余卓群听不得林思这样说，像个小炮仗似的炸出了脾气，急得叉腰对林思大声喊：“谁说是你的？我爸爸给过钱的，现在这是我家的地方！”气势盖过林思，俨然是个傲气的小霸王。
　　林思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偏余卓群说得极有气势，仔细计较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她腾得就红了脸，尴尬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余小西眼见两人吵开了，急得原地打转，但她心里其实更在意林思前头说过的话。穷人家的孩子早慧，余卓群尚不明白“宣示主权”内涵的地域歧视，余小西却是懂的。林思说的话，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在告诉他们，不管交没交钱，也不管是谁允许的他们在这儿生活，总之外乡来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处处都要低他们一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余小西跑回木板屋里喊张琴的时候，突然觉得，林思这个新朋友，也没有那么好了。
　　余小西领着瘦弱的女人赶来劝。
　　余卓群甫一见母亲过来，心里是有些打鼓的，可转念他又觉得自己说的确实没错，他们一家是交了钱才能住下来的，并没有占了这村子哪怕一丝的便宜，顿时蜷缩起来的背又挺得笔直了。
　　哪知女人却二话不说地揪住了余卓群的一只耳朵，她的力气很大，将余卓群扯得踮起了脚尖，气急败坏地用林思听不懂的方言对他大声斥责。
　　余卓群又痛又委屈，眼里逐渐起了雾，却仍耿着脖子倔强地不掉泪。女人顿住，松开手往儿子后背推了一把，声音低下去又说了些什么。
　　男孩儿固执地死咬住嘴唇，下垂的眼尾慢慢凝出一颗眼泪。
　　林思见到余卓群哭就呆了，心底没来由地发慌，眼下的局面脱了轨，弄得她措手不及，“阿……阿姨，其实余卓群没对我怎么样，你别说他了。”声音越来越低，头都垂落到了胸口。
　　女人揽余卓群入怀，拿衣服下摆囫囵着替他擦眼泪，侧身带着讨好意味地对林思笑，“说他两句应该的，我家弟弟不懂事，刚才的事你千万别跟家里人说，阿姨替余卓群向你道歉！”
　　“其实是我误会余卓群了，”林思为自己曲解了余卓群的话而红了脸，她讷讷地说，“这件事怪我，阿姨你真的别再骂余卓群了，都是我不好，是我该跟他道歉。”
　　女人脸色放霁，圆脸上团着笑显得极为和气，“阿姨不怪你，不过如果以后有什么是小西和卓群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别生他们的气好不好？你就跟阿姨讲，让阿姨替你来教训他们两个。”
　　“我们是朋友呢，会好好相处的，不会胡乱生气。”
　　“那你们好好玩，阿姨回去洗衣服了。”张琴从背后推了把余卓群，眼一瞪让他小心点说话做事，又拉来余小西，让她多多看顾着弟弟，等事情都交代妥当了，才又折身忙事情去了。
　　林思看着女人消失在屋后，视线回转间对上余小西的，登时就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生硬地错开了目光，边踢着脚下的泥地，边转着脑袋四处探看，就是不敢与近前的余小西对视。
　　余小西抿唇安静地坐回石头上摘菜，假装看不见林思有意无意向她投来的示好的眼神。余卓群稚气年少意难平，瞧林思愈发地不顺眼。他挥赶慢慢挪向余小西的林思，“你这样挡着日光，我姐姐还怎么干活？”
　　林思正待要辩解，余小西便抢先训斥起弟弟来了，“娘刚才都跟你白说了？仔细平白无故再挨一顿骂。”只是说完，气氛便陡然僵硬起来。林思被这一通抢白弄得委屈地想哭，虽然是她的错，但她刚才明明已经认错了，为什么还要当她的面这样挤兑她？
　　少年人心高气傲，林思是不允许自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掉眼泪的，她快速背转过身，拿手背抹过眼睛，急吼吼地道：“我要回去了。”
　　余小西也意识到话里的不妥，怕林思曲解了她的意思，更怕林思受了欺负回去告诉父母。一家子人如履薄冰地谨慎过活，无非是求一片能栖身的瓦檐。余小西害怕毁了父母的心血，着急地试图辩驳几句，可林思却像个冲天炮仗一样，一下子蹿出去，只留给余小西一个朦胧模糊的身影。
　　其后三天，余小西便再也没见过林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