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大头菠菜

8、第 8 章

　　江映秋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没理赵川，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开始有意无意留意着龙云熙。放假也不避开他了，偶尔主动和他说话，但他根本不怎么理人。江映秋也不恼，怕他发病，经常盯着他看很久，看的次数多了，被发现后龙云熙都要找茬和自己打一架，不过江映秋现在打架都让着他，基本不还手了。
　　龙云熙认为他是心虚，怕自己把他尿床的事告诉别人，还不要脸在赵川面前说是自己尿的，越想越气，于是在他面前更加横行霸道，反正他不又不敢把自己怎样。
　　就这样过了几年，直到小学毕业暑假那会儿晗姨要他把不穿了的衣服挑出来捐了，龙云熙翻箱倒柜时，发现一条裤子莫名眼熟。
　　裤子是晗姨买的，他嫌弃裤子屁股上有个张大嘴巴的恐龙，从来没穿过，但他又确定自己在哪天穿过？
　　哪天呢？想不起来了。
　　龙云熙在房间里慢慢悠悠边走边想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
　　想起来了，江映秋尿床那天。
　　那天我为什么会穿这条裤子？自己是绝对不会穿的，妈妈那天没在家，那谁给我换的？还有为什么江映秋尿床我换了裤子？
　　龙云熙绞尽脑汁为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发现都对不上。最终自暴算弃地想：“有没有可能，或许，大概江映秋没撒谎？”
　　“啊…丢死人了…”龙云熙拿着裤子倒在床上忿忿地喊道：“江映秋你个狗东西。”
　　“喊什么呢！一上午就在那倒腾，赶紧下来吃饭了，就等你了。”晗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龙云熙懒懒散散地下了楼，发现其它人都已经坐餐桌上了，有点意外龙潜也在，这几年龙潜越发的忙，很少回家，经常个多月不见人影。
　　习惯性斜着往椅子上一靠，恹恹地说：“爸，你今天怎么回来了？”说完还心虚地看了江映秋一眼。
　　江映秋正专注地剥着一只蟹，手上动作有条不紊。
　　龙云熙忽然发现江映秋这几年好像变了，沉稳许多，行事风格开始像龙潜了，龙云熙有时都怀疑他才是龙潜的亲儿子。
　　“下午要带你哥去双河村”龙潜看了眼龙云熙皱眉道：“坐好了，坐没坐相。”
　　“双河村”是江映秋被领养前生活的地方。龙云熙撇了撇嘴坐直了：“去那干吗？”
　　晗姨端碗汤放龙云熙面前道：“院长打电话过来说以前教过你哥的朱老师快不行了，朱老师是孤寡老人，没什么亲人，院长想让你哥去见见他。”
　　龙云熙看向江映秋，后者正把剥好的蟹肉推到自己面前，然后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说的不是他的事。
　　正常人听到这个不都会伤心吗？好歹师生一场，人都要死了，江映秋居然无动于衷。
　　龙云熙暗叹江映秋这人太冷漠了，不能深交，摇了摇头开始喝汤。换作以前必得冷嘲一讽番，现在稍微大一点了，懂事了，江映秋又不爱和他杠，久而久之也就没意思了。当然，最主要是江映秋开始长个了，真要动手他打不过了。
　　晗姨开始交待他钱要带够，多带防蚊的喷雾，早晚当心凉，中午当心晒……
　　江映秋无可无不可的点着头。
　　龙云熙吹了吹汤，在心里冷笑一声，只怕一片真心喂了狗哦。
　　等晗姨说到要带几条内裤时，龙云熙听不下去了，插嘴道：“妈，吃完饭我和小川去他表哥家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一直低头吃饭的江映秋突然抬头看了眼龙云熙，皱了皱眉。
　　“表哥？晗姨立马被转稳注意力，是当兵那个吧，听你何姨说可威风了呀，好像还是特种兵呢。”继而怂恿道：“我们熙熙以后也可以去当兵呀。”
　　“不去”龙云熙想都没想地回。
　　“为什么呀？”
　　“怕死。”龙云熙恬不知耻地喝了口汤。
　　“你…这孩子…”晗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龙潜也被气笑了：“男孩子那么怕死怎么行，都像你这样还得了？”
　　“怕死怎么了啦？谁不怕？你不怕啊？”龙云熙还挺不服气。
　　“臭小！”龙潜起身作势要打龙云熙。晗姨赶紧拉住他：“好了好了，说着玩的当什么真了。”
　　“你看看他，娇生惯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了。”龙潜显然被气得不轻。
　　“怎么说话的呢？”一听这个晗姨不高兴了：“我儿子哪里没出息了？学校哪次选班长不是他？哪次晚会不是他主持？哪个老师不喜欢他，除了成绩差了点…”
　　“妈，妈，这个可以忽略”龙云熙在一旁憋笑道
　　想到这晗姨有点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忽略这个，我家熙熙哪样不是出类拔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乖巧又听话…”
　　“噗！”龙云熙实在没忍住“妈，低调点，过了啊哈哈哈…”
　　晗姨没忍住也跟着大笑起来。
　　龙潜拿他们母子二人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映秋悄悄勾了勾唇，心想晗姨倒是真敢说。
　　晚上，江映秋和龙潜到了双河村，院长亲自来接他们。现任院长是一位五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在江映秋九岁时接管这里的，江映秋只记得她姓黎。
　　下车后黎院长带着他们先去看朱老师，但朱老师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江映秋在那陪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就去世了，弥留之际也没和江映秋说上只言片语，他不明白自己来这一趟意义何在。
　　孤苦半生的老人没有亲人，葬礼一切从简，按村里的规矩要七天后才能下葬，江映和龙潜都留在院子里帮忙。
　　下葬那天，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缠缠绵绵，断断续续夹杂着一声声哽咽的哭泣。江映秋不知他们为何要哭，在漫长的煎熬中，没有温度的日子里毫无尊严地活着，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葬礼过后，院长拿来两个袋子，一个给了龙潜，另一个给了江映秋并说道：“这是清理朱老师遗物时发现的，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应该是留给你的。”
　　江映秋打开袋子，眼前赫然出现一支钢笔，霎时江映秋瞳孔剧烈收缩，颤抖着手拿起笔，细细摩挲，细看之下发现上面刻了八个字
　　“心怀悲悯，方见苍生”
　　“呵呵呵…心怀悲悯”江映秋闭上眼自言自语地说着，身体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到了地上。良久又缓慢地起身向外面走去…
　　龙潜见状准备过去，院长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随他吧。”
　　江映秋在蒙蒙细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朱老师的坟前，他站在坟前，静静地看着，任凭雨水滑落脸庞…
　　许久，江映秋缓缓开口：“老师，你劝我悲悯他人，可这么多年了有人可怜过我吗？我被人丢了，谁怜悯过我？我每天累得跟个狗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地被人虐待时，谁又怜悯过我？甚至因为一支笔被人打到吐血时，您可曾向我伸出过援手？您教我读书写字不也只是因为愧疚想让自己心安一些吗？”江映秋越说越激动，忽然怒吼着用力把手里的笔扔在地上。
　　轻风拂过，无人回应，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可惜阳光太薄弱，穿透不了迷雾，亦照射不进人心。江映秋流着泪慢慢蹲下身，看着碑上的照片平静道：“老师，您劝我向善，呵…可能吗。我这种人，对我好的人我不一定记得，但对我坏的我到死都不会忘，看您，您教我读书做人这么多年，到头来我只记得你袖手旁观，这双河村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却一秒都不想提起，我这辈子绝不会和伤害过我的人和解。您看，我这样的人还有可能做好人吗？”
　　看了眼扔到一边的笔，江映秋起身捡起它，顺势坐在地上，自嘲地笑道：“难为您还记得我，您不想让我做坏人，可我又做不成好人，既然这样，那便当个中间人吧。”
　　万赖俱寂，不知过了多久江映秋摇摇晃晃地起来往回走。
　　行至山水间，忽见一抹黄…
　　江映秋眯了眯眼，依稀见一个人撑着黄伞，艰难地向他走来，见此他便不走了，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数着对方的步伐。
　　一步，二步，三步……十七……
　　“江映秋你干吗呢？”龙云熙气喘圩圩来到他面前：“看到我来了也不走，等我来请你啊？”
　　江映秋不说话，直直地看着龙云熙。因为走得太急，他脸色泛红，嘴唇微喘，额头冒着细汗，一缕流海贴在额角，江映秋想伸手把它拔开。
　　“傻了啊？不会中邪了吧？”龙云熙伸手在江映秋眼前晃了晃
　　江映秋回过神，轻笑一声：“没傻。”
　　“没傻还愣着干吗？”龙云熙不耐烦地转身往回走：“你不走我走了，这地方瘆得慌，早知道是来这地方我就不来了。”
　　江映秋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半晌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龙云熙猛地转身带着小黄伞转了一圈，向前走两步瞪着江映秋：“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龙云熙开始抱怨：“我妈担心你们，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就带我过来了，刚到这听说你一个人跑山上，让我过来喊你回家，这什么破地方嘛，也不怕把我丢了，左一吭又一洼的，害老子摔了好几跤，操！”
　　江映秋看着龙云熙身上好几处泥水印皱了皱眉道：“不要讲脏话，回家洗洗吧。”
　　“关你屁事啊要你管？”
　　“我是你哥”
　　狗屁的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龙云熙本来没多气的讲到这个就更来气了，看见江映秋脚边有个污水坑，抬起脚猛地一踩，顿时污水四溅，江映秋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
　　江映秋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眼裤腿上的泥污，再看龙云熙也好不到哪去，裤子身上都湿了，对他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实在无语。奈何龙云熙无知无觉还在那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敢嫌我脏，要脏一起脏！”说罢就把江映秋往泥坑里按。江映秋奋力挣扎着要跑，龙云熙则不依不饶跟后面连追带打。
　　两人拉拉扯扯的进了院子，刚进门就见一小女孩站在门口。
　　小女孩和龙云熙差不多大，梳着高马尾，穿着碎花裙，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望着他俩。
　　江映秋似乎在哪见过她，但又想不起来，看了她一眼准备进屋。旁边的龙云熙则立马撒开揪住江映秋衣服的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小黄伞递给她，红着脸道：“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哦。”小女孩笑嘻嘻地接过伞，指了指江映秋：“那是你朋友？”
　　江映秋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龙云熙挑了挑眉
　　龙云熙回瞪了他一眼：“不认识。”
　　“啧，这小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