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你可见》佐伊悦

2、想保护的人

　　熙河带他们来到的“家”，是一栋三层洋房，主楼的门洞之上是两层暗红漆的落地窗，两侧的副楼则向内凹进去一些，形成一座三足鼎立的堡垒，屋顶是威化饼干的颜色，延展出又薄又大的屋檐盖在厚实的墙体上，成为整个建筑唯一有棱角的地方。

　　清晨的日光柔纱似的覆在一片绿色的开阔的草坪中，反而让这座洋房变得很拘谨。

　　但他们并未进入这个堡垒，车子驶入左侧的小路，两边是茂密的冬青树，约莫5分钟的时间，他们到达要入住的小屋，这间院落是她7岁时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因为无人打理的缘故，昔日院子里的绿植都寥落了，绿绒蒿当然不复存在。在仿佛鸟翅落下的人形屋檐下，它的门栏入口显得细小而安全，小时候需要用力抬腿才可迈上被架空的地板，现在也变得低矮顺当，客厅只布置了简单的桌椅，后侧是三个小巧精致的房间，木制的楼梯，包了一层轻油漆，踏上去上面是一整个阁楼，面对着庭院开了出一扇巨大的窗，窗的檐下挂着几支倾泻而下的茑萝，开出毛茸茸的正红色，柔弱可爱。

　　在小屋内住了几日，彻第一次带小凌到主宅的大房子，阴暗高敞的客厅，走起路听见自己嗒嗒生涩的脚步声，陈贺坐在古茶色沙发上，穿着红棕色的羊毛衫，不带任何褶皱的，垂直水面似的包裹着他。屋内唯一的光线是一半被绛色窗帘盖住的窗，而剩下的一半光线全然布在那人身后，他的眼睛在不明亮的房间里仍然显得很锐利，不似平常人亲近。

　　"叫陈叔叔吧，" 彻的语声既带鼓励又带安慰。

　　“你比彻小5岁？”

　　“是的，陈叔叔，”小凌怯懦的吐出这几个字，虽然畏惧眼前这个人，但想到他愿意收留无处可去的自己，并且在学业和生活都给予全部支持，内心是满怀感激的。

　　客厅后方雕琢着花藤图案的白色门被打开，那个穿蓝白毛线背心的男孩已窜得很高，杏圆的眼睛变得狭长，他长得很好看，所以普通的制服在他身上也不无趣。

　　“叔叔，”霖站到陈贺的身边，疑惑的看着小凌。

　　“子霖，你还记得小凌吗”

　　两人彼此看着，都想起来什么似的。再次相见，虽然是这样的场景，小凌觉得自己内心有一只滑翔伞，从父母出事开始，就一直滑着，不能着落，她看着他觉得子云阿姨不在以后，子霖会不会一直是这种感受，但子霖此刻给了她一个单纯清澈的笑容，反而使她内心变得不那么无措。

　　真的和霖相处以后，小凌怀疑霖的个性和她小时候的记忆存在着某种偏差，陈子霖完全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的语句里面总是充满了“我不管”，“我不要”或者“你要”，对她说的话大致都是 “小凌，你要陪我把这个拼图拼完”，“小凌，你要帮我把模型搭出来”……

　　明明大部分时候都是霖在耍任性，但是对于一直缠着她的霖，小凌反而因此无暇去想不开心的事。当时寄住在这个家只能依靠哥哥的她，霖的出现令小凌之前一个人度过的时间变成和他一起度过。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小凌发现自己失去了对隐形的控制能力。似乎父母的不幸令她建立起高度敏感的应激机制，不止是温度变化，有时突然的惊吓，也会触发她的隐形反应。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子霖在房门外轻轻的敲她的门。
　　“我没事····我等下再出来。”
　　“嗯····那我在外面等你。”
　　银色的门把手却轻轻转动着，子霖顺着门缝走进去，空无一人的房间，于是子霖靠着床檐坐下来，他感觉有温度的重量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丝挠得他痒痒的。
　　“子霖，我好像没办法控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没关系，我们来计时吧····我以后再也不吓你了。”
　　等了一会儿，子霖听见空气中的呼吸声变得呼呼的，他侧过头来看，小凌已经倚在旁边睡着了。
　　子霖看了一下手表，半个小时，每次隐形持续的时间是半个小时。
　　他把毯子拉下来，覆在小凌身上，一开始确实是隐形的能力令小凌是特别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中的小凌异常柔弱起来，成为了他想保护的人。

　　高中时期的暑假，小凌和霖几乎都在近郊的偏宅度过，彻则从实习开始，每天到陈家的医药公司帮忙处理一些杂事，白天很少出现在小屋内。

　　坐在屋檐下悬空的地板上，院子里种了一圈蓝羊茅草，蓝蓝的边缘带着一缕缕白光，把脚触得痒痒的，穿堂风和老式电风扇吱呀呀的声混在一起，让人发困。

　　“熙河，帮我收拾房间，每天来来回回好麻烦，今天我也住在这里了。”

　　“霖，今天也不回…？”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呆在这里。”衔着一枚薯片的霖冷冷的说。

　　“因为霖总是要我陪你打游戏到很晚……”

　　“明明是你太弱了，怎么教也不会…”霖倒下身，把手枕在脑后，像吸下去一个泡泡糖似的，把嘴里薄的薯片整片吞下去，嘴里不知还混沌的说着什么——已慵懒的睡着了。

　　结果那天才吃过晚饭，小屋突然停电了，光线全然暗下来，这里是郊外，连夜也是深蓝的。

　　熙河叫两个孩子的呆在屋内，自己出去查看保险栓，于是小凌和霖干脆爬到阁楼，从巨大的窗向外看。

　　一颗一颗的星很温柔的散发着光。

　　在微微闪闪的银河中，有一颗的颜色不同于其他，唯一的淡绿色，在幽蓝的天空中尤为夺目，这光芒快要渗入到窗框中，甚至真的从天宇飘落到眼前。

　　是一枚细小闪烁的萤火虫，它软弱的扇动翅膀，落在窗舷上。

　　小凌靠近瞧它，它的腹部像被妖精的魔药填满，在夏天的夜晚显得很不真实。
　　“它和我是反过来的吧？”
　　子霖回过神来，于是回应道，“你知道你每次隐形以后，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怎么找到的？”
　　“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因为光的波长不在肉眼可见的范围里面，比如红外线、紫外线，但是这些光就算大家看不见，都是确实存在的。”
　　“看不见的光？”
　　“对啊，看不见的光，我就不同了，你的光都在我可见范围内。”
　　“才不是呢！”
　　“其实你隐形的时候，对我来说就是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小凌明知道子霖在说谎，却还是哧哧的笑起来。
　　事实上，子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能感受到小凌的存在，小时候是因为痱子粉的味道，但是现在，小凌早就不用痱子粉了，可这种味道还是存在于小凌的身上，如果说有不同，似乎多了一点末药的味道，那是小时候爸爸带他认识的一种香料，微弱而芳香，带一点苦和辛。

　　萤火虫大概被他们的对话打扰到，扑腾起翅膀，在小小的屋子里，无辜的绕了一圈，才探出了窗。

　　霖对他人情绪的掌握仿佛是一种天赋，甚至很多时候他对小凌思想的反应比她自己还来得快，虽然有时会让她害怕，但大部分时候，对于不善表达的小凌来说，霖总是能很快的消解掉她的不安。

　　升入高三的秋天，天空变得更加高远，云块的轮廓变得更加光滑。如同四季变化的规律一样，小凌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模式，仿佛偏宅是一个独立王国，这里有彻、霖、熙河，这样的生活就足够了。
　　某一天小凌在教室外面擦着窗玻璃，水痕留在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圆圆的脸随着身体的拔高，凸显出尖尖的下巴，从前腮上嘟嘟的肉也变得匀称起来，杏圆的眼睛双眼皮的深痕在眼尾向上吊着，要是微微低头，便是一双狐狸的眼睛。她对于这样的长相竟有一丝羞愧，因为这长相渐渐给她带来一些不自主的目光，又或者是因为霖与她的关系，多多少少引起了一些人的敌意。

　　因为不能自控隐形的发生，小凌在学校除了子霖几乎没什么朋友，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太阳已落山，是一天当中气温变化变大的时候，这时她常常躲到图书馆最里面的书架后面，子霖会陪着她，随意找一张桌子看书。
　　这天子霖因为值日没去图书馆，小凌一个人坐在书架后面，图书馆是很温暖的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小凌觉得待在这里很安全，但今天的图书馆不像平常清静。
　　很安静的室内传来几个女孩子无顾忌的脚步声，明明是秋天，小凌从较低的视线却看见超短裙下白晃晃的腿。
　　“陆小凌？今天经过走廊的时候，是不是有男生从楼上对你吹口哨？”
　　“我没注意这些····”
　　“奇奇怪怪的，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装什么清纯，你不认识他吗？”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躲····”
　　那女生靠过来，一副要捉住她的姿势，小凌想往后退，却无可退，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接触到那女生后，小凌意识到自己体温在下降，却不够力气挣开那女生的手，再不找地方躲起来，恐怕要在这几个女生面前消失掉·····
　　“你们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