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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形的秘密 ...

  •   小凌有一个秘密。
      小凌发现它,是7岁的时候,那天她睡眼惺忪的掀开被子,去到浴室里迷糊的含起牙刷,眼皮困得抬不起来,而一旦抬起来就见到镜中那一只同样的牙刷,牙刷并不是问题,问题是那牙刷悬在虚空中,小凌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浑圆,盯着镜子中的一片虚空看,牙刷被放下来,又拿上去,但是动的只有牙刷而已——在镜中,不见了自己的身形! 她低头盯她的手腕,只看到黑白棱纹的地板,小凌紧张的握住手腕,这有温度的□□还在,掐得到里面骨骼,而无论在眼前如何晃这只手,仍是看不见的。
      那之后在客厅经过此起彼伏的尖叫,直到妈妈的一盆热水她才镇定下来,在温度的洗刷下,小凌的身体连同米蓝的睡衣渐渐显现出来,爸爸,妈妈,哥哥看着她,她像一只未睡醒的羽翼未齐的翠鸟,被妈妈用毯子揉搓淋湿的头发。
      “爸爸,果然小凌也会,为什么我不可以·····我也想做隐形人。”
      “幸好你不会,你要是会隐形,肯定给家里闯祸···”
      “对啊,小彻没小凌这么乖,以后我们家的女儿遇到危险就可以隐形来保护自己。”
      “爸,妈,你们两个也太偏心了吧······”
      原来这家人早预见了这一天。
      其实不只是小凌,连妈妈林萧,还有未见过面的外婆都是这样,一开始是发生在温度降低的某一天,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们可以控制是否被人看见,具备隐形的特异功能是否可以过上比常人更便利的人生,小凌尚不可知,而人一旦异于常人,想长久的安定下来,就必定要比常人更加谨言慎行,“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使用隐身的能力”,这话从外婆告诉妈妈,又从妈妈告诉小凌,只是再怎么谨慎行事,他们家的女人未有活过35岁的先例,但后面的这句,林霄未告诉小凌。

      关于这个秘密,除了家人,就只有陈子霖1人知道,两人的母亲是从小到大的好友,她在子霖母亲的花房里遇见了他,小凌回想起来,仍会好奇他为什么会在一开始就帮自己打掩护。

      子霖的母亲陈子云生在医药世家,人们见到她,总觉得她很有香港女明星的味道,但细想又说不出来像谁,这印象留在脑海里变成了话,无一例外都带着“大美人”三个字,但她从小身体就不很好,生下陈子霖后,连她自己也自嘲说吃的药多了,吃什么都是苦苦的。
      故而在小凌印象中,子云阿姨是个美丽但虚弱的人。小凌记得那时陈家偏宅的院子还不是现在这样荒芜,院落里的小木屋是子云的花房,边上植着芙蓉葵和蓝雪花,和主人一样的娴静温雅。
      小时候的暑假,这花房是小凌的托儿所。小凌跟着陈子云耳濡目染了解了各种植物,意外的培养起对园艺的爱好。有时小凌只是看着子云阿姨摆弄花花草草,作各种陶瓷花器,就能愉快的度过一整天。
      木橱架上放着的一系列陶瓷花瓶,无一个是完好的,小凌一个个拿起来,研究它们的缺口和裂缝,陈子云就笑起来说:“那全是子霖打坏的。”
      “我发现他都是····打坏一点点····”
      “那是因为完全打坏的都扔掉了啊!”
      两个人都笑起来,于是小凌对子霖的印象就是一个手欠的小孩,但因为子霖跟着父亲在国外过暑假,所以尚未见过他。

      花房的后面,有一个罩着拱形玻璃膜的矩形花圃,从外面看,是一片影影绰绰由蓝变紫的花,它们引起了小凌极大的窥探欲,但子云阿姨特别宝贝里面的花,不轻易让人进去。

      有一天,小凌比以往早一点到花房,她坐在镂空木橱架的背面,看一本月季花的图册,却听见门吱呀打开的声音,那脚步轻得可疑,越来越近,小凌下意识隐去身形,见到一个男人已走到木橱架的前面,他脸上的骨骼很明显,几乎没什么肉,小凌觉得他像一只老鼠,那人把木橱架上的药箱子打开,拿出了一个蓝盖的透明小瓶,又放了一个同样的小瓶进去。
      小凌知道那个药瓶是子云阿姨每日吃的,彼时她就在那人的对面,她直觉他做的是不好的事,虽然对方看不见她,仍紧张得直冒冷汗,不小心将图册跌碰到地上,男人听见响动,警觉的绕到橱架的另一侧,小凌则乘机溜到门外,直跑到外面的花圃。

      好在花圃今天居然打开了风栏,跑进去里面植着一丛丛高高的薄蓝色的花,每一支都蓝得懵懵懂懂,在晨曦的风中轻轻摇着,方才的战战兢兢很快被这花的美貌震慑住,小凌仔细去瞧,花瓣的褶皱宣纸似的从蓝折射出紫的光。她用手去碰花瓣,看见自己渐渐显现的手,才发现几步外有一个小男孩正睁睁的看着她。
      一个穿着蓝白毛线背心的小男孩,杏圆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子霖,你怎么了?” 陈子云从花圃外面走进来,发现两个孩子呆呆的均不说话。
      “没···没什么”,子霖理不清现实似的,连话也说不完整。
      “你们刚刚都在这里吗?”在花圃的外面,刚刚的那个男人已追过来,他打量洞穴似的,目光把里面站的人一个个搜索着。
      小凌转头看见那人,害怕到要退一步,子霖也不知怎么的,就大剌剌的把自己刚折的花放到小凌的耳朵后面。幸而有子霖这样一闹,小凌才没有露怯。
      那人见是侄子在玩闹,才收敛了目光。
      “哥,你在找什么吗?我们刚刚都在这儿。”子云的影子挡在两个孩子的前面,两个孩子都松了一口气,便面面相觑的望着。
      “没什么,我还赶着去公司,”那人松了一松颈上的领带,眼神仍是严肃的,但还是背过身走了。

      “陈子霖,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碰这个花,这个是绿绒蒿,很珍贵的。”
      “不是啊,这个自己落下来的,不是我折的····”
      “这种断口会是自己掉的吗?”子霖想要跑,就已经被他妈妈从后颈拉住了薄毛衣。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伴随着母子两人生气勃勃的吵嘴,而对小凌而言,不管子霖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觉得很确切的被保护了。

      “子云阿姨,那个人,你的哥哥,好像换掉了你的药。”
      她的话令还在拌嘴的母子安静下来。蓝盖的透明小瓶的药,现在在子云阿姨的手上,她摩挲着瓶子。
      三个人围坐着还在转的飞轮,上面是还未成形的陶坯粘土,子云犹豫了一会儿,把药瓶子丢进去,两只手捧着,塑成一个窄窄的容器,把药瓶封在里面。
      “你们不用担心,哥哥因为我不愿意吃新的药,才偷偷来换的,今天的事情,你们两个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子云停顿了一下,再次微笑起来,“大人也有任性的时候,吃了药总是觉得没精神,这个就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
      她说着把食指竖到嘴边,摆出一个保密的姿势。对于当时两个只有7岁的孩子来说,子云的说辞和做法虽然不合常理,但因为她平时是那么柔和幼稚的人,便很容易令两个孩子达成一致约定。
      这一天,子霖要保密的不止这一件事情,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在绿绒蒿前面,渐渐浮现出来的小女孩的模样,小孩子比大人更具备奇妙的执着,他坚信这个世界存在着奇迹,那是不足以向大人说的——是小孩子之间神奇的秘密,所以在小凌拜托他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的时候,他使命感般的答应了,只是他那时并未意识到,守护小凌会隐身的秘密,会变成他以后人生中最重要的习惯。

      那以后,小凌多一个分担秘密的伙伴,从而时常在子霖面前玩突然失踪,子霖一开始总是乐趣满满的寻她,但时间久了,小凌发现他总是能找到她,她问他秘诀,他绝不说,其实小凌不知道,霖的鼻子比一般人灵敏,他很容易寻到她身上扑着痱子粉的味道。

      但两个孩子的快乐时光没过很久,子云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有一天傍晚,林萧带着小凌去到陈家,那时子云已不能下床,吃药和饮食都是医护人员照顾,小凌看见子霖脸上挂着泪痕,靠在妈妈的床沿边上,便走过去,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陈子云瘦骨嶙峋的手覆在子霖头发上,脸上却还是那种柔和笑容,“子霖,以后妈妈管不了你,可不能欺负小凌。”
      听到这种话,林萧和小凌都心痛如绞,但在病人面前,林萧只得强颜欢笑宽慰起来:“说什么傻话,每次天气热,你总要发烧的,只是今年夏天也太热了,所以你就更难受些,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好好锻炼···”,一阵寒暄后,两个人内心其实都明白,时日无常,因此脸上笑笑的,而内心都是戚戚的。

      当天小凌他们回到家发现家里被偷得一片狼籍,林萧和陆思宇报了警便找了酒店把一家四口安顿下来。
      这天晚上小凌和小彻看见父母表情严肃的讨论着什么,隐隐约约听到搬家两个字,但小凌并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因为只要想到子霖那种难过的表情,她就觉得异常难受。

      死亡是什么呢,对于7岁的孩子而言,如果妈妈深夜还没回家,会因为不安而睡不着,只有听见妈妈的声音,才能踏实的迅速入睡,而死亡,意味着妈妈永远也不会再回家了,似乎面前只剩下这一夜,睡不着,便永远不能天亮。但熬过了这一夜的小孩,也再也回不到过去。

      在陈子云的葬礼上,小凌再次见到那个老鼠似的男人,牵着子霖的手,小凌始终觉得这个人不像子云阿姨的哥哥,子云阿姨总是柔柔的,而陈贺的脸是阴沧的。

      小凌看着子霖,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这个夏天似乎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件,而显得特别漫长。她拉起子霖的手,大人们没有注意到他们,从黑鸦鸦的人群中突围出来,一直跑到院子里的花房,经过了蓝憧憧的绿绒蒿,小凌隐去了自己身形,但牵着子霖的手并没有松开,跑出花房的风栏,子霖觉得自己是被一阵风带着跑,跑着跑着,两个孩子都笑起来,子霖闻到风里面小凌轻轻的痱子粉的味道,数天来的阴霾也变轻了,似乎因为两个人的奔跑,这些粘稠的东西都落到了后面。

      夏天结束的时候,林霄一家决定去南方的小城市,小凌隐隐觉得,子云阿姨死后,大人们身上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家中无缘无故遭遇偷盗事件,也显得不单纯起来。故而这场搬家显得很急,他们是深夜离开的,小凌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决定,脑海里反复的想起子霖那双盛了泪的眼睛,觉得是自己抛下了他。

      “妈妈,子霖怎么办呢?”
      “他的爸爸明天就会从国外赶回来·····”
      “我们一定要走吗?”
      林萧从后视镜望见小凌脸上的失落,她知道要女儿离开现在的环境和朋友,会比较艰难,其实子云的死,令她心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既刺激又空洞,凡人的生死原本就无定数,更何况她们是异于常人的,家里一次偷盗原本不算大事,但奇怪的是,财物毫无损失,偷盗者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林萧如果只是1个人,倒也罢了,但她现在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家庭,家族的女人活不过35岁,像一个时时刻刻会兑现的诅咒,是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不能冒这个险,最紧要的是保证小凌和小彻的安全,离开是她和陆思宇共同的决定,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经纬前,逃避是最好的防护策略。
      “子霖的爸爸是非常厉害的药理学家,他的陈贺叔叔也一直都很疼爱他,不出意外,子霖以后会继承陈氏医药,他会生活得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他。”
      林萧的话判断了子霖无需担忧的未来,但即使这样,小凌并未觉那是子霖所需要的,所以即使离开了这个城市,仍常常想起他。

      如果事态照这样发展下去,小凌和霖会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毫无交集的生活下去,可是世界就是这样,冥冥之中的一点偏差,角度分毫的改变,轨道行驶的方向就大为不同。

      七年后的夏天,小凌裹着一匹咖啡色的毯子坐在医院的回廊,从回廊尽头推出一张病床,被医生、护士簇拥着,一叠声慌乱的脚步从她面前经过,她在这些人身后也猛的站起来,向同样的方向奔去,病床被推进了抢救室,小凌仓促中踩到毯子,于是直愣愣的摔在地板上,这一摔她才猛然从昏睡中惊醒——却仍然是医院的回廊。

      她有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今天是星期天,早晨她还在那间粉蓝的房间,妈妈唤她起床。早餐是白粥,又糯又软的烧卖,炸得脆脆的葱油圈。妈妈接了一个电话,就和爸爸一起出了门,她嘴里含着白粥,连招呼也是模棱两可。但是这次爸爸的灰色雪铁龙没能开回来。

      小凌抬头去看回廊的天花板,灰白色的,亮度很弱的荧光灯,如果是做梦,灯下飘忽的一小缕蛛网又太过真实了,这个时间点,哥哥应该从大学回来了,四个人坐在梨花木香的桌子前吃晚饭才对。彻把毯子重新拢到小凌的肩膀上,她看见哥哥的眼睛是红的,她从未见过哥哥哭,这才醒悟过来,趴在彻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时彻也不过20岁,大学都未毕业,带着才上高中的小凌,在黑鸦鸦的葬礼上,哀痛却不失沉稳,大概人就是这样,若是有依靠的人在身边,总是时不时软弱一些,而父母一旦不在,况且还有小凌要依靠他,自然就比常人要坚毅许多。

      兄妹两人站在一起,对着许多陌生的大人面孔鞠躬回礼,其中有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从黑色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彻手上,小凌瞧见白信封的下方落着"陈贺"两个字。

      熙河的的眼睛是天然向下弯的,小凌觉得他看起来很柔和,"等一切处理好了,再来讨论你和妹妹的出路······陈先生说你们不用担心以后的事情。"

      对于当时的彻和小凌,确实也只有这一个依靠。

      很奇怪的,小凌一直记得去陈家那天车内的味道,那是新皮革特有的气味,在空气中不断散发呛人的分子,形成一种陌生混沌的氛围。

      “小彻,你可以和妹妹再睡一会儿,天亮才会到家。”熙河从前座递来一团柔软的毛毯,"小凌,陈家还有一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子霖,你见过吗?"

      "霖?" 小凌记起那双雀跃生气的眼睛,“他现在和他爸爸住在一起吗?”
      “子霖一直住在陈家,一直以来他爸爸在国外的时间比较多。”
      原来他一直在那个家,小凌曾经想过和子霖再见的情形——却未预料是这样的情形。车子在沉默的夜里行得很缓,南方小城的街道两边,植着合欢花,不是粉的,是稀有的白色,在月光下一朵朵毛茸茸的摇着轮廓,它们开得很茂盛,连不平整的人行道上,也掉落了一层白白的穗花绒,小凌觉得它们像被弄脏的雏鸟的羽毛,几天来无论心理还是身体上都已倍受蹉跎,被哥哥裹在又厚又软的毛毯中,小凌实在支撑不住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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