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的神明》许千机

3、第 3 章 火

　　阜城第一学馆开设至今已有百余年，从前朝至今从未收授过女弟子，这世道到底是乱了，外面几十年陆陆续续的造反没停过，现如今学堂也跑进女子来了，这可真是——
　　“——岂有此理！”时任第一学堂馆长的白先生长叹一声。
　　坐在一旁的算科主讲黄先生端着茶碗，仔细拿衣袖擦拭一下碗口，呷了一小口才劝到：“先生也知如今是乱世，我们这阜城说起来是偏安一隅，到底也不那么太平，前些年不是还抓了——”
　　两人虽坐在四下无人的静室中，黄先生依然顿了顿，作出四处张望的样子：“——乱党。姓柳的早些年在韫京是见过皇上的人物。如今虽说是贬来做个村长，到底瘦死的骆驼压死马，怕是李将军也让他几分。让女孩儿来上学堂算得什么呢，哪怕他要让我们教条狗，唉，他说什么，你我听着就罢了。”
　　年迈的白馆长从鼻子中喷出一个“哼！”，倒也没有再继续搭腔。

　　阜城第一学馆分为蒙馆和教馆，蒙馆只开设识字和算术两门学科，供九岁以下的幼童学习。
　　学堂里人人都知道，蒙馆去年来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大的叫柳织云，小的叫柳芝灵，天天坐着气派的汽车来上课。据说几个好奇的教馆学生偷偷跑去看稀奇，还被馆主打了手心。
　　要只是女孩上学馆也就罢了，近半夜竟开始疯传一些离谱的谣言，源头据说便是同在蒙馆的许家小少爷声称学馆有妖女放火烧他，不肯去上学。
　　许家人到学馆查明情况后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和新来的两个女孩玩闹间起了冲突，怕是许小少爷一打二没打过，被吓得发起了癔症。
　　柳建梁赶到学馆一顿赔礼道歉，又再三表示下来一定到许家登门致歉，才拎走了两个女孩儿提前下学“回家反省”。
　　大姐——现在改名叫芝灵了，自她开始上学，柳建梁就为她取了新的名字，他的原话是：“上学得先有个名字，姑且先叫着来，日后自己识文断字，有了心仪的名字，也可自己改掉。”
　　芝灵惴惴地站在院子中间，犹犹豫豫是不是该跪下去，她已经做好从书院离开，回到自己的村子里继续过饥一顿饱一顿日子的准备。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跪在那里。
　　织云倒是憋了一肚子气，从进家门就一副准备开嚷的架势。好歹被爹爹一眼给瞪了回去，她也知道有些怵，毕竟爹爹平时可很温和的，不常瞪她。
　　刚回家，谁也都还没说什么，这一大两小回家的阵仗倒把李太太从楼上吵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织云的母亲李慕怜是个年轻漂亮的太太，烫一头漂亮的卷发，总光着脚在家穿宽松的粉色睡衣，面上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神色，不像槐树村的姨娘们总是一惊一乍。
　　芝灵很喜欢她，不仅是因为她帮自己亲自订做了那套上学穿的藕粉色长衫。
　　柳建梁快速的瞥了一眼两个肇事者，先对着李太太开口：“没什么，孩子们调皮。闹了些……事情。”
　　也没等李太太反应，又对着两个小姑娘说：“芝灵跟我去书房，织云乖乖待在客厅。”
　　织云急了眼急忙嚷嚷：“是我俩干的，主意也是我出的，你不要只怪灵儿。”
　　柳建梁扫了她一眼：“谁说我要怪灵儿？”
　　织云红了脸，担忧地看了一眼芝灵，后者嘴唇发干，也没回应她的眼神，脚步僵硬地跟着进了书房。

　　柳建梁坐在长长的书桌后方，显得有些疲惫地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随手示意了自己对面的会客椅：“坐吧。”
　　芝灵这是第二次来这个房间，带着一些做错事的心惊胆战。
　　“我记得，上一次我们单独坐在这里的时候，似乎是达成过一些协议的。”
　　“嗯……”
　　芝灵用屁股挨着一点点椅子的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边打转。她人生第一次体验到羞愧这个词的感觉，她让柳建梁失望了。
　　“灵儿，告诉我，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隐藏火、我的火不让人……发现……”她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呜咽了起来，“呜呜呜，对、对不起……”
　　等她平静下来，柳建梁才继续开口：“灵儿，你只有八岁，我知道这些事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算是苛求。”
　　“我也答应你，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不是现在。”
　　“你天生就拥有可以操控火的能力，可你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危险——”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柳建梁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是想让芝灵听得更清楚，“在过去，这关系到你自己，和你的父亲的……性命。现在，也关系到我、你李阿姨和织云的。”
　　“所以，守好秘密，不要再被任何人看到。”
　　芝灵近似呆滞地点了点头。
　　“好，现在，告诉我，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还知道这件事。”
　　“织……织云，”她偷偷观察了一眼柳建梁的脸色，“还有，许如峥。”
　　“算了，当时决定把你和云儿放在一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柳建梁沉吟半晌，“许如峥，就是那个许家的小公子？他看到了什么？”
　　“爹爹！”织云一头撞进来，梗着脖子站到自己的父亲跟前，“不是我们的错，是那个许如峥，他的那些，那些跟班骂芝灵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还老跟着芝灵，我们就是想吓唬一下——”
　　“谁知道他那么不经吓，还告状——仗着是男生欺负人！”
　　芝灵眼眶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盈了起来，使劲拽织云的袖子也拽不回来：“当时芝灵只在手掌心上放了一个小火苗，还没有巴掌大呢！他就是在假装！爹爹为什么要向着他，你把灵儿都吓哭了！”
　　柳建梁的脸色难得地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的性格善良极具正义感就已足够，其他的方面他向来不怎么苛求，没有想到她莽撞沉不住气的性格会是如此致命的一个缺陷。
　　织云气鼓鼓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屁股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面。柳建梁朝已经站起来的芝灵摆摆手，示意她重新坐下。
　　“那么我不得不重新解释一下这件事的重要性。灵儿可以再听一次。”
　　“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今天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是你们和同学之间起了纷争这样简单。”
　　“灵儿拥有的能力，非常的与众不同。她的能力能够帮助她在日后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同时也非常容易引来坏人。”
　　“我重申一次，灵儿只有八岁，云儿你九岁，本不该让你们在这样的年纪就接触到这些事。可是我实在需要你们了解它的严重性。”
　　“坏人无处不在，他们窥视着我们，特别是灵儿这样身怀异禀的人，他们不想让她长大威胁他们的利益。所以，在你成长起来之前，一定要沉住气，藏好自己。”
　　芝灵点点头。
　　“云儿作为灵儿最好的朋友，也应该保护好她，帮她藏住秘密，对吗。”
　　织云学着话本里的话：“不到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也不行，”柳建梁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有十足的把握保护自己之前，不要冒险。”
　　“爹爹不要叹气了，我会保护好灵儿，不给坏人伤害她的机会。”
　　“爹爹只是希望你们能够真的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时刻警惕，”柳建梁走到两个女孩跟前，摸摸他们的头，“好了，你们去把母亲叫进来，然后去玩吧，今天不用去学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