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的神明》许千机

2、第 2 章 大姐

　　大姐本来就没有名字，那个年头很多生在偏远村里的孩子都是不会上户籍的，加之自她出生后没两三年，母亲很快便又如愿接连生下两个弟弟，她的名字便变成了显得有些潦草的“大姐”。
　　母亲带两个弟弟离开家的那天，其实并没有带走多少东西。那个陌生又殷勤的大婶告诉母亲，只用带上两天的口粮在路上吃，到了夫家什么都有。
　　那年大概还不到七岁的宋大姐不明白他们要去哪里，只呆呆地站在门口听母亲说：“大姐，你在家好好地看家等爹爹回来。要是饿了，就、就去隔壁大伯家讨口吃的，他们不会看着你饿死的。”
　　母亲是道路两旁的苗苗还沾着露水时离开的，大姐便一直在自家院子大门的槛上坐到了天黑。
　　很多事情是六岁的孩子想不明白的，比如他们要去哪里，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前不久刚刚明白大姐就是弟弟们最大的姐姐的意思，但是弟弟们也跟着母亲走了，如果他们不再回来，自己做谁的大姐呢？
　　大姐躺在平时略显拥挤的床上，按了按肚子。饥饿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她，以至于她不太能分辨这样肠肝烧心的感觉到底是因为没吃饭，还是因为想娘和弟弟。
　　她想到以前父亲刚走的时候，有一天二弟在家里饿得大哭，娘便带他们去后山老坟场砍了一颗好大的竹子，娘抬前面，她和弟弟抬后面，拖着干扁的肚皮一直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又进了城，卖掉竹子之后带他们吃了三个包子，她和娘吃一个，弟弟们一人吃一个。
　　包子真香啊，大姐还能回忆起来连白面包子皮都沾着肉油的味道，决定明天也学上次那样，去老坟场砍一颗竹子，自己年纪小，砍一颗小一些的，嗯，换半个包子总可以……

　　宋大姐赶着清晨的山雾早早下了地，她常年习惯了起得很早，惦记着自家后院那一小块土地里种的豌豆苗，每天早上都要去照料一番。
　　邻居围拢过来的时候，她正背着小桶挑了一趟水回来——家里没有井，往往早上得先去村东口五婶家打好水然后往返挑三个来回，差不多能供全家人使用一天。
　　大姐绞着手指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听隔壁大伯娘高声叫喊：“好狠心的女人啊，就这样么把娃娃留在屋头！”
　　狠心，大姐在心里重复一遍，心想自己又记住了一个新词。
　　大伯把大长烟斗放在嘴里狠狠地抽，低声呵斥大伯婶不要那么大声，一会儿再把周围的邻居都招来看笑话。
　　大伯娘见自家男人肯理她，便更是来劲：“招来怎么了，还不能让人知道吗，罗秀华跟着野男人跑了，还丢下个拖油瓶，这不是摆明了丢给我们家吗！”
　　“看看，要不是小桑村的刘妈告诉我她前几天把家里的鸡鸭一股脑全卖了，我看这小拖油瓶得饿死在家里！”
　　大伯也来了气：“什么叫拖油瓶，这难道不是我宋家的孩子？一个孩子费得了什么事，不就是多双筷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大姐，就是子明和子建，我也要让罗秀华给我还回来，我养！”
　　这时候周围早已水泄不通的围了一圈人，大伯娘索性跳起来撒开了泼：“装什么烂好人！你养老婆孩子你都费劲！我们老大马上十六了，你拿什么给他娶媳妇儿，拿什么给他砌新房，你还有闲心顾别人的孩子，你省省吧你！”
　　眼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匆忙赶到的柳建梁赶紧把二人分开。
　　大姐见过柳建梁几次，往常一年到头，会给家里家里送来食物的除了舅舅家就是柳建梁。每次来的时候会告诉娘，有困难就去找他，但是她总是抿着嘴也不讲话。
　　柳建梁是从城里来管事的读书人，他的话大家都会听几分。
　　大姐肩上还挑着水桶，也不放下来，搓着衣角看大人们吵闹，她这才想起来娘走之前告诉自己，如果肚子饿，就去找大伯。
　　她倒也没有想过要去找大伯，也从没想过会饿死，只想赶紧把水挑了，然后去老坟场砍一颗竹子。
　　柳建梁蹲到大姐面前，摸摸她脏兮兮的油腻头发，转头招呼跟着自己一同前来的女儿织云：“云儿，来跟宋家大姐玩一会儿，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我和你宋大伯有事要商量。”
　　大姐以前老听大伯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堂姐提到这个名字，什么柳织云妖精妖怪的爱打扮，长得可丑了像个矮冬瓜，穿的花里胡哨还老瞧不起人。
　　所以当柳织云披着白生生的斗篷站在大姐的面前和她面面相觑的时候，大姐很想把自己磨破了底的鞋子和衣服上的补丁给藏起来，但是她还没想好先藏哪一个。
　　织云犹犹豫豫地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织……”
　　“咕咕。”大姐的肚子替她先发出了友好的声明。

　　等到织云和大姐并肩坐在门槛上分享牛乳糖，大姐对眼前这个冒着香气的甜甜小姐姐的戒备心已经少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爹爹说你是宋家的大姐。”
　　大姐又将头低了下去：“我没有名字，可是我弟弟有。我想可能是爹娘很忙，把我给忘记了。”
　　“怎么会没有呢？”织云吃惊地睁大眼睛。“可是我爹爹说……”
　　“什么？”
　　“没什么，”织云又想起娘说，如果你要告诉别人一件坏事，先想想是不是会让她伤心，如果不是一定要告诉，就先别讲，“那为什么后来大家又都叫你大姐？”
　　“我也不知道，”大姐咂咂嘴，又恋恋不舍地回味了一下已经在嘴里彻底抿化掉的牛乳糖，“不过我娘说，因为我是我弟弟的姐姐。你知道吗，大姐就是最大的姐姐的意思。”
　　“不过昨天，她带着我两个弟弟都走了。”
　　“那你以后如果没有弟弟了，你还是大姐吗？”
　　“哇，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猜还是的吧，你看，柳先生和我大伯，刚刚还是这样叫我。”
　　“那你是不是可以叫我闺女？我娘就这样叫我，因为我是我娘的女儿，按照这样来说的话，大家都可以叫我闺女。”织云开始类推，觉得自己好聪明。
　　大姐想了想，慢慢点头：“你好聪明哦。”
　　两个人乱七八糟的互称了半天“闺女”“姐姐”，等回来了柳建梁。
　　柳建梁先蹲在织云面前：“云儿刚刚乖不乖呀，有没有跟大姐好好相处？”
　　织云急急忙忙汇报：“我可乖了，我、我、我们一起吃糖！就是那个今天早上娘给我揣在兜里的……我和大姐分享了。”
　　话说到一半才想起爹爹平时是严格限制自己吃糖的，越说越小声，憋得自己红了脸。
　　柳建梁摸摸女儿的头：“你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我知道云儿很乖，现在爹爹要和大姐说会儿话，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好吗？”
　　织云很大声地“嗯！”了一声，乖乖地跑出院子，开始和道旁的杂草玩。
　　柳建梁这才转向大姐：“大姐，你娘她……”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叙述方式：“你娘她很不容易，自从你爹去了……之后，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离开你也是不得已。”
　　大姐点点头，她知道。
　　“好，那爹爹和娘可能暂时是不会回来了，大姐跟织云一起到柳建梁家住好吗，你可以和织云一起上学。”
　　柳建梁家不住在村里，听说住在山腰上的一座楼房。楼房是什么，其实大姐是不怎么有概念的，她只听过堂姐说，住在楼房里，下雨天不用担心瓦屋顶漏水，也不用全家一起拿扫帚把屋里的积水往外扫。她心里隐隐还是有一些羡慕的。
　　她有些犹豫：“可是，娘走之前说，让我好好看家。”
　　柳建梁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七岁的小姑娘，觉得有些心酸，又不忍心告诉她，娘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打量了一番这个破败的家。
　　这哪叫家呢，就是一些水泥和砖头随意堆砌起来的立方体，头顶上胡乱用塑料和瓦片码出来一个房顶的形状，看得出来因为常年漏雨，瓦片之间的缝隙被一些茅草粗暴的填充起来，积年累月的一层叠一层，中间居然已经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在此生了根，长出了枝繁叶茂的绿色。
　　走到砌得歪歪扭扭的大灶旁边，掀开旁边的粮桶，果然一粒米都不剩。
　　大姐看着柳建梁短短一会儿已经叹了三次气，也学着很长的“唉——”了一声，倒是把柳建梁逗笑了，他重新蹲在大姐的面前：“大姐会做饭吗？”
　　大姐很老实地回答：“没有做过饭，但是我会烧火，我还会蒸红薯和棒子窝头。”
　　娘说米很贵的，有时候舅舅会送米过来，等他走了，她就帮娘一起把米抬到城里，两担米可以换四担棒子面和两斤红薯，够全家吃一个月了，城里人真是傻。
　　“那这样好不好，大姐听娘的话好好看家，还是住在家里。每天上学和吃饭呢，你就到柳建梁家里和织云一起。唉，就是和这里离得远了些，你每天跑——晚点时候我再给你带双鞋过来。”
　　上学，这是个让槐树村很多小孩都非常向往的词。
　　之前大姐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跟上学这个词会有什么关系的。槐树村没有学堂，整个村子里也都不怎么有会识字的人，偶尔有几家有闲钱的，也只会把家里的儿子送去城里的学堂去寄读——因为路程实在遥远，去上学就必须得住在城里。槐树村没有通大车的路，也没人买得起大车。
　　大姐之前在城里见过大车，四个轮子的，跑得很快。

　　本来柳建梁是想今天就带大姐去家里吃顿饭，洗个澡再换身衣服。可是一来村里不通大路，自己骑来的单车只能搭一个孩子，他总不能让大姐跟在后面跑。二来今天自己还有些事务要忙，今天如果不能送这个小姑娘回来，她可能就要摸黑走夜路回家，实在是担心她的安全。
　　最终他还是去隔壁大伯家掏钱买了两担米和一些小菜，再去五婶家帮她打好了水回来，再嘱咐大姐自己做饭吃，明天一早来接她去自己家里认认路。
　　柳织云临走前恋恋不舍地跟大姐挥挥手，使劲叮嘱：“明天见！我带你见我的小熊先生和绵羊夫人！”
　　大姐看着柳建梁和织云离开的背影，依然懵懵懂懂。她在外人嘴里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便会洗衣捡柴照顾弟弟，但是其实她并不是一个早熟的孩子，父母的离开只让她觉得有些害怕，却并不完全明白，这些事都意味着什么。
　　现在院子周围终于没人了，她想起柳建梁留下的米，决定先拨一些米来煮，剩下的明天担到城里去换成棒子面，她的饭量很小很小，说不定可以吃到他们回来。

　　门口还剩着些往常捡回来用剩下的柴火，她花了两趟时间把柴火抱进灶炉，再踢一点用来做引燃料的残枝败叶进去，全神贯注地注视那几片可怜巴巴的树叶。
　　“轰！”
　　灶炉内瞬间窜起了和大姐等高的火光，枝叶和木柴瞬间烧了起来。
　　好像又有点开大了，下次再小一些，大姐想。然后拍拍手，继续去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