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的神明》许千机

4、第 4 章 许公馆

　　芝灵从半年前起就开始寄宿在柳家，一半是因为有时候她和织云实在玩得难舍难分，一半是因为早上从村里徒步到大路上等上学的汽车来接实在需要起太早，李夫人把芝灵只比织云小一岁却矮一个头的事情归结于“营养不良睡眠不足”，每天单独给她加餐之余，强制要求她去学馆的日子必须在家里住，休息日放回去打整一下家务。
　　一开始织云要求芝灵和她睡一间屋，并强行和她分享自己的衣橱和所有玩具，直到李夫人板起脸认真地告诉她“灵儿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洋娃娃”，芝灵才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和衣服。对此芝灵其实是不在意的，从来母亲和弟弟还在的时候，家里只有一间可以用来睡觉的屋子，一家五口都睡在一张床上，是挤了一些，可是织云的床很大，足够两个人滚来滚去，还可以一起偷偷玩到半夜，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芝灵非常尊重李夫人和柳先生，他们的话对她来说就是绝对正确的真理，所以对于李夫人的安排，她向来是绝对顺从的。

　　上次风波过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柳建梁一大早就把两个小姑娘叫醒，让李夫人给她们俩找些“体面一些”的衣服穿上，一会儿准备出门。
　　芝灵率先换好她的枣色夹袄便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张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乖乖地坐在饭厅的长桌上开始啃一截吐司。
　　过了一会儿织云和李夫人也下来了，给织云罩在一件毛毛领的翠色斗篷里面，显得整个人圆滚滚的一团喜气。
　　柳建梁一边掰自己手上的玉米，一边皱着眉毛评论：“改天给灵儿也弄一件这样大衣服，过年穿。”
　　“你以为是我偏心啊，”李夫人拿眼睛瞪他，“灵儿喜欢这样方便活动的衣服，她的夹袄都是我专门挑的轻便又保暖的款式，内层可是塞了鹅毛的，就怕她动不动脱外套着了凉。”
　　“是是是，慕怜说得有道理。我不过是随便讲两句，夫人就拿这么大一堆话来堵我。”
　　“两个孩子平日里的生活起居都是我在操心，你一点不关心，倒是时不时来评论两句，我还不能说你了。”李夫人话头一转，“不过，今天是带孩子去许公馆请罪去？我听说这个许老爷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无事，许宁舟再是知府老爷，也不过是前朝的官，如今这乱世交替，他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
　　李夫人瞪起眼睛，迅速四处瞟了一眼，家里帮佣的马姐还在厨房忙碌，两个小姑娘在乖乖喝牛奶，方才小声急道：“孩子还在呢！怎么乱说话！”
　　柳建梁举起手：“是我失言了。我答应过你，咱们一家也是来这个地方避风头，如今确实该少生事端，此次事件，管他许宁舟怎么样，我糊弄过去就是。”

　　阜城是一个傍水而居的城市，内城是一块平原，一面是绵延险峻的山势，另外三面环水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河对岸的村落尚能够依靠渡船与内城互通有无，像槐树村这样坐落在山坳里的居民生存境况便更难些，往往要翻过山头才能进到城里。
　　柳家住在靠城那头的山腰上，倒是修有一条大路能通往城里，芝灵和织云平日里只从那条路去城里的学馆，柳家的大人也几乎不带孩子出去走亲访友，这也是织云长这么大基本没什么朋友的原因。
　　许公馆便坐落在内城闹市之中，四方八齐的气派四合院紧挨着城门。
　　自叛党造反那起，商贾贵人们渐渐开始改称自己的宅邸为“某公馆”，但许宁舟现在扔担着当朝越州知府的名头，大门上仍是很复古的上书“许府”二字。
　　芝灵跟着柳建梁一家扣响许府的大门，想到自己更小一些的时候，也曾经赤着脚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心里想着的无非是再分半个热腾腾的包子，就算是个八岁小孩，也生出一些“恍如隔世”的念头来。
　　显然柳建梁此前是递过信来告知拜访意图，许宁舟老爷一家老小穿戴整齐地坐在主屋堂上欢迎来客。
　　芝灵听着许老爷热情对柳建梁寒暄：“一别数十载，柳兄依然如此意气风发，风采不减当年啊！”
　　听许太太对李夫人盛情赞美：“令爱真是都生得玉雪可爱，阿煜，阿峥，快来见过柳先生一家。”
　　许如煜、许如峥，便是许家的两个儿子，老大是十三岁的许如煜，老二是九岁的许如峥，便是此前和他们别过苗头的许家小少爷。
　　芝灵被织云捏着手，盯着和哥哥并肩而立的许如峥，感觉到她和自己一样紧张。
　　李夫人笑道：“哪儿的话，两个顽皮孩子不懂事，在学馆里和同学闹了别扭。我们此次前来，就是特地向许小公子赔罪的。”
　　柳建梁亦笑道：“许大人是晓得的，某近些年家道落魄，只得做些稀罕买办营生维持家用。前日里铺子里新进了一批生火棍，据说是番疆的技术，方便携带，便带回了家。没想到小女顽皮偷带去了学馆，还惊吓了同学，特此前来赔个不是。”
　　芝灵从口袋里掏出半根手指长的生火棍，当众对着发火纸使劲一擦，便生出一团火来。
　　她当然知道那日的情形全然不是这样，现在只能求可以蒙混过关，混淆说许如峥受到惊吓产生幻觉。
　　没想到许如峥却也并没有反驳，红着脸接受了芝灵的道歉。
　　她当即明白过来，这位小少爷多半也是提前接受了家里人的排演训练，大家不过都是走走过场。
　　“两、两位妹妹，我带你们去玩吧。”许如峥磕磕巴巴地念台词。
　　李夫人积极地响应配合：“去吧去吧你俩，和小伙伴们玩一会儿。”
　　芝灵亦步亦趋地被织云拖着离开前堂，走之前还能听到几句“乱党既除柳兄何时重返朝堂”“欧阳大人吩咐了”这样半懂不懂的话。

　　平日里芝灵和织云在家中，不是和一群娃娃扮家家酒，就是一同读一读闲书，被许如峥带到空空落落的后院，三个孩子互相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该玩什么。
　　许如峥摸摸头：“我们家没有女孩子，兄长平日里也不带我玩，不上学的日子我会出去和王二毛他们玩，蹴鞠或者投壶什么的。可是我娘说那是不入流的玩意，家中是禁止蹴鞠的。”
　　织云来了兴趣：“什么是蹴鞠？”
　　许如峥手舞足蹈地和她比划：“用兽皮缝制出一个球形，里面填一些草。二毛家还有一个球网，所有参与游戏的人抢球，将球踢入网中便得分……”
　　织云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那为什么不每个人发一个球，这球很贵的么？”
　　芝灵若有所思：“可能是很贵的吧，兽皮应该是很珍贵的，如果是虎狼类的兽皮，完整的一张可以换十斤大米的，这样一想有人抢也是很正常的。”
　　许如峥红了脸嘟囔道：“不是这样一回事，哎呀，我和你解释不清楚。”
　　他又向四下里望了望，对芝灵道：“我知道你那天变的那个戏法不是那么一回事，你偷偷再变一次给我看看，我保证不告诉父亲。”
　　芝灵闻之色变：“就、就是这样的，你看错了。”
　　许如峥“嘁“了一声表示不屑和她计较，本来他也并没有真的被这种吓唬小孩子的把戏骗到，只是那天母亲听说在学馆中变戏法的是柳先生家的女儿后，便赶紧和母亲商议起来了什么，还将他关在家中不许去上学。
　　织云拍拍手：“那我们来玩过家家！我是母亲，灵儿是父亲，哎呀，这里没有娃娃，那你——你就是我们的孩子啦。”
　　许如峥憋红着脸被织云按在地上灌了许多空气食物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始向织云抗议：“一点不好玩。而且为什么一直都是你在喂我吃东西，她为什么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她是父亲啊，”织云一脸理所当然，“父亲在家里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嘛。”
　　“那我们来玩「那个」吧。”芝灵说。
　　“「那个」吗！”织云眼睛闪闪发亮，“好诶！”
　　“啊？”许如峥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