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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巷语桂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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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八月二十二卯时,皇帝册封皇五弟由检为信王于奉天殿。先期太常寺备香帛,脯醢,酒果。又令翰林院撰拟告文。前期一日,鸿胪寺设节册宝案于文化殿内,册东宝西,节居中。教坊司设中和韶乐于文化殿内,设大乐于文华门内。
文武百官各具朝服。礼后,内执事捧节册宝置于案。
遣英国公张维贤持节,大学士叶向高,韩爌捧册,百官于皇极门外东庑行李。皇帝身着衮冕,鼓乐齐鸣。一时庄严肃穆,锦衣卫立于皇极门两侧,皆身着各级飞鱼服。礼炮齐响,时辰已到。
“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统。景命有仆,祚胤克昌。式弘建国之谟,茂举大封之典。咨尔皇五帝禀资奇伟,赋质端凝。挺俊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兹特封为信王,予册予宝,宜静宜承。永钦予时命,以克有令誉。钦哉!”圣旨读完,见信王朱由检行大礼受亲封。
册封礼毕,宣众臣皆退。
原无大典后回到府上,只觉头晕。那时在册封大典上就已被烈日晒的不适,他只直视那远处信王的背影,连宣词都未曾去听。回到府上,抱节急忙倒了一碗绿豆水,看原无那样子,应是中暑之状。
“今日信王大封,昨日在翰林院编撰又晚,许是没睡好。今日在那皇极门外,差点坏了规矩。”原无饮了一口绿豆水,看了看抱节。
“公子,”抱节看了看四周,悄声说:“仇公子刚才悄悄来了,说是今晚戌时,在杏园一叙。”
原无抿了一口甜汤,薄唇微扬,道:“知道了。不知道这今晚又要有什么事和我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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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戌时,原无准时赴约。今日柳集人颇多,那摆摊的小商贩吆喝不停。
原老爷前几日从成都得了一批蜀锦,让裁缝给原无改了两身衣裳。穿上是更显风流倜傥,就连原老爷都夸了几句。那原无站在柳集树下,提着灯,如画般让人纷纷侧目。他只感那一道道炙热目光袭来,一时间通体难受,便别过身,等着那仇满离来。
“哎,原无。”仇满离在不远处轻轻唤了一声,原无定睛,只见马车里,仇满离轻轻摆了摆手。原无上车,提灯一照,道:“今日仇兄衣冠楚楚,不失风流雅士之味。不知此次叫原某来,是为了何事啊?”原无故意打趣,想让那仇满离脸红。
仇满离忍住笑容,立刻正了正神色。
“你说,何事才能让我仇满离如此?你可还记着上次我同你讲的倾城女乐人?”仇满离抿了抿唇,脸上难得娇羞。
“我要下去。”原无说完就要下车,谁知一把被仇满离给拽了回来。“原无,你我都已经老大不小了,你怎么还是如此一窍不通。”
“你找我去见那女乐人做什么?去见她,还不如我自己回去,到我那川上小屋丹青!车夫,停...”原无话未说完,便被那仇满离捂住了嘴。
“别停,还是老路子!”
原无斗不过那仇满离,只好作罢。他无奈摇了摇头,正了正衣衫。
打闹了一会,那教坊司已是到了。
刚下马车,便见那几层高楼红灯高挂。笙歌不断,又听吴侬软语,苏州评弹,曲调悠扬婉转。两人进了那教坊司就使了眼色分头走开。那原无避开满脸横肉散着酒气的高官,匆匆一瞥,倒是见了几个熟人。远见一块场子众人皆在纸上不知写什么,便来了兴致,在那场子后头坐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便见一如玉人儿站在台上,粉衣娇俏,浓眉杏眼,口齿伶俐;身后坐着一抚琴女子,青衣若素,面容婉俊。台上那女子不知在纸上写了什么,不多时,便见两个小厮将纸抬起。上头写到:如兰春雪红酥手,点点娥眉黛玉如。
“今日谁能写出那美人诗句,且快且好,我便把这上好宣笔赠予。”那如玉人指了指面前的几只毛笔。“写美人谁不能写啊?”前头几个笑的粗狂,一副色相败露。原无轻蔑一笑,本想离开,但是见了那几支笔心头霎时心头一动。趁他人逗趣那粉衣可人之际,已是写完了。
“写好了。”无人噤声时,只听那原无身边立的小厮念到道,将纸盛上,遂念:“亭花玉立柳垂中,露羽瑶香池映蓉。一梦烟雨江南醉,伞下小荷化春浓。”身后的如玉人听后羞涩一笑,抬眸看着坐上的原无,露出满脸羞涩。
那抚琴女子听诗以后,也只是渐渐抬眼。那抚琴女子想,人群里坐着的那衣着不凡,风度翩翩的,应是那写诗的。只见那粉衣女子缓缓踱步下台,行至原无身前,小脸扑红,微微服礼。“公子的诗是极好的,若是写给我的,我必定好好收着。”粉衣女子眉眼如水,若是他人见了必定生怜。
可偏偏那原无是个坐怀不乱的,轻笑道:“诗不是给姑娘的。”
原无听众人一片哗然,其中一个离的近的说了句:“这可是俏凌姑娘,教坊司艳冠群芳。公子既不是给俏凌姑娘写的,又是给谁?”原无吃了两口酒,不薄不厚的唇微微扬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随口说了句:“啊,是给那位抚琴姑娘。俏凌姑娘,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原无站起,看着那俏凌涨红的脸,忍不住想笑。
只见他拿起那几只宣笔,作揖对俏凌姑娘说:“谢姑娘上好宣笔,”刚想走,又说道:“珠面玉圆盈握腰,朱唇微启一玉潇。这是对俏凌姑娘的”说完,算是对刚才自己的鲁莽赔罪。说罢,便去那教坊司后花园吹风透气。
原无看着那花园里的池鱼一瞬间又起了兴致,将刚才的事全部抛去那脑后。靠在那大石头上,看那池鱼戏水,一时间倒也真笑了出来。他在池边看着对面,那台上坐着一位女乐人,唱评弹。那模样姣好,瞅着年岁不大,一瞬花飞花满,似水年华。
他才想起自己来这是为了陪仇满离,到这不过是听曲对诗。怎的这仇满离,是哪去了。原无寻着,不知不觉间,晕头转向,转不出去。走到一廊内,挂的全是女子画像。原无一个个的看,直到在一个名叫“点雪”的画前驻足。
“西施姐姐转世了?”他许是刚才饮了一点小酒,此时脸上浮了一片红晕。他见那画就好像看见了那活神仙下凡。只是好看归好看,他可是正人君子,只是驻足一眼,便也拂袖前行,去寻那仇满离。
这教坊司的酒劲还是挺足,刚喝无事,如今竟脚步轻晃了起来。他又见前方有一莲池,捧了把水就开始往自己脸上浇去。似乎是起了作用。原无找的烦了,便坐在一亭子里,有些乏了,看见那悠悠亮处有一女子跳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实在是妙。
原无吟诗:“夏末炎暑莲正浓,翩若惊鸿宛游龙。君子之心清如水,哪个能解知心愁。”他咯咯一笑,只听后面幽幽一声:“我看这愁,我能不能解。”原无惊了一下,回望,昏暗烛灯下是那女子倾城之色的面容。
原无往另一边挪了挪,站起作揖:“本是有些醉了在此休息,不想打扰。”
“无妨。我是这教坊司的人。以前未见过公子啊。”她和了和扇,盈盈一笑。“我第一次来。只是听曲的。”原无解释道,理了理网巾。
“刚才听公子作诗,真是好极了。”那女子笑起来,明眸皓齿,让人不想眨眼。他突然想到那名名叫点雪的女子,刚想开口,只听身后幽廊仇满离再叫他。
“奇川!”仇满离在外只唤原无别名,那奇川,便是他别名。原无慌忙应了一声,作揖与那女子告别:“君子之交淡如水,下次见不知何时。别了。”那女子点点头,望着他消失在幽廊转角。
“应成,你与你那朋友如何?”原无唤仇满离别名,于他不知不觉走进那教坊司尽头。
“挺好。我那朋友会写诗,会评弹。她告诉我,她叫月洮。”仇满离满脸笑意,一五一十全和那原无交代。原无目光柔和,毕竟从未见那仇满离如此。
“奇川啊,刚才那位是?”
“萍水相逢一过客,”原无突然如想起何事来,说:“我刚才经过一个长廊,里面挂的全是画像。我见到一个芳名点雪的,宛如西施转世。不知这月洮,是否在上?”原无说完,就在前引路。
“你且快在前面引路,我要去看看那画上写着什么。”
“你别推我,好像是一个人代表一种花,快来,时辰应是不早了。”原无和仇满离在无人长廊跑着,左转右转,转不出去。“奇川,你是不是走错了。”
“应是不能的。我记得是这。”原无说完,便四处寻着,却看见一个熟悉身影,穿着那便服,却依旧能认出。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揪住仇满离就往深处躲去。仇满离不明所以,再定睛看时,便认出那是魏良卿。
“这事我如果报上去参他一遍,他必被教训一顿。”仇满离咬牙切齿道。“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哪。”原无说完,便见那魏良卿向这边走来。
“大人啊,这么晚了,也就剩点雪姑娘了。”那教坊司管事的跟在身后,一脸谄媚。原无听见点雪二字,心里暗骂一声。只听那魏良卿越走越近,迫在眉睫之际,便听一声:“魏大人。”
原无定睛一看,见那月下站着的美人正是刚才遇见那个。
“点雪?”那魏良卿上下打量点雪,一副贪婪表情。
“魏大人,不如我们去荷池走走?”
“走什么走,进屋喝酒。”说罢贪婪一笑。点雪向着暗处使了眼色,她知原无两人应是在那。
原无心底一片感激,心想,点雪这个朋友,他原某人是交定了。只是如今,也得把那魏良卿引出来,不让点雪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