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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落有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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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无的伤渐渐好转,只是情绪依旧翻来覆去。
那几日一闭眼,便全是那血肉横飞的画面。他夜半惊醒,脑子沉沉。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晚,看着黑夜过渡到天明,循环交替。
皇帝已经多日不上朝了,甚至是奏章,看都不看。多次上疏,都是那魏忠贤过目。朝廷百官皆被控制,东厂大量派人查探官员府邸。
前几日又听闻有人进了那诏狱,生不如死。这样做无非是想震慑朝廷众臣。
那仇满离当日与百户拿着驾帖去拿人,进了那兵部侍郎卫照的府邸。
几个人来势汹汹,说是走一趟,不过就是强制拿人。卫照被查是东林逆党,府里流出了那弹劾魏公公的字画。仇满离不过就是奉命办事。
进了那卫府,打头的百户踹开门,便是那卫府几个小厮拼死护着。人杀光以后,才见角落站着卫照,身后是卫夫人和卫府大小姐。
卫夫人和小姐缩成一团,那卫照抽出刀来拼死一搏。“卫大人!你想抗旨吗?!”百户抽刀一抗,眼神写满同情,但怎奈天家下旨,就算卫照再清白,也无济于事。
“我卫照为这大明,出了多少力。我今日就要和你们这群阉党抗衡到底!!”说罢,便开始与锦衣卫厮打起来。他年老,又怎事那些身体强健锦衣卫的对手。不多时,便被治服。
百户给仇满离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去抓那女眷送去十六楼充妓。仇满离内心踌躇不绝,而那卫家小姐看着也不过与玉儿一样大。
仇满离神色慌张,眼神飘忽。对上那卫家小姐愤恨的目光,更是一时间不知所措。那脑子里全是玉儿笑容,她不过也和自己的表妹一样年纪。
仇满离只感觉肩膀被人用力一撞,才发现是百户过去,一把抓住那卫小姐和卫夫人。神色犀利,又带着决绝。仇满离错愕的看着百户大人,一回头,才发现是那魏良卿站在门口。
“请佥事大人安。”百户正了正色,拍了拍仇满离。
“无事,就是来瞧瞧。看看杨百户的办事能力。”魏良卿呵呵一笑,又看了看仇满离。
“这个,”只见他指了指仇满离,“办事很不得力啊。”
“这是个小旗,小泼皮一个,这慢慢熟练以后,就好了。”百户说完,打了仇满离一下:“以后学着点,别出来给我们东厂丢脸!”
仇满离只觉手抖,颤颤巍巍的应了一句。他只觉得口干,又回想起卫家女眷被抓走的样子,想哭,又得止住。杨百户察觉,只轻轻回了他一个眼神。
魏良卿今日可能心情比较好,没有再找仇满离他们的麻烦。
杨百户带仇满离爬到一个房檐上,又扔给他半包董糖。“如皋的,出了名的。看你年纪与我弟弟一样,应该是喜欢吃甜食的。”
仇满离接过,轻轻打开油纸,看着那酥心董糖,坏心情瞬间少了点。
那杨百户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大,身强体健,眉目英气,站在那,一身正气。“今日你可是不忍心?”杨百户笑道。
“百户别笑我。下官家里有一个妹妹,和那卫家小姐一样大。下官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我妹妹。”仇满离说罢,只觉得鼻子一酸,哽咽的说不上话来。
“我知道,我其实也不想抓他们。你可知那十六楼是什么地方。本是官家受教养的小姐,丢到那里,沦为官妓。对于他们,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杨百户长叹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就不应该当这锦衣卫。”仇满离糖也不吃了,只是呜呜哭着。那顶天立地男子汉,哭成泪人,确实应是戳到自己伤心处了。
“做锦衣卫的,就是要心狠手辣。要心中无情,否则你怎么抓人,怎么下的去手?!”杨百户站起,一把抓起仇满离,目光严肃,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百户,你可知那诏狱,有些都是咱们抓进去的。我朝中有一好友,名唤原无,他最恨这些阉党……”仇满离两行泪下,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那些他所见过的恐怖画面,想起原无的伤,想起那些进去便生不如死的人。
“你给我闭嘴。现在你把你自己当成阉党!你不抓他们,我们就得死!哪怕以后抓的是你的朋友!”杨百户目光更加坚定,用力的捏住那仇满离的手腕。声音压低,但却极其让人畏惧。
“你力所能及保护,就一直护着,你自己都保不了,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又如何?”杨百户说完眼里猩红一片,他回忆了自己曾经好友临死前自刎的片段。那绝望的眼神仍历历在目。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些伤痛,将用一辈子去记住。
仇满离那天似乎渐渐变了。他心系原无,因为他视原无为自己的朋友。他怕自己出事,也牵连到原无。于是从那刻开始,他再也不固执,而是会顺着那些人说话,溜须拍马,哄千户,哄指挥使开心。
那日下朝,远远的看着原无的背影,心里百种情绪交织。他若不抓人,不送人去教坊司,后果不光殃及杨百户和其他几个,还会被魏良卿抓去兴师问罪,更甚关系到原无。
他又怎会如此自私。于是每每脱了那身东厂服饰,便去教坊司消遣。用别人犯下的罪,去赎自己的罪。
那教坊司里,大多都是有才女乐人。他怪,他恨,他说不出什么话。他别过头,不去看那些,不去听那些惨叫。
只好喝酒,一杯一杯的灌。一瞬间那醉意便涌上心头。恍惚间,他推开了一个门,扑到那床上,想脱鞋入睡。
仇满离闭着眼睛,再有反应时,已是一把冰凉匕首架在脖子上。
“别碰我,你要是今日敢碰我,我杀了你。”声音颤抖,却又如此坚定。
仇满离一瞬间有点酒醒,睁开眼,便于那女子的双眸对上。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立马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那女子见他愣神,心中恼怒,不一会脸便红了起来,匕首便逼的更紧了。
“使不得。我没想对你如何,只是仇某醉酒,想在此小憩。不想打扰了姑娘,这就离开。”仇满离晃晃悠悠的站起,就想往那门口走去。
一开门,就见一个醉醺醺男人想往里进。仇满离预感不好,便耍了一通酒疯。
“你,去去去。”仇满离挥着袖子,将那人赶跑。看那衣着,应是哪个人家的富贵公子。他猜想屋里那女子应是被迫入了这教坊司,十分厌恶这群人,所以刚才那刀架在脖子上,也是情理之中。
他回屋以后,只是冲那女子淡淡一笑。
“嘿嘿,刚才那人被我赶跑了。”他张口,俊俏脸上泛起一丝不知何来的红晕。那女子轻轻一笑,随及又板起一张脸来。
“你不必如此防备,我和那些色鬼不同。我只不过是来听曲吃酒。”仇满离长叹一口气,便坐在地上。
他轻轻抬眼,又不敢直视那女子,便咳了咳,道:“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在下并未拿姑娘打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女子又羞又恼,只是抿了抿唇,大步走到那书桌前。教坊司的女乐人大多如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此倒也不觉得稀有。
只是这姑娘透着股机敏,眼里又透着股心狠手辣,倒是旁人没有的。
“你少在这说那些俏皮的话和我装蒜,”说着,她就在宣纸上写字,“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不过就是将我们视为玩物。”说罢,便将纸丢在仇满离身上。
仇满离展开那纸,只见上面写道:“凌寒独自开。”
“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将匕首收回,侧身斜睨了仇满离一眼。“有缘再见。送客了。”那女子指了指门。
仇满离咯咯一笑,说道:“我这人从来不走寻常路。”说罢,就开开那窗,攀着屋檐飞了上去。他回头看见了那姑娘惊讶又羡慕的眼神,一时心里得意极了。
“你会功夫?”
“姑娘可是小瞧我了。有缘再见。”最后只留下一抹销魂影,踏上教坊司的屋檐,踏着月色回去。
今日应该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仇满离满脑子都是那姑娘的俊秀面容,心里暖洋洋的。飞檐走壁,只是感受那暮夏微风。
不多时就到了那原府。
原无坐在屋里,只感觉到头上砖瓦响动。原无心领神会,淡淡一笑。放下那毛笔,缓缓出屋,走到那院子里,环顾四周,也不见人影。
“出来吧。又没人。”原无咳了咳。
只见仇满离从密竹林出来,脸上挂笑。
“你怎今日如此开心。”原无摇头,但一见仇满离,脸上瞬时便笑容绽放。
“遇一神秘佳人,”仇满离转了转眼睛,又说:“听说你建了一川上小屋,你快带我去,带上酒,我们叙叙旧。”仇满离迫不及待,上前拉那原无。
“你怎知我有这样一个宝地?好啊,仇满离,你跟踪我!”原无假意恼怒,拍了拍仇满离的头。“快带我去,我有事与你说。”
仇满离笑着,看着原无。好似这世道,此刻早已与他二人无关。那些东厂细作,那些尔虞我诈,似乎顷刻间都灰飞烟灭。
不多时二人便去了那川上小屋,原无给它题名—莲榭。那二人坐在里面吃酒,只听仇满离笑道:“我去了那教坊司,遇见了一佳人。”
“你又去那鬼混。”
“哎,怎叫鬼混。那女子惊鸿一瞥,倒是让我忘记了那世间烦恼。原无,你若见了她,你也会痴迷。”仇满离许是喝醉了,原无一看便知他不止喝了这些。
刚想说他几句,只听那仇满离喃喃道:“原无,我前几日抓了那卫大人的女儿,她不过是和玉儿一样大……”说着,不停的哽咽。
原无叹气,只是将他凌乱的长发捋顺,看着川上皎月,一夜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