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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去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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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无那晚做梦,梦见了儿时。
梦见仇满离爬树摘柿子,自己在树下观望,不一会便也跟着爬了上去。透过那满树柿子,看着那房外远处的集市。
那集市上有卖画的小摊,原无就跑出去花钱买了好几幅。
他自幼崇敬沈周先生,希望长大以后可以成为他那样的人。而这样的想法却遭到父亲的阻拦。
“那沈周画画好又如何?只画画又不可当饭吃。”于是从那时起,原无便被送去学堂读书。先生的戒尺打的好疼,再也不敢记不住。
有时原无背不下来,父亲便罚他跪祠堂。
府外景色实在是好,就算是留恋,也不能待很久。往往,在他回忆时,全是父亲的呵斥与管教。以至于他现在一看见那朝服,眼里都是那段回忆。如今虽已到了那成家年纪,却无半分心思。
雷声不绝,原无翻了个身便醒了。今日上朝,想应是快到了时间。起床梳洗,冥冥之中感今日必是有要事发生。
钟鼓司奏乐,皇帝到御门。皇帝落座,便见沈确上报,参刑部尚书王纪护熊廷弼、缓佟卜年狱两大罪。曾经王纪大人与孙慎行大人参的同一红丸案。而这沈确不过也是魏忠贤手下的党羽,于是反手参王纪。这两项大罪,完全致命。
皇帝龙颜震怒,马上下令削了那王纪官职,那沈确也没好到哪去,同样被削官为民。沈确应是自知大事不妙,便拉着王纪下水。朝廷如今形式早已分明。齐,浙,楚三党于东林不合人员全部转手投靠了魏忠贤。魏忠贤羽翼丰满,客氏又与他伙同,就连后宫也不得安宁。
原无自那日下朝起就闷闷不乐。知仇满离约他去明月茶庄相会,不多时便动身。脱了那官服,就与常人无异。
明月茶楼二楼有一雅室,推开门便见仇满离撑着下巴,似是睡着了去。原无并未叫醒他,走到一侧,喝了口茶。便见那仇满离脱了网巾,随意在桌上一丢。
“今日叫我来有何事?”原无见他动了动,缓缓开口。
“东厂那些人也太过放肆了。”仇满离睁开眼,压制怒气。“竟明目张胆的抢差事。那魏忠贤的侄子,今天差点和我们百户大人动手。”仇满离坐起,握紧拳头。原无细细一看,见仇满离脸上也挂了彩。
“你也被动打伤了?”原无表情复杂。
“自从王纪大人削官这事,阉党赢了以后,这些人就越发的猖獗。前几天对我们大人说那些丧气话,昨儿是嘲讽,今就开始动手了。以后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仇满离气愤站起,咬牙切齿道。
“那阉党是找人麻烦,你别总冲在前头。”
“我不冲在前头,就没人冲在前头了。何时要变成那缩头乌龟模样?”仇满离起身站在窗边,眼里一阵冷漠。
“原无,这世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若是不科考,我现在一样能活。”仇满离语气淡漠,回想这三月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原无起身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长叹一口气。“如今怕是天已经变了。既然已经变了,何不如就这样下去,看谁死谁活。”
盛夏。那天气热的如蒸笼般让人焦灼。
即使是早朝。
有几位大人体力不支晕倒,也被定是不通规矩,触怒圣上,拉下去打了十大板子。原无今早不适,因年轻立健,强撑着没有倒下。
皇帝到了二年后期便很少上朝,进谏的上疏奏折通通不看。窝在某处宫里做那木工,谁说便都不听。
原无今日下朝后回翰林院理书。那翰林院里,也是有那阉党人手,做事便也只得小心一些。
“听说了吗?宫里有两位娘娘怀孕了,结果,被客氏那毒妇给害死了!”原无正写着,就听见后面几个没趣的说起这些事来。
那打头的便是这翰林院编修翁尚成。
“皇帝本来就子嗣单薄,整日在那宫里做木头。那客氏和魏公公联手,恐怕后宫是凶多吉少。”又一个张口便附和,后来说的不过都是一些让人捧腹的话,几人听后笑的可是前仰后合。
“原大人还理书编撰呢,这天下啊,变了!”那翁尚成恐怕是疯了,走过来兀自的扒拉着原无的纸张。“翁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原无一把攥住他的手,眼里一阵恐惧。
“哎你……”见原无神色不对,翁自成也察觉,抬头见门口,已是站了四个东厂的人。打首的锦衣卫飞鱼服晃眼,仔细瞧着,那人的表情写满了得意与厌恶。
“继续啊,翁编修。”打首那人认不出是谁,但听语气写满嘲讽。
“这是我们魏佥事大人,还不跪下!”身后一百户呵斥,原无几人便悉数跪下。“哎,别那么凶恶。”那魏佥事伪善一笑,缓缓走到几人面前。
原无跪在地上,看着那魏佥事的身影慢慢靠近,手心一瞬便出了汗。想必他就是仇满离口中魏忠贤的侄子,那个抢差事,横行霸道的锦衣卫佥事--魏良卿。
魏忠贤派大量党羽监视,就是为了能找出那东林党羽。那下了朝,便开始大量视察。尤其是翰林院,那撰写文书之地,更是个危险的地方所在。
“刚才翁编修,文编撰,和杨检讨的言行,我可是通通记下来了。我这百户手快,都记下了。从刑部驾帖,清清楚楚写了你们几个在翰林院不作为,今日我来拿人,又撞上了。”魏良卿说完,便狂妄的笑了起来。
那声音刺耳,原无听着倒像是鬼怪嘶吼。
“魏佥事饶命啊!我们只是烦闷,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哦~,那也就是你们故意编排魏公公,编排我大明。”魏良卿表情忽的认真起来,蹲下,捏住翁尚成的脸。
“不对不对,你是东林党?你是东林逆党?!”魏良卿咬牙切齿,声音高昂,说完一巴掌打在翁尚成的脸上。
“本是让你们到刑部,说教几番,削削官职,草草了事罢。今儿,被我撞上了,那就送你们,去诏狱玩玩。”魏良卿说完,居然笑了起来。那白森森的牙齿,让人不寒而栗。
翁尚成和那几人在地上挣扎着不肯起来,只是苦苦哀求。原无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此刻究竟应该如何。
“大人!大人!小的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翁尚成磕头如捣蒜,不多时额头便渗出血来。
“好。你跟我说说,这翰林院里,还有谁是东林逆党?”魏良卿松口,回身低头看那趴在脚边的翁尚成。“我…,我不知。可是这屋子里,原大人也脱不了干系啊!”翁尚成此话一说,原无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原无抬头,惊愕的对上魏良卿的目光。只见那魏良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神色,一脚踢开翁尚成,缓缓走到原无面前。
“魏大人。下官什么也没说,求,魏大人明察秋毫。”原无君子风度,未多解释,而是双手并上,伏地。“我记着,原大人是未多说什么,”原无听到这里,心刚要放下,又听:“但是,以前说过什么,我们可不知道。”
“下官只是一小小翰林检讨。平日除了理书撰写,并无他言。”原无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急忙解释。
魏良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没事。我们看看你写了什么。”
说罢,翻开那原无刚才撰写的理书,一个字一个字的让身后的人读。从原无撰写的每一份开查,一直查到现在撰写的。原无每一个字都符合实情,但若那魏良卿鸡蛋里挑骨头,也免不了一死。
原无闭上眼睛,只感觉到呼吸急促,心怦不止。平日里,他可曾这般卑微。为了完成父亲的期许,将自己泡在这染缸里,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像一个傀儡,怕死,怕折磨,怕被捏碎。
从前跪父母,跪恩师,如今跪这阉党,跪这无可挽救的世道。想来嘲讽。
自己二十几年的傲骨,一下子被摧残,且被践踏的淋漓尽致。
原无抬头看着狼狈的翁尚成,心里的怒火到达了极致。陷害同僚,恶意泼脏水,这种事情也是能做的出!原无死死捏着青袍,才发现额角鼻尖全是冷汗。
只听那魏良卿的脚步由远至近,不多时就停在了原无面前。“原大人,写的不错。就是这实事,有时候也不必较真。该笼统就笼统,该带过就带过。”说完,还拍了拍原无的脸。
原无脸觉得脸颊滚烫,知那是魏良卿给自己的提醒。他刚要离开,谁知又停下:“东厂北镇抚司仇满离,听说与原大人是儿时好友。”
原无心悬到嗓子,回道:“是。”
“没想到啊,你俩居然认识。”魏良卿捏了捏额角,看了看屋外的阳光,说道:“翁尚成,文言清,杨卫,东林逆党,下诏狱。至于原无大人,也得跟着走一趟。”
原无一时哑在那里,不知又该如何。只见那翁尚成几人被拽走,自己也被一把拉起。
屋外阳光明媚,照着自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那冰冷唇角微微一扬,丝毫不见血色。
原无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最后一幕便是那燕子从琉璃瓦砾飞下,一抹剪影,不知去往何处。